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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泉
【作者小传】
(?—551)字润岳,梁东海(今山东郯城一带)人。少为湘东王萧绎(即梁元帝)王国常侍,迁通直侍郎。及萧绎承制于江陵,累迁信州刺史,为绎攻长沙、郢州。郢州克,任刺史萧方诸长史,行府事。后被侯景兵击败,被俘死。事迹具《梁书》卷三〇及《南史》卷六二本传。有集一卷、《新仪》四十卷,已佚,《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辑得其诗九首。
奉和湘东王春日诗
鲍泉
新莺始新归,新蝶复新飞。新花满新树,新月丽新晖。新光新气早,新望新盈抱。新水新绿浮,新禽新听好。新景自新还,新叶复新攀。新枝虽可结,新愁讵解颜?新思独氛氲,新知不可闻。新扇如新月,新盖学新云。新落连珠泪,新点石榴裙。
这是一首应制诗。这一类诗因受原唱命意和体式的限制,按着别人的节拍跳舞,很难跳出新花样。鲍泉的这一首,颇具匠心,给人有青胜于蓝之感。
原唱《春日诗》,为湘东王萧绎(即后来的梁元帝)所作,其诗云:“春还春节美,春日春风过。春心日日异,春情处处多。处处春芳动,日日春禽变。春意春已繁,春人春不见。不见怀春人,徒望春光新。春愁春自结,春结讵能申?欲道春园趣,复忆春时人。春人竟何在?空爽上春期。独念春花落,还以惜春时。”写美好春光中思妇的“怀春”之情。用“重字”的格式,每句都重复一两个“春”字。鲍泉的和诗,紧扣原唱的题旨和格式,但在构思和写法上却另辟蹊径,变概括描写、直抒胸臆为具体描写、含蓄传情,通过生动鲜明的画面和形象说话。另外,鲍诗以“新”字和“春”字,颇为巧慧得体。春为一岁之首,一元复始,万象更新。新是春的主要特征,故“新”即含“春”意;而“新”字又比“春”字含义丰富,故笔墨的回旋余地大得多。
诗由景入情。前八句,从不同角度描绘了富有春天情韵的诸多景物:刚出谷的新莺,才试飞的新蝶,初开放的新花;还有那初洒清辉的天上新月,初呈绿意的水中新萍……从上到下,从陆地到水中,呈现出一派生机蓬勃、争奇竞秀的景象,给人以“无边光景一时新”之感。诗人还从发展变化的角度描写景物。写月,先写朔初的一弯“新月”,后写“望”日(农历十五日)“新盈抱”的满月,意味着时间的推移。写鸟,先写“新莺”(它是迎春的最早使者),后写包括各种春鸟的“新禽”。“新禽新听好”——它们组织了春天大合唱。这就透露出春意越来越“闹”,春色越来越撩人,为下面写怀春之情作了很好的铺垫。
“新景自新还,新叶复新攀。”新春的美好景物应时而至,女儿们也开始采摘桑叶养蚕了。这两句总上启下,由写景转为写人——采桑女。
“新枝虽可结,新愁讵解颜?”结,挽结。采桑时,一手挽住柔枝,一手摘叶。在如此美好的春景中采桑,理应心旷神怡,开颜欢笑,采桑女却为何愁上心头,愁眉紧锁?底下有了答案:“新思独氛氲,新知不可闻。”原来她是触景生情,眼见新景“自还”,新枝“可结”,而她的“新知”却一去未还,没有音讯。这“新知”,诗中未点明,但可以想象,也许是新结识的知心情侣,也许是新婚的如意郎君。“新知”之所以“不可闻”,也许是从戎远征,生死难卜;也许是外出谋生,另遇新欢。南朝俗尚浮荡,又战乱连年,这两种可能性都是有的。所以这女子的“新愁”,既是害怕自己被遗弃,也出于对对方生死存亡的深切关注和担忧。故其愁多,像浓云重重地压在心头。“新思独氛氲”,“独”字妙,既突出了姑娘潜藏心底、难以言宣的相思之苦,也为下面进一步描写她独自的内心活动起了“金针暗度”的作用。
“新扇如新月,新盖学新云。”新扇,指新裁的合欢扇,古代以之为男女欢爱的象征。汉班婕妤《怨歌行》:“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怀中,动摇微风发。”新盖,古代婚礼新娘用的红色盖头巾。宋吴自牧《梦粱录·嫁娶》:“两新人并立堂前,遂请男方双全女亲,以秤或用机杼挑盖头,方露花容,参拜堂次。”这两句仍旧是触景生情的遐想。由眼前的“新月”、“新云”而联想到“新扇”、“新盖”,反映了这位独处空闺的女子对团圆美满生活的渴望。“新盖学新云”,“学”字暗示,她也许情不自禁地披上头巾,套上大红裙,在学着扮新娘哩。看来,她是沉浸到幸福甜蜜的回忆或憧憬中了。然而这只不过是一时幻想,当她从幸福的幻觉中苏醒过来时,孤独寂寞的现实,使她更加悲伤:“新落连珠泪,新点石榴裙。”辛酸的眼泪如断线珍珠,点点落在大红裙上。“连珠泪”和“石榴裙”相映衬,把这位红颜女子的怀春、伤春之情,活脱脱地显现出来,给人留下无尽的愁思。
这首诗,写景言情配合得当。所写的景物,不仅起了引情作用,而且欢乐之景对于悲愁之情,起到了反衬作用,使所抒之情更加鲜明强烈。从景转情后,写女子的内心活动,笔墨尤为委婉细腻。先写“新愁”、“新思”之苦,再写“新扇”、“新盖”之乐,最后写“新泪”之悲,层层递进,愁情步步深化。章法井然,有曲折,有变化,情致缠绵,耐人玩味。比起萧绎的原唱,的确技高一筹。
萧绎的《春日诗》和这首奉和诗,新创了重字体式。这种重字体,后人不乏效仿者,如元刘致《越调·小桃红》散曲:“春来苦欲伴春居,日日寻春去,无奈春云不为雨,为春癯……”重字体带有文字游戏性质,容易失之油滑或生塞硬凑,难登大雅之堂。但作为诗体的一种,可聊备一格。
(何庆善)
江上望月
鲍泉
客行钩始悬,此夜月将弦。
川澄光自动,流驶影难圆。
苍苍随远色,漾漾逐漪涟。
无因转还泛,回首眷前贤。
在中国古代诗歌中,诗与月似乎结下不解之缘,尤其是江月、水月最为诗人所喜爱,历代都有吟咏佳作。然而,在不同诗人的笔下,江上月景却情态万殊,各有各的风采情韵,鲍泉这首诗也自有它的独特风韵。
诗人先用“客行钩始悬”回叙一笔,点出离家远行时的月景。那时只是月弯如钩,悬在夜空,而今夜的月亮已将是半圆如弦了。从一弯新月到月将半圆,表明客行在外已有数日光景了。这是明写月的变化,暗写客行时日。虽然时间不算长,但从首句开头即说“客行”,接着又计数时日的心理活动来看,已经流露出望月思家的情绪,有着“舟子夜离家,开舲望月华”的心境,所以三四两句清辞低吟,写了:“川澄光自动,流驶影难圆。”因江水清澈,倒映在水中的明月格外明亮,月色满江,光波摇荡,一片清幽。在奔流不停的江水中,月影被波浪捵开了,总见不到圆月的形影。这是借月影难圆喻亲人团聚之难,写来清婉幽丽,隐约间有一种淡淡的愁情。
诗的六七两句:“苍苍随远色,漾漾逐漪涟”,仍写江上月景。舟行江中,只见明月依人,随舟而行,无处不在,清光悠悠,处处映照。在月光下,远山苍苍,江波荡漾,一静一动,相映成趣。诗人不说月映远山、照涟漪,而说它“随远色”,“逐漪涟”,明月就变成有情有义之物,好像它有意追随青山,追逐江波,追逐着客途漂泊的诗人,诚是信手点化,别具情思。
明月作为诗人心灵观照的对象,对居家和客行者有着迥然不同的感情引发作用,沈约《八咏诗·登台望秋月》就说过:“居人临此以笑歌,别客对之伤旦暮。”在古代咏月诗中,客行多于家居,他们的心境大抵如谢庄《月赋》所说:“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共明月。临风叹兮将焉歇,川路长兮不可越。”或如李白《静夜思》所说:“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鲍泉离家客行,江上望月,自然属于“别客对之伤旦暮”。所以尽管月色清幽,使他赏爱不尽,也还是勾起了思家之情,正是在这种心情支配下,末尾两句才写了:“无因转还泛,回首眷前贤。”江潮涨落有期,而自己却不能随着退落的江水回到故乡,去路遥长,令人忧伤。这满怀的愁绪诉说不尽,但心中孤寂,又不能不说,思来想去,终于吐出一句“回首眷前贤”。唯有回首往古,从前贤那里寻求感情的共鸣了。这里没有明说贤人何指,也没有说明所眷何事,但无疑是此情与古同,将此时此地的离情别绪与古人彼时彼地的客愁羁思打成感情的连结,达到心灵上的冥通。这层意思,诗中始终不肯说破,几经绕旋,依然隐在内心深处,显得低徊深沉,含蓄婉曲,给人以遐想的空间和咀嚼不尽的情味。
(臧维熙)
秋日
鲍泉
露色已成霜,梧楸欲半黄。
燕去櫩恒静,莲寒池不香。
夕乌飞向月,馀蚊聚逐光。
旅情恒自苦,秋夜渐应长。
从宋玉首唱出“悲哉!秋之为气也”以后,悲秋便成为诗歌的传统主题。尤其是客行于外的诗人,对秋天的凄清景色特别敏感。鲍泉这首诗,便是写秋日行旅中的情怀。
诗的前两句,从大处落笔,点染秋景秋色。“露色已成霜”,写季节的变化。晶莹清润的露珠已随着气候的转寒消失了,空气中的水汽变成了寒霜。这里暗用曹丕《燕歌行》“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的诗意,同时也和下句“梧楸欲半黄”构成因果句。天气转冷,霜花满地,梧桐、楸树的叶子已到了半是枯黄的时候。“欲半黄”三字,写出叶色由绿而黄的渐变之意,很形象,有动感。
三四两句“燕去櫩恒静,莲寒池不香”,写燕子向南飞去,它们平日栖息的棕榈树一片寂静,听不到呢喃的燕语了。莲荷呈现出老寒之色,池中的清香也消散了。这两句一写树景,一写池景,着力渲染出秋景的清冷和枯寂。其中“莲寒池不香”一句很受前人赞赏,钟惺云:“莲宜曰香而曰寒,池宜曰寒而曰不香,清绝,幻绝,与‘风疏香不来’同妙。”(《古诗归》)这实际上是运用了视听通感的原理,见色而知寒,由寒而知不香,可谓联想巧妙,笔补造化。
五六两句“夕乌飞向月,馀蚊聚逐光”,写秋天夜景。在茫茫的宇空中,夕乌向月而飞,而在微弱的灯光前,残留下的蚊虫相聚逐飞。这不是一种令人愉悦的美,而是使人感到凄冷、孤苦的夜景。诗人此刻的心境是黯然凄凉的,故而最后在“旅情恒自苦,秋夜渐应长”两句里以低沉的语调诉说出他的心音。旅情客愁不是别的,而是身在异乡为异客,永远不会有欢愉,心里总是凄苦不堪的。而漂泊在外,孑然一身,最苦最怕的是那漫漫长夜,可是秋天的黑夜偏偏是一天比一天漫长,这就意味着要忍受着越来越长的黑夜的折磨,更要“恒自苦”了。写到这里,笔是收住了,而凄楚哀伤的感情却是收不住的,必然是此愁应共秋夜长,颇有凄哀欲绝之感。
这首诗,围绕诗题写景写情,自始至终都笼罩着悲秋意识,加上旅情羁愁,愈写愈苦,心头铅重,低沉抑郁,哀婉深曲,逼真地刻画出一个他乡游子的凄凉心境,在艺术上是相当成功的。
(臧维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