- 读书 >
- 汉魏六朝诗鉴赏辞典 - 吴小如等 >
- 梁诗
范云
【作者小传】
(451—503)字彦龙,梁南乡舞阴(今河南泌阳北)人。南齐时,任郢州法曹行参军,后入竟陵王萧子良幕府,为“竟陵八友”之一。迁尚书殿中郎,曾出使北魏。又任零陵内史、散骑侍郎、始兴内史、广州刺史,坐事下狱,获赦免。后起为国子博士,萧衍(即梁武帝)执政,云入其幕府,与沈约同心辅佐之。梁立,官吏部尚书、尚书右仆射,封霄城县侯。事迹具《梁书》卷一三及《南史》卷五七本传。有集三十卷,已佚,《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辑得其诗四十二首。
赠张徐州稷①
范云
田家樵采去,薄暮方来归。还闻稚子说:“有客款柴扉。傧从皆珠玳,裘马悉轻肥。轩盖照墟落,传瑞生光辉。”疑是徐方牧,既是复疑非。思旧昔言有,此道今已微。物情弃疵贱,何独顾衡闱?恨不具鸡黍,得与故人挥。怀情徒草草,泪下空霏霏。寄书云间雁,为我西北飞。
〔注〕 ①稷:一作谡,此从《文选》本题。张稷《梁书》、《南史》皆有传。
张稷,字公乔,齐明帝末年为北徐州刺史,又进都督北徐等五州诸军事。范云于永元元年任广州刺史,被罪下狱,后免官闲居于京郊,正与张稷徐州任期相合,诗当作于此时。
前八句写张稷来访。“田家樵采去,薄暮方来归。”“田家”是自称。“樵采”,打柴。这两句所写未必都是实情,他这样写是表示落职之后地位的卑下、生活的艰辛,以反衬张徐州来访情谊的珍贵。下面转述孩子的告语。“还闻”,回来听说。“有客款柴扉”,款,叩。这客就是张稷。孩子的话是说客人的排场,但不直指客人,而是先讲客人的随从穿戴、乘骑是如何豪华,后讲客人的车盖、符信如何辉煌、炫目,那么客人如何就不言而喻了。“轩盖照墟落”,还有惊动村民的意思,“传瑞”,符信,官员身份的牌照,其“生光辉”,也见出村民的羡叹。孩子这样说,符合他的观感,逼肖其口吻;作者这样写,也避免了面谀,用笔显得委婉。这样铺写朋友车骑盛况,更见得此访非同寻常。
中间八句写闻朋友来访的心情。“疑是徐方牧,既是复疑非。”他一听说就怀疑是张徐州,转而又觉得好像不是。怀疑是,见出对张稷的信赖,朝中往日友朋当非仅此一人,而在作者看来他是最可相信的。怀疑非,乃炎凉世态造成,下面写到。“思旧昔言有,此道今已微。”“思旧”,顾念旧情。他说这种情谊以前听说有,现在差不多看不到了。古语说:“一贵一贱,交情乃见。”朋友间因地位变化而冷淡的太多了,因此作者怀疑身为徐州刺史的朋友会来看望他。“物情弃疵贱,何独顾衡闱?”“物情”即世情,“疵贱”即卑贱,“衡闱”,衡门,即上文“柴扉”。他说,世态皆是这样,而张稷为何还要来看望我这丢官的人呢?上面展示的这些矛盾心情,说明他受世态刺激太深了,他越怀疑越说明世风的浇薄;同时他这样写,实际上也是有意对照两种交态,以赞扬朋友的高谊。作者这样“是耶非耶”地用笔,实在高妙。“恨不具鸡黍,得与故人挥。”“鸡黍”用东汉范式、张劭的故事。范张相距很远,春别京师时,范约定九月十五日到张家看望,到了这一天张在家杀鸡作黍,果然范不远千里来到。范张鸡黍交被传为美谈。下一句是省略句,“挥”的对象为酒,用陶渊明《还旧居》“一觞聊可挥”。这两句说:遗憾的是未能杀鸡作黍、与朋友把酒欢会。朋友来访他未遇到,感到十分遗憾。这里用典很巧,姓氏正同。把自己与张稷的交谊比作范式、张劭,这是对朋友的赞美,对二人间情意的自重、自珍。
最后四句写对朋友的思念,落实到题目上的“赠”字。“怀情徒草草,泪下空霏霏。”“草草”,忧愁貌。“霏霏”,形容泪多。这两句说自己对友人非常想念,但又不能相见,故曰“徒”、“空”。“寄书云间雁,为我西北飞。”徐州在京都的西北方向。这两句说,请天上的大雁为我捎封信给张徐州吧。托雁传书,嘱飞西北,见出情意的殷切,从这两句告语中,分明见有翘首西北的诗人在。这里“寄书”的书,其实就是这首诗。
这是一首赠诗。赠诗一般的写法是正面表达自己的情意,表达对对方的祝愿等意思。而这首诗的写法主要写对方的来访,通过对方不寻常的来访见出深情厚谊,然后以对深情厚谊的感激还报对方,可以说这是以其人之情还报其人。这首诗多叙事,情事写得很具体、生动,告诉友人来访时何以未遇、稚子如何转告、听到这情况时自己的心情,像是絮话一般。这又是书信的写法了,可以说是以诗代书。这两种写法在作者的时代还是少见的,很是新鲜别致。随着诗的艺术技巧的提高、社会功用的扩大,之后这样的赠诗就较多见了。
(汤华泉)
饯谢文学离夜
范云
阳台雾初解,梦渚水裁渌。
远山隐且见,平沙断还绪。
分弦饶苦音,别唱多凄曲。
尔拂后车尘,我事东皋粟。①
〔注〕 ①东皋:田野或高地的泛称。
这是一首送别诗,诗中表观了作者与友人分别时的依依之情。诗题中的“谢文学”即诗人谢朓。永明八年(490),谢朓转为随王文学,永明九年,随王要“亲府州事”,谢朓将跟从随王赴西府荆州(今湖北江陵)。在谢朓离京赴西府的前夕,在一个月光明亮的春夜里,萧衍、沈约、王融、范云等“西邸文人集团”为谢朓举行了一次饯别宴会。他们都是“竟陵八友”的成员。此外,虞炎、江孝嗣、王常侍(失名)也参与此会,并留下了赠别诗,沈约写了《饯谢文学》,王融、范云、虞炎各作一首《饯谢文学离夜》,江孝嗣和王常侍各写一首《离夜诗》,谢朓自作《离夜》与《和别沈右率诸君》作为答谢。这是西邸文人的一次大集会,一时群英荟萃,宴会成了吟诗会,在文学史上留下一段佳话。
诗的开头两句,写法有些特殊,破空而起,推出“阳台雾初解,梦渚水裁渌”来。“阳台”在巫山,“梦渚”即云梦泽,在今湖南,这都是在京邑建康(今南京市)所看不到的。“雾初解”是说夕雾初收,以切“离夜”之景,“水裁渌”三字,暗点节候,说明春天到了,春水刚刚变绿。从“雾初解”与“水裁渌”看,当是近景的描绘,从“阳台”与“梦渚”的地理位置看,却又不在南京附近,这似乎是个矛盾。这样写,作者可能有两种用意:一是用“阳台”与“梦渚”指代建康的台榭和洲渚,这是借代手法,在六朝诗中常见。另一种含义是,作者送别的友人是从建康到荆州去,“阳台”与“梦渚”均在荆州所辖范围内,作者运用“视通万里”的神思,想象友人去处的景物,表示自己的心已经追随友人而去,以想象中的远景描绘,系念远行之人。这样把惜别之情,由此地写到彼地,描绘得回环往复,曲折而深婉。饯别谢朓是在夜晚,从题目中的“离夜”二字可以看出,又何以见得是在春天呢?谢朓的答谢诗《和别沈右率诸君》云:“春夜别清樽,江潭复为客。”王融《饯谢文学离夜》云:“春江夜明月,还望情如何”等,均可证明。三、四两句,紧承首二句,继续写景,即写望中的远景,以送远行的友人。在明月当空的春夜,远处的山峰隐隐约约,依稀可见,陆地若断若续。因在夜间,又系远景,所以这两句写景给人朦胧的感觉。而迷蒙的夜色又为离别罩上一层茫茫然的色彩与气氛。首四句的写景,正蕴含着难以言尽的离情。
五、六两句,笔锋一转,由借景言情,转换到正面描写离情别绪上来。“分弦”、“别唱”指离夜宴会上所弹奏的丝竹之音和所唱的离别之歌。“苦音”与“凄曲”为朋友之间的分别罩上了一层悲苦的气氛。借助音乐来表观离情,使诗歌的抒情手段更加丰富,诗的意境也更浑厚而且耐人寻味。
结尾两句,分别就友人谢朓与自己两方面而言,一转双收。“尔拂后车尘”,拂尘表示要登车上路。“后车”一般指侍从之车,如《孟子·滕文公下》:“后车数十乘,从者数百人。”后来曹丕在《与朝歌令吴质书》中说:“从者鸣笳以启路,文学托乘于后车”,魏晋以后的用典,后车亦可指代文学侍从之臣,此句显系用曹丕《与朝歌令吴质书》的典故,以切合谢朓为随王文学的身份。“我事东皋粟”是作者就自己而言。范云比谢朓年长十三岁,经历过一番宦海浮沉,仕途不太顺利,故在与友人分别之际,表明自己的心迹:他想躬耕陇亩,辞官归田,或像阮籍那样,“方将耕于东皋之阳,输黍稷之税,以避当涂者之路。”(阮籍《奏记诣蒋公》)或像陶渊明那样,“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归去来兮辞》)
从辩体的角度看,这是一首“永明体”诗歌。沈约、谢朓等人都是“永明体”的创始人,他们比较讲究声韵与对仗。范云的诗,有一部分是“永明体”。许学夷说:“范云五言,在齐梁间声气独雄,永明以后,梁武取调,范云取气。云前数篇亦‘永明体’。”(《诗源辩体》卷九)写于永明九年的这首诗,确系“永明体”。此诗声韵婉谐,八句四联,每一联对仗都比较工稳,而后代的律诗,仅在中间两联用对偶句,如果将此首的平仄稍加调整,便可成为一首五言律诗了。
(刘文忠)
答何秀才
范云
少年射策罢,擢第云台中。
已轻淄水耋,复笑广州翁。
麟阁伫讐校,虎观迟才通。
方见雕篆合,谁与畋渔同?
待尔金闺北,予艺青门东。
范云与何逊的交往,表现了一位文坛前辈对后起新秀的真挚友情。
齐东昏侯永元元年(499),何逊以“弱冠”(二十岁)之龄参加朝廷的秀才策试,一举高中。数月后,广州刺史范云罢职还京,读到他的对策,大为赞赏,当即以诗简相寄,表达了急于相交的倾慕之情。范云比何逊年长二十八岁,当时已是誉满天下的诗坛宿耆,竟愿折节与初出茅庐的何逊交往!这使何逊既感动又踌躇,便在落日余霞中,作诗回赠范云说:“我心怀硕德,思欲命轻车。高门盛游侣,谁肯进畋渔”?似乎还在为是否拜访范云犹豫不决。范云接诗,即又作了这首热情洋溢的答诗,催促何逊登门。
范云与何逊既未谋面,他对何逊的非凡才气,只是从对策之文中感受到的。但这印象是那样深切,所以他的答诗,开笔即提到了这次策试:“少年射策罢,擢第云台中”。“射策”是朝廷考试的方式之一,由主考官将试题写在简策上,分甲、乙科,置于案桌之上,让应试者随意应对,以定优劣。“云台”原为汉代宫中高台之名,汉明帝时曾图画中兴功臣三十二人于其中,此当指朝廷策试之所。这两句以脱口而出的夸赞,表现何逊才压群彦、擢居高第的少年英气,字里行间,流淌着诗人情不自禁的喜悦和推重。接着两句又以抑扬之笔,进一步赞叹何逊的超人才情:“已轻淄水耋,复笑广州翁。”“淄水”出泰山莱芜县原山,汉末范史云曾任莱芜令。“广州翁”即指担任过广州刺史的诗人自己。在这样才气横溢的年轻人面前,不要说淄水畔的耄耋(古以七十、八十为耋,见《左传》、《毛诗》。)前辈,已为世人看轻;就是范云这样的文坛高手,也要被笑为不如了。这样的诗句,倘若出自何逊笔底,便显得颇为不逊了;但从范云自己口中道来,正表现了谦谦长者对后进的真诚奖掖。诗人写到这里,不禁浮想联翩,思接千载:他想起汉宫的麒麟殿,当年扬雄曾在这里讐校群书;想起汉章帝时的白虎观讲议五经同异的群儒之会……这都是鸿才通识之士的不朽盛事。在范云看来,年轻的何逊正具有这样的才识,未来的事业将不可限量!故接着两句连用典故,表述了诗人这一充满信心的展望。在浮想之中,诗人简直就见到这位年轻人,已进入久待其人的麒麟殿,正从事浩繁典籍的校阅;恍惚间又见到白虎观的盛会,也等待着这位通才去侃论群经。这两句典故的运用,使现实和历史交融一片,造成了一种似真似幻的朦胧境界,蕴含了诗人对何逊的多少寄望和期待!
在真诚的寄望中,想到何逊的赠诗,还把自身比作“畋(tián,耕种)渔”者流,担心不能为诗人的高门盛侣所接纳,范云不禁莞尔而笑了:“方见雕篆合,谁与畋渔同?”“雕篆”喻指诗赋、文章,这里大约仍指何逊的“射策”。人们正为你精妙的策文而同声赞叹呢,谁又能将你与耕夫渔父者流相提并论?诗人是那样热切地盼望着何逊的到来,这心情在结句中表现得尤为强烈:“待尔金闺北,予艺青门东”。“金闺”本为汉代金马门之别称,当年汉代名臣东方朔、主父偃、严安等,都曾“待诏金马门”。“青门”则指长安东门,秦末东陵侯召平在汉初为布衣,曾种瓜长安东门外。范云此时正罢职赋闲在家,他的家恰也在京城建康(今南京)东郊,故用以自比。何逊诗中以“畋渔”自谦,其实已是头角崭露的朝廷“秀才”,正如东方朔、严安的待诏金闺一样,定当受人主恩宠而平步青云。相比起来,倒是范云自己,颇像布衣召平,成了种瓜青门的畋者了。后一句虽亦隐隐透露着一种赋闲隐退的自嘲之意,主要还在解除何逊的顾虑,召唤他快快“命车”前来。那弦外之音仿佛是说:我这里哪是什么盛集游侣的“高门”,不过是召平艺瓜东门那样的退隐之地罢了。有你这样待诏金闺的奇才相访,正是我万分高兴的呢!
这就是范云给年轻诗人何逊的答诗。与范云过去那“清便宛转,如流风迴雪”(钟嵘《诗品》)的大多诗作相比,这首诗既无“秋风两乡愁,秋月千里分”的景语(《送沈记室夜别诗》)映衬,也无“寄书云间雁,为我西北飞”(《赠张徐州谡诗》)的兴语奇思。诗中蕴含的,只是一股对于何逊的率真赞许、寄望和急切相交的深情。而正是这样一股深情,把何逊感动了。他读到答诗,便即驱车前往建康东郊拜望范云,两人从此结为“忘年交”。范云对何逊的厚望也没有落空,他后来当到尚书水部郎,并在诗歌创作上成为“前服休文(沈约)、后钦子美(杜甫)”的著名诗人。当范云逝世以后,何逊经过范云故宅,在落日苍茫之中,还以“遗爱终何极”之句,表达了对这位谦谦长者的不尽忆念。这种生死不渝的友情,正是从范云这首动人的《答何秀才》诗发轫的。
(潘啸龙)
赠俊公道人
范云
秋蓬飘秋甸,寒藻泛寒池。
风条振风响,霜叶断霜枝。
幸及清江满,无使明月亏。
月亏君不来,相期竟悠哉!
大约原先就有过美好的期约:当仲秋月明之夜,俊公道人就将从远方来聚,与范云畅叙契阔之情。但仲秋之期过去,仍不见朋友来访的身影。范云因作此诗相寄,以表达对他的深切怀思。
倘若此诗作于期会之前,诗人正满怀“有朋自远方来”的喜悦,诗中当会出现极其清丽的秋景描绘。但此刻既已过了约期,诗人心中正有诉不尽的惆怅,当他向朋友追述那日夜期待的情景时,不免染上了浓重的苍凉感:当秋风吹拂之时,你可知道我曾久久眺望过清寂的秋野,眼前飘飞起数不完的枯蓬;站在日见寒冽的池边,看那浮泛水面的萍藻,它们似乎也感受到了秋来的凉意,全带上了一片苍寒之色。诗中开头两句一动一静,分别是诗人选择的意象,这中间隐隐包含了对远方友人的关切和牵挂:他的朋友,不也像飘蓬、浮藻一样,正在人世间流徏不定吗?而今秋意已凉,不知他是否已回返居所?接着的“风条振风响”两句,则由视觉意象的展现,转为风夜霜晨听觉意象的描摹。秋夜本就凄清,何况当诗人辗转反侧之时,耳边听到的,又只是时时振响树条的萧萧风声。直到白霜满阶的清晨,那风似乎还没有静息,园中还传来霜枝颤抖之声,想必还伴随着瑟瑟霜叶的纷纷飘坠。这客观的音响,似乎与诗人牵念友人的心境无关,最多只能让人添一些思念中的孤寂罢了。但诗的意象,有时往往能产生多重效果。我们又何尝不可以想象,诗人在留心这些自然音响时,还同时隐含着这样的心理活动:在静静的夜晚,忽闻窗外似有衣衫窸窣之声,好像是朋友的先期来访,其欣喜之情如何?但侧耳细听,却只是风吹树条的振响,又不免大失所望。至于霜晨的枝颤叶落之音,在迷糊之中,也难说不会幻觉为友人踏霜而近的步声,令诗人推被而起、“倒屣相迎”,直到出门一看,才发现错了。此时伫立阶前,又该多少懊丧?
以上四句,均为诗人向远方友人诉说期待之日的情景。值得注意的是,这四句的结构,都运用了句中复字回环的方式:首句以“秋蓬”引出“秋甸”,二句以“寒池”回应“寒藻”,三句“风条”、“风响”,四句“霜叶”、“霜枝”,各在句中回环相复。这种结构方式颇为少见,用得不好,便显得累赘而佶屈;但倘用得恰当,则可大大增强意象的情感效果。范云这四句复字之用,就显得很自然,在回环往复之间,顿使秋气更浓、寒意更深、风声更凄、霜色更重。以此衬托诗人秋寒风霜中的思情,愈加有一种凄清深沉之感。
追述当初的牵思之情,虽然显得凄清。但在当初,诗人心中毕竟还时时涌起过即将会见朋友的喜悦。而且,秋日之景,也并不总是飘蓬、凄风,其间也还有秋江潮生的清景、徐风朗月的美辰。当相约之期临近时,诗人的心境一度异常明净:“幸及清江满,无使明月亏”。诗人伫立江畔,感觉到那早、晚的潮水,正一天比一天壮盛,很快就要达到满潮之期。我们的古人虽然不懂得月亮具有引潮力的现代科学原理,但对江海之潮与月之圆缺的关系,则早就观察到了。所以,诗人看到清江渐及满潮,便想到了月明相会之期已近,心中既漾满了喜悦,又平添了几分对友人能否如期而至的担心。“幸”,这里是希望的意思。因此这二句简直就是在对远方友人热切呼唤了:那相聚之夜的明月将多么美好圆满,你可别耽误了启程之期,一定要赶上那清江潮满的日子!切切不要徒然让月儿渐渐亏缺呵!这两句一扫前文的凄清孤寂之感,笔致清丽便转,恍有一轮明月照耀着诗章。然而,眼看着夜空的明月,渐渐变为一弯月牙,诗人久待的友人依然不见。这使诗人感到深深惆怅,不禁喟然叹息:“月亏君不来,相期竟悠哉!”满轮明月已经亏成这个样子,你还不曾来到;我们的约会,又要推迟到很久很久以后了!一个“不”字,一个“竟”字,写出了诗人心中的多少憾意。这结句虽为“情语”,其中却有着极为感人的“情中景”:人们仿佛可以看到,我们的诗人,正夜夜仰对着空月,搔首叹息,徘徊不定……
不知俊公道人,读到这首充满秋寒风霜中的牵思和秋夜月光下的惆怅的诗,将引发怎样的歉情?可曾赶紧治装启程,以补救友人“相期竟悠哉”的憾意?
(潘啸龙)
别诗
范云
孤烟起新丰,归雁出云中。
草低金城雾,木下玉门风。
别君河初满,思君月屡空。
折桂衡山北,采兰沅水东。
桂折心焉寄?兰采意谁通。
这是一首闺中思妇伤别怀远之作。
题为别诗,一开篇既不写离别时之难分难舍,也不言别后如何孤独凄凉,而是一连推出四个地名,以寒烟、衰草、迷雾、归雁描绘了苍凉浑涵的塞外风光,构思堪称奇特。至第五句突然点出“别君”,总揽前四句,使读者恍然大悟,原来这一幅绝域风光画卷,全是思妇脑中幻化出来的构图。其神思飞越、悬想入痴之状,真是呼之欲出。新丰(故址在今陕西临潼东北)、云中(汉代云中郡辖境包括今内蒙古自治区托克托县及山西西北一带)、金城(即今甘肃兰州)、玉门关(在今甘肃敦煌西北),一气盘旋而下,大幅度的位移,形成一种连续行进的动感,征夫“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之景隐约可见,思妇凝想其夫“行行重行行”,深感“君发兮引迈,去我兮日乖”(《秦嘉妻徐淑答夫诗》)的心理活动,被刻画得淋漓尽致。诗人点染塞外荒寒,笔墨简约,但思妇忧念丈夫备受风霜之苦,已尽在不言中。此时,所有的景都成了活景,山山水水都有她丈夫的身影;所有的景语都成了情语,一草一木都融进了无限的情思。不正面道破自己的处境心情,却从对方境遇入手,比直接写思妇的行为动作,更逼真传神地抉示出人物的心理状态,使读者更真切地感受到那镂心刻骨的相思,正是“心已神驰到彼,诗从对面飞来。”
神驰终属幻想,相会毕竟无期,思妇心潮翻滚,禁不住直抒胸臆,全诗遂由虚入实,转向具体描写。“别君河初满,思君月屡空。”她追忆起他们分别在河桥之畔,那满溢的河水,也难以载动沉重的离愁;别后的时间是这样长久,月儿圆了又缺,缺了又圆,可企盼夫妇团聚的愿望却一次次落空。李陵《赠苏武诗》有云:“携手上河梁,游子暮何之?徘徊溪路侧,悢悢不得辞。”河梁遂被诗人们用来泛指送别之地。月夜难眠,更是“闺怨”,“室思”所普遍描写的内容。如古诗云:“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帏。忧愁不能寐,揽衣起徘徊。”南朝民歌曰:“仰头看明月,寄情千里光。”(《子夜秋歌》)等等。思妇的内心独白,看似平实,却能唤起读者心中许多栩栩如生的意象。征夫思妇河桥相别,执手依依,黯然销魂之状,及别后思妇月下孑然伫立,彻夜相思的茕独凄惶,均宛然在目,绵邈幽思,深长情韵,皆能于言外而心会。“满”与“空”,绘景形象,情融其中。“空”字尤灵动传神。唐代张九龄的名句:“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似由此脱胎。在结构上,此二句既承上点明别君之意,又逗出后半篇思君的具体描写,是前后转换的枢纽。
后半篇尽脱“衾寒”、“枕冷”、“怨孤凤”、“羞双燕”的窠臼,但言折桂、采兰二事,语短情遥。兰桂等香花异草,在诗歌中具有丰富的美学意蕴,志士以喻高洁、恋人以喻忠贞,怨女旷夫皆互赠以寄意。读至此,“折芳馨兮遗所思”(《楚辞·山鬼》)“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香。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古诗十九首》)等等清词丽句,纷至沓来,一齐奔向我们脑际,诗的内涵也随之丰富、扩展、升华。拈出衡山、沅水二地,更令人浮想联翩。我们情不自禁地想起了湘水女神,浮现出湘君、湘夫人乘桂舟,荡兰棹,遗佩襟,搴杜若,“将以遗兮远者”而终于不能相接的情景,绮丽、热烈,而又飘忽、迷茫。闺中人的形象似与湘夫人叠合为一,美丽、轻灵、哀怨、娈婉,全诗亦因之而顿增惝恍迷离的气氛,焕发出浓郁的浪漫气息。南国水乡与北疆绝域相映成趣,显示出思妇征夫“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的遥远距离,突出关山阻隔、心意难通之苦。正所谓“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心焉寄”,“意谁通”,以连发二问收结,言虽尽而意无穷,思妇含情凝睇、怅惘若失之状历历可见,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之声久久不绝。
要言之,本诗浓缩了丰富的内容,镕铸了富有美学意蕴的诗歌意象,给读者提供了驰骋想象的广阔空间,故虽以六地名入诗而毫无板滞堆垛之感。从这个意义上说它用了许多故实,也未尝不可。用事用典的最高境界,乃在于贴切自然,不露痕迹,使人浑然不觉。不知道它用典的,完全可以读懂,知道它用典的,备感其意味深长。此诗即达到了这样的境界。此外,通篇骈偶,属对工切,体现了晋宋以后“俪采百字之偶,争价一句之奇”的时代风气。作者注意变化句式,首二句动词置句中,地名置句尾,次二句地名在句中,“折桂”二句,动词又置于句首。末四句宛然“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颇具民歌风味。用反复格修辞,亦具声情摇曳、感情炽热之妙,遂使全诗气机流动,饶有情致,在众多的同类诗作中,戛戛独造,别具一格。
(徐定祥)
渡黄河
范云
河流迅且浊,汤汤不可陵。①
桧楫难为榜,松舟才自胜。
空庭偃旧木,荒畴馀故塍。
不睹行人迹,但见狐兔兴。
寄言河上老,此水何当澄?
〔注〕 ①汤汤(shāng):大水急流貌。
此诗当为作者永明十年(492)出使北魏途中作。黄河在北魏境内,时魏都在平城(今山西大同),故须渡河北上。
前四句写渡河情况。“河流迅且浊,汤汤不可陵。”起笔写出了黄河的气势和特征:水流迅猛而浑浊。“汤汤”,水势浩大。“不可陵”,不可超越,极言渡河之难。“桧楫难为榜,松舟才自胜。”“桧楫”,桧树做的桨。桧和松都是坚硬的木材,常用来制造船桨,《诗经·卫风·竹竿》有“淇水滺滺,桧楫松舟”的句子。这里说,连桧楫使用(榜,划船)起来都好像力不胜任,松舟也只是勉强胜载,可见河水的迅猛,渡河的危险、困难。中四句写岸畔所见。“空庭偃旧木,荒畴馀故塍。”庭户是空的,旧木横躺着,像要倒塌的样子;田地荒芜了,还可以看到往日的田埂畦垄。“不睹行人迹,但见狐兔兴。”周围也看不到行人,只见狐兔横行。这里的村庄完全破败了,像《古诗·十五从军征》所写:“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中庭生旅谷,并上生旅葵。”这就是作者眼中所见异族政权统治下的情形。在这描写中见出作者伤感、同情、愤慨等心情。“狐兔”既以纪实,当兼喻异族统治者。由此回过头来看前面关于黄河的描写,似也有兴寄:那汹涌浑浊的河水,当影射北中国的沦丧、淆乱。南宋张元幹曾将这两个比兴融在一起,写道:“底事昆仑倾砥柱,九地黄流乱注,聚万落千村狐兔?”(《贺新郎》)以愤慨中原之陷入金人之手。最后两句:“寄言河上老,此水何当澄?”“河上老”,河边的老人。“何当”,何日。这两句是说:请问河边老人,这河水什么时候才能澄清呢?这意思明显是指澄清天下、拨乱反正。由于前面写有渡河情况,这两句出现就不显得生硬;又由于前面写有社会凋残、生民涂炭情况,这两句也就显得很有感情、很有力量了。这表现了作者渴望国家统一、拯救生民出洪荒的忧国忧民的思想感情。还可交代一下,“河上老”或许用河上公的典故。葛洪《神仙传》谓河上公居住在黄河之滨,能预卜未来。作者“寄言”于这种决疑释惑的人物,更能见出他渴望河清心情的急切。这里的用典是浑然无迹的。
“渡黄河”这种题材在南朝诗歌中实属罕见。作者身临北境,写出了旅途的感触,从而流露了澄清天下之志。这在“江左沉酣求名者”(辛弃疾《贺新郎》)不复顾念中原块土的情形下,这诗的创作就显得很是难能可贵了。
(汤华泉)
效古诗
范云
寒沙四面平,飞雪千里惊。风断阴山树,雾失交河城。朝驱左贤阵,夜薄休屠营。昔事前军幕,今逐嫖姚兵。失道刑既重,迟留法未轻。所赖今天子,汉道日休明。
也许是长久偏安于江左的青山绿水,不闻飞骑击虏、角声马鸣之故吧,南朝稍有壮心的文人士子,往往热衷于汉人出塞千里、勒铭燕然的军戎生涯和辉煌业绩。因此,仿“古诗”、叙汉事,借以抒写自己的怀抱和感慨,也成了他们作诗的一大爱好。范云这首诗,正以“效古”为题,倒转时空,把自身带入了六百年前边塞征战的戎马倥偬之中。
诗之开篇以粗放的笔触,勾勒了塞外严冬的苍茫和凛冽:“寒沙四面平”写浩瀚的飞沙,在翻腾如浪中猛然静歇,填平了四野起伏的丘谷。运笔静中寓动,极富气势。“千里飞雪惊”则又动中见静,让荒寂无垠的瀚漠,霎时被纷扬的飞雪所笼盖,境界尤为开阔。一个“惊”字,表现诗人的主观感觉。展现在读者眼前的塞外景象,正如《楚辞·招魂》所述:“增冰峨峨,飞雪千里些”,怎不令人心骇而骨惊?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我们的诗人恍已置身于顶盔贯甲的汉卒之中,正冒着风雪,向茫茫阴山、皑皑交河进发。“阴山”横亘于今内蒙古境内,往东遥接内兴安岭。山上本来草木葱茏,而今在狂烈的寒风袭击下,时时可见高大树枝的摧折;“交河城”则远在今新疆吐鲁番西北,正是车师前王的治所。此刻在雾气缥缈之中,它竟像海市蜃楼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从阴山到交河城,空间相距何止千里。诗中却以“风断”、“雾失”两句,使之近若比邻。如此巨大的空间转换,不仅表现了塞外瀚漠的辽阔,更为活跃在这一背景上的士卒征战生涯,增添了几多壮色和扑朔迷离之感。
以上四句重在写景,豪情万丈的出塞健儿,似还只在背景中若现若隐。自“朝驱左贤阵”以下,他们终于大显身手了。“朝驱左贤阵”一句,写的是飞将军李广亲自指挥的一场激战。据《史记》记载,当时李广率四千骑出右北平,迎战匈奴左贤王十倍于己的骑兵。李广布圆阵拒敌,“胡急击之,矢下如雨”,“吏士皆失色”。而李广“意气自如”,执大黄弩射杀匈奴偏将数人,终于坚持到援军到来,突围而出。“夜薄(迫近)休屠营”抒写的,则是骠骑将军霍去病的一次胜利远征。元朔二年(前127),霍去病将万骑出陇西,“过焉支山千有余里”,杀折兰王、斩卢胡王、执浑邪王子及相国、都尉,“首虏八千余级,收休屠祭天金人”,一时名震遐迩。这两次战役,在时间上相隔五六年。诗中却以“朝驱”、“夜薄”使之紧相承接,大大增添了塞外征战的紧张态势,将出征健儿勇挫强敌的豪迈之气,表现得痛快淋漓!接着“昔事前军幕,今逐嫖姚兵”二句,又回射上文,抒写主人公先后追随前将军李广、嫖姚校尉霍去病屡建奇功的经历。语气沉着,字里行间,洋溢着一种身为名将部属的深切自豪感。
以上一节描述出塞千里、接战强虏的英勇业绩,读来令人神往,不过,军戎生涯除了长驱直进的胜利外,也难免有意外的失误和挫折。一旦出现这种情况,即使功业显赫的名将,也仍要受到军法的惩处。“失道刑既重”,说的正是李广晚年的不幸遭遇:李广率师出征,因为无人向导而迷失道路;大将军卫青追究罪责,李广终于含愤自杀。“迟留法未轻”,则指博望侯张骞,随李广出塞,迟留后期,按法“当斩”,只是由于出钱,方才“赎为庶人”。这样的失误,虽然难免,但军法如山,又何可宽贷?这又使充满英勇气概的军戎生活,蒙上了一重悲壮的色彩。唯其如此,它才更加可歌可泣;在诗人眼中,也更富于浪漫气息和奇异的吸引力呵!汉代的边塞征战,正是这样,以它辉煌的业绩和悲壮的色彩,写在了汗青史上。何况,这些业绩,又是与雄才大略的汉武帝分不开的。倘若不是他的果断决策,汉代又何能有此美善旺盛(休明)的壮举?所以,诗之结尾,诗人不禁发出了“所赖今天子(汉武帝),汉道日休明”的热烈赞叹。倘若联系诗人生活的齐梁时代,朝廷积弱,只能坐看北方异族铁骑纵横,我们可以感受到,诗人的结句又包含了多少感慨和不尽之意呵!
“效古诗”名为“效古”,诗中其实总有诗人自己的身影在。范云身为齐梁诗人,写的虽为汉代古事,但因为用了第一人称,在时序上又故意倒“古”为“今”(“今逐”、“今天子”),便在诗中造成了一种古今错综、彼我交融的奇特效果。出现在诗中的主人公,看似汉代士卒,却又融入了诗人的感情。恍惚之中,似乎不是诗人回到了汉代,倒似当年的李广、霍去病,穿过六百年的时空,奇迹般地出现在南朝,正率领着诗人,仰对瀚漠的朔雪、狂风,转战于阴山、交河。而读者呢,也恍惚与诗人一起,参加了“朝驱左贤阵,夜薄休屠营”的战役,为胜利的突围而欢呼,为“失道”名将的殒身而堕泪……这无疑是一种错觉,但它的奇特效果,正是由范云这首《效古诗》的独特表现方式所造成的。
(潘啸龙)
送沈记室夜别
范云
桂水澄夜氛,楚山清晓云。
秋风两乡怨,秋月千里分。
寒枝宁共采,霜猿行独闻。
扪萝正意我,折桂方思君。
范云十几岁时,其父范抗在郢府(今湖北武汉附近)任职,范云随侍其侧,年长其十岁的沈约也在郢府为记室参军,一见如故,遂相友好。几年以后,沈约转至荆州(今湖北江陵)为征西记室参军,两人分别。这首诗当作于此时,诗题中的沈记室即沈约。史称范云八岁赋诗属文,“操笔便就”,“下笔辄成”(《梁书·范云传》),这首诗就是他早期的代表作之一。
诗的开头便以极平稳的笔调勾画出送别时静谧、安详的环境。“桂水”并非特指某一条水,只是用以形容其水的芳香。王褒《九怀》中有“桂水兮潺湲”句,王逸注云:“芳流衍溢,周四境也。”后人遂常用之,如陆云《喜霁赋》中“戢流波于桂水兮,起芳尘于沉泥。”江淹《杂体三十首》中亦有“且泛桂水潮”、“桂水日千里”等句,均非实指。范诗中用这一词渲染了送别场面的温馨。送别诗,可以写送别时的情景、场面,以及当时人的心理活动,但范云只是用一句诗轻轻带过,遂转入天明登程的想象之中。郢州与荆州,古时均属楚地,故用“楚山”代之。启程的情景是晴空万里,天朗气清。这毕竟是少年人所写的诗,所以,他笔下的离别不是凄惨悲切,而是有一股清新流丽之气贯穿于内,显得轻盈洒脱。沈约《别范安成》诗中云:“生平少年日,分手易前期。”正是这种精神的写照。不过,中国人重视朋友(为五伦之一),重视友情,朋友的离别,总难免有些许的哀愁。“悲莫悲兮生离别,乐莫乐兮心相知。”故而下句以“秋风两乡怨”分写两地相思之怨愁,而以“秋月千里分”合写二人心灵之相通。谢庄《月赋》云:“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共明月。”所写的正是地有千里之隔,明月人可共见之情。以上四句,前二句偏写景,后二句偏写情,所以转下去便偏写事。“寒枝宁共采”是对二人过去共同生活的回忆,“霜猿行独闻”则是对别后独自旅程寂寥的想象。诗中虽然没有正面写送别,但无论是偏于写景、写情或写事,都暗涉了离别。然而离别只是形体上的分隔,更重要的乃是精神上的合一。结束两句以极其肯定的语气写道:“扪萝正意我,折桂方思君。”“意”通“忆”。“扪萝”、“折桂”由上句“寒枝”引发而来,同时又暗与起句的“桂水”“楚山”相呼应。
这里牵涉到一句诗的异文。“扪萝正意我”中“正意”二字,一作“忽遗”,一作“勿遗”。“忽遗我”指忽将我遗忘,“勿遗我”指勿将我遗忘。前者似不符合沈约与范云间的感情,且与全诗情绪不一,后者表示的是一种希冀之情,虽然可通,但不如“正意我”所表达出的心心相印之情。另外,从范云诗的整体风格来看,也以“正意我”于文为胜。范诗的结句尤喜以彼我、今昔对写。如“迨君当歌日,及我倾樽时。”(《当对酒》)“尔拂后车尘,我事东皋粟。”(《饯谢文学离夜》)“待尔金闺北,予艺青门东。”(《答何秀才》)“海上昔自重,江上今如斯。”(《登三山》)“昔去雪如花,今来花似雪。”(《别诗》)等等。而在这首诗中,也只有作“扪萝正意我”,才可与“折桂方思君”相对得最为工稳,也最能体现范云诗歌句法、结构的特色。
此诗在写法上是一句一转,但同样是“转”,如沈约的《别范安成诗》(沈德潜《古诗源》卷十二评为“句句转”),是层层递进式的转,而范云此诗则是句句回环式的转。这种回环式的结构、回环式的句法正是范云诗风的典型。所以钟嵘《诗品》曾评范云诗曰:“范诗清便宛转,如流风回雪。”正是抓住了其诗风格的整体特征。《送沈记室夜别》虽然是范云的早期作品,但也不难看出,这首诗已经奠定了范诗风格的基础。
(张伯伟)
送别
范云
东风柳线长,送郎上河梁。
未尽樽前酒,妾泪已千行。
不愁书难寄,但恐鬓将霜。
望怀白首约,江上早归航。
这是一首拟代体的作品,以女子的口吻写情人离别时恋恋不舍的情景。结构是典型的送别诗的结构,即从送行、惜别写起,再刻画别愁,最后归结于对游子的叮咛希望。现在我们就按这一顺序来解析它。
先看首联,是写送别的时间场景。“东风柳线长”交代了时间是在春日,柳丝长垂,说明已不是初春,起码是仲春了,正是结伴游赏的好时候。然而我们的主人公与情人迤逦而来,相携走上河桥,却不是为了赏春,而是送别。古代有折柳送别的风俗,柳总与离别联系在一起,久而久之,柳的意象就含有一种象征别情的寓意。“东风柳线长”的描写正藉此为后面的“送郎上河梁”作了铺垫,预先渲染出一重离别的气氛。同时,这良辰美景,更映衬出主人公离别的不堪。于是自然地就引出了饯别之际的凄苦心情。欲语无语,强饮苦酒;而杯酒未尽,已泪流满面。三、四两句用“未”“已”两个时间副词表现动作起讫之快,与“千行”的数量夸张相应,有力地刻画出主人公凄然相向,酒难咽、泪横流的苦情。因这是通过女子口吻说的,更带有缠绵哀婉的情调。
从颈联开始,诗转入设想中的今后的离愁。古代交通不发达,书信传递也困难,所以古诗中常有幽怀可写、锦书难寄的哀怨,而这在主人公看来却已是不值得发愁的了,她担心的是岁月蹉跎,年华老去。是啊,即使锦书可寄,两情不渝,但青春在长久的离别中消逝,享受不到现实的情爱和欢悦,那又有什么实际意义呢?主人公的担忧不是没道理的。正因为如此,她“不愁书难寄”的翻案的说法,立意就比一般的感叹别后音信渺茫的幽怨更深化了一层。让人觉得,这是个不仅有恨而且有识的女子。基于上述对人生幸福的现实把握,主人公希望情人早日结束旅行,尽快回来与自己团聚。诗的尾联,她以热切叮咛的语气,表达了对爱人的期望。愿他常念及他们白头偕老的誓约,早日扬帆归来。诗就在婉转悱恻的情意中悠然而尽。
中国古典诗歌里塑造了无数真挚动人的女性形象,她们的缠绵多情每因别离而带有凄切哀婉的色彩,然而各人表达情爱的方式、各人的心理却是不一样的。本诗塑造的是一个缠绵多情但却头脑清醒的女性形象,她的心理清晰深沉,所以诗的语言表达也清晰而深沉。明白如话却蕴含丰富。这是本诗的主要特点。
(蒋寅)
望织女
范云
盈盈一水边,夜夜空白怜。
不辞精卫苦,河流未可填。
寸情百重结,一心万处悬。
愿作双青鸟,共舒明镜前。
这是一首以神话传说为题材的诗歌,大约在西汉时代开始,便产生了关于牛郎织女的美丽传说,这个传说在我国有广泛的现实土壤,夫妻长期分离而不能相见,一对恋人苦苦思念却不能朝朝暮暮相处,都可以用牛女之事,来象喻自己在爱情中的悲欢离合。这个传说引起了诗人的极大兴趣,以“七夕”为题的诗不可胜数,他们对牛郎织女的爱情悲剧寄予了深切的同情,本篇即为一例。
首二句诗化用《古诗十九首·迢迢牵牛星》“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的意境,抒写织女的孤独与冷寞。她夜夜独处银河的一边,一界银河,把她与情人分隔开来,与牛郎只能隔河相望,只能在每年的七夕,“金风玉露一相逢”(秦观《鹊桥仙》)。碧海青天,夜夜相思,但到头来还是“夜夜空自怜”。“空自怜”三字,突出了织女的悲苦凄清,也唤起了人们对她的同情。
三、四两句,为诗中一个转折,作者把上文所写情景宕开,忽然想落天外,幻想将阻隔在牛郎织女中间的障碍消除,以精卫填海的勇气和毅力,不辞千辛万苦,誓欲填平横在他们中间的银河;但银河终归是不能填平的,牛女永远只能隔河相望。想到这里,作者只能代牛郎织女感到黯然伤神,并以代拟的手法,想象她们痛苦的情状:寸心之中,郁结着千丝万缕的情思,心旌摇荡,一颗心仿佛悬挂在万处,令人忐忑不安,心烦意乱。
结尾两句,将愁苦之情宕开,陡然一跌,转笔描写她们的美好愿望。“愿作双青鸟,共舒明镜前”两句,运用了两个典故。据《汉武故事》说:“七月七日,上于承华殿斋。日正中,忽见有青鸟从西来。……有顷,王母至,乘紫车,玉女夹驭,戴七胜,青气如云,有二青鸟如鸾,夹侍王母旁。”因七月七日,为牛郎织女相会之日,青鸟为使者,故用此典以牵合牛女之事,把青鸟作为爱情使者。末句诗用范泰《鸾鸟诗序》的典故:“昔罽宾王结置峻卯之山,获一鸾鸟,王甚爱之。……三年不鸣。其夫人曰:‘常闻鸟见其类而后鸣,何不照镜以映之?’鸾睹形悲鸣,哀响冲霄,一奋而绝。”其诗中有“明镜悬高堂,顾影悲同契”之句,作者用此典是表示愿牛郎织女像成双成对的鸾鸟一样,在明镜之前,比翼飞舞,永远形影不离,其意象与《鸾鸟诗序》并不一致,这正是作者用典的灵活多变之处。
这首诗用代拟的手法,感天上牛女之事,写人间的爱情与思念之苦。作者不用“鹊桥”的传说,而用“精卫填海”的神话,把填海改变为填河,这比运用“鹊桥”的传说,更能表现诗中主人公对爱情的苦苦追求和至死靡它的坚贞,用典的灵活变化,在深化主题上起到了良好的作用。“寸情百重结,一心万处悬”两句,以“寸情”、“一心”与“百重”、“万处”对举,来表现相思之苦,把感情的复杂多端和寸心的难以承受,描写得十分形象,有回肠荡气之妙。全诗像行云流水一样自然圆润,清新隽永。钟嵘《诗品》评范云诗说:“范诗清便宛转,如流风回雪。”《望织女》一诗,较典型地体现了范诗的这一艺术特色。
(刘文忠)
之零陵郡次新亭
范云
江干远树浮,天末孤烟起。
江天自如合,烟树还相似。
沧流未可源,高颿去何已。
这首诗是诗人赴零陵(治所在今湖南零陵)内史任,在新亭止宿时所写的。新亭在今江苏省南京市南,地近江滨,当时是朝士们游宴之所。
诗歌的前四句写江景。江面开阔,看不见对岸,远远望去,迷迷濛濛,树木仿佛浮在滔滔的江水之旁,所以说“江干远树浮”。再把眼光移向更远处,只见“天末孤烟起”,一股云烟在天的尽头飘然而起,显得那么孤寂淡远。在这二句中,诗人用一个“远”字和一个“孤”字写出了大江景色的广渺、寂寥。
“江干远树浮,天末孤烟起”二句是分写江、天,而“江天自如合,烟树还相似”二句则写江天在诗人视觉中的综合形象。江天一色,浑然一片,分不出哪儿是天边,哪儿是水际;远树朦胧,像云烟一样轻淡,而云烟变幻,也像远树一样“浮”在江天相连之处,云烟远树混为一体。这二句着意写江景的迷濛淡远。
面对着浩渺的江天、朦胧的烟树,诗人心中涌起一股迷惘的情绪,他不禁吟出伤感的诗句:“沧流未可源,高颿去何已。”“颿”,同帆。江水浩荡,滔滔不绝,难以穷尽其源!我这只扬帆的小船要飘流到何时,才能停泊?这是诗人对着江水发出的感慨,其中也隐隐透露出对仕官前程的担忧。
这首诗以写景为主,但景中寓情,使人仿佛看到一位心事重重的旅人在眺望江天远树云烟……诗歌的笔调疏淡,语言清丽。
(韦凤娟)
闺思
范云
春草醉春烟,深闺人独眠。
积恨颜将老,相思心欲燃。
几回明月夜,飞梦到郎边。
南北朝时期,南方城市商业贸易发展很快,商人作为一个新兴的社会阶层在城市生活中扮演着非常活跃的角色。商旅往来,造成家庭的离别。于是,诗歌中相应地就出现了大量的表现商人妇的离愁别怨的作品,使闺怨诗空前繁荣起来。这篇作品没有标明是写商人妇的,但格调却典型地体现了这类作品的特点。
“闺思”是写独处深闺的女子愁怨所常用的固定题目,“思”在这里是忧的意思。诗一开始并没写思,只写闺,勾画了一幅美人春睡图。首句写满眼春光烂漫,次句写人不赏春踏青而独卧深闺,两相对照,暗示了人物郁闷的心境。诗人是个很出色的画师,他懂得怎样画景物,才与主人公心境相应、对诗的情调起到烘托作用。所以你看,他把春景画得多慵倦:柔柔的青草伏在地上,仿佛醉卧在晨气中,让人联想到少妇的慵懒,它与“深闺人独眠”很自然地就形成一种映带关系。正当美景良辰,主人公不凭栏眺望春光、不临窗谛听鸟啼,却只是独自在闺房昏睡,其心情凄凉可以想见。“深”、“独”二字不仅写出环境的冷落,也传达出人物的心境,不言“思”而思自见矣。
三、四两句申足题意,直写忧思的具体状况。按文字表面说,这两句是作者从旁叙述;但就其意思说,却是主人公的心理活动,是她的感触。“积恨”意味着离别时间的久远。时光飞逝本催人衰老,何况心中久积着幽怨不得排遣,更使人愁容不展,红颜憔悴。此刻,主人公虽是睡着,却辗转难以成眠,想到自己的不幸命运,黯然伤神。但是,她毕竟深爱着丈夫,怀念往日的情爱,所以旷久伤怀之余,她只有更热烈的思恋。焦渴的相思像要使心燃烧!古诗中有“忧心如焚”之句,“相思心欲燃”正是那个意思。被隔绝的爱是人生最大的痛苦,长久的相思必然伴有深沉的忧伤。对此人是无可奈何的,只有忍受,但在无可奈何地忍受的同时也要以各种方式超越它、将它升华。诗中的主人公是以梦来超越它,达成理想的非现实态实现的。诗最后的两句,推开画面,使主人公的思念展现为一个时间的流程,最终完成对这一执着痴情的思妇形象的性格塑造。“飞梦”与前面的“独眠”相呼应,使结构在跳跃中显出内在联系。这是作者的用心绵密之处。
作为文人作品,这首诗还残留着很重的乐府民歌的痕迹,比如联与联之间的跳跃度大,就是继承了乐府诗的传统。但诗中语言的组织,显然已很注意工整,并带有锤炼的色彩;音韵安排也显出一定的韵律意识,大体符合律调,读起来声韵和谐流畅,非常悦耳。
(蒋寅)
别诗
范云
洛阳城东西,长作经时别。
昔去雪如花,今来花似雪。
此诗篇题似为后人所拟,与内容并不很切合。因为这首诗虽然前两句写“洛阳城东西,长作经时别”,突出了“别”的主题,可是其末句“今来花似雪”,又写到了久别重逢的情景。所以,这首诗不是一个“别”字概括得了的。《何逊集》中有《范广州宅联句》,共八句,其中前四句为范云所作,仅第二句“长作经时别”为“却作经年别”,其余三句不变。后四句是“濛濛夕烟起,奄奄残晖灭。非君爱满堂,宁我安车辙。”为何逊所联。这样,我们就可以明白,范云这首诗是离开广州刺史之任后在建康重逢友人时所作的,当时大概也没有定题名,这才出现了题目与内容不尽相合的现象。
“洛阳城东西,长作经时别”两句,描写了人们所常见的惜别场面。在京都的城东和城西,每天都可以见到无数互相告别的人群。在这里,游子离乡远去,恋恋不舍;亲友们含泪送别,情意绵绵,此行千里,归期何日?两句引起了人们对于离别情景的回忆,不尽之意,蕴于诗外。洛阳,这里代指国都,即南朝的建康。
如果说前二句只是平稳的起句,那么后二句则是奇峰突起。“昔去雪如花,今来花似雪”,昔时别去,正是隆冬季节,那茫茫大雪犹如春天的满天飞花;而今归来,却值暮春三月,遍地繁花,一似严冬时的银装素裹。这是通过物候的变换表现节令和逝去的时光,同时也表达作者悲喜交集的复杂心情。这种手法,在《诗经》中已有之,如《小雅·采薇》:“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两句诗素来被人赞美,清人方玉润《诗经原始》称赞其为“绝世文情,千古常新”。杨柳依依,令人想到出征的战士意气风发奔赴疆场;而雨雪霏霏,则表达了经过无数次恶战后归来的幸存者内心沉痛的心情。范云的这两句诗也采用了同样的艺术手法,“昔去雪如花”,点明了离别时天寒地冻的隆冬,使人联想到离别的伤感;而“今来花似雪”,描写的重逢在和暖明媚的春天,使人联想到的是朋友重逢的欢乐。作者并未刻意雕琢文字,仅以“雪”与“花”反复比吟,却于浅显语中出深意,给人展示了异常鲜明的意境;而满天的“雪如花”和遍地的“花似雪”,又景观宏大,使这首小诗有美不胜收之感。所以清人沈德潜在《古诗源》中称赞它是“自然得之,故佳。后人学步,便觉有意”。范云的诗,具有“轻便宛转,如流风回雪”(钟嵘《诗品》)的特色,此诗即可见其一斑。
(汤漳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