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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均
【作者小传】
(469—520)字叔庠,梁吴兴故鄣(今浙江安吉)人。初任吴兴太守柳恽主簿,历官建安王记室、国侍郎、奉朝请,因私撰《齐春秋》免官。后又奉诏撰《通史》,未成而卒。为诗清拔有古气,好事者学之,称为“吴均体”。事迹具《梁书》卷四九及《南史》卷七二本传。有集二十卷、其他著述一百五十余卷,已佚,明人辑有《吴朝请集》,《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辑得其诗及断句一百四十七首。
入关
吴均
羽檄起边庭,烽火乱如萤。
是时张博望,夜赴交河城。
马头要落日,剑尾掣流星。
君恩未得报,何论身命倾。
吴均,是梁代著名诗人。史称“均文体清拔有古气,好事者或效之,谓为‘吴均体’”(《梁书》卷四十九)。所谓“清拔有古气”,是相对于当时文坛的纤细艳丽的风尚而言。乐府诗《入关》写为国赴难的勇士,就体现了吴均那不同于时尚的清峻雄健而朴实的风格。
“羽檄”,即羽书,是报告军情的文书,插上羽毛以示紧急。“烽火”,也称烽燧,是古代边关报警的信号。“羽檄起边庭,烽火乱如萤。”诗一开始就描绘出一幅军情紧急的忙乱景象:边关的烽火台上,夜间燧火点点,在黑暗中红光闪烁。报告敌情的军使,身携告急的羽书,日夜兼程,驰向京城。边关的形势十分严峻。作者以“羽檄”、“烽火”这些最具特征的事物来代表边关战事的发生,用“起”与“乱”的动态描写来强调军情之危急,渲染出战争时刻那种忙碌、紧张、充满了危险的气氛。诗的主人公,就在这紧急而危险的气氛中出台亮相。
“张博望”就是汉代的张骞。他身负联络西域各国共同抗击匈奴的重任出使归来,以功封博望侯,故后人也称他为“张博望”。此处是以张骞代指心目中的边塞英雄。“交河”,古城名,在今新疆吐鲁番西北,曾为西域车师、高昌等国都城。西汉时,曾在交河设屯田校尉。这里用来泛指西北的边关。“夜赴”二字,以连夜奉命、奔赴沙场表现了勇士的忠诚和高度的责任感。
“马头要落日,剑尾掣流星。”描写勇士身佩宝剑,扬鞭策马,驰赴疆场的飒爽英姿。“要”,同“邀”,此处为拦截意。黄昏时分,红日西沉,勇士在大漠上奔驰了一天,此刻依然精神抖擞,骏马四蹄如飞,追逐着天边的落日。黄色的沙漠,火红的夕阳,绚丽的霞光,映衬着勇士那疾驰而去的身影。他似乎在与西落的太阳赛跑,就像传说中的夸父一样。一个“要”字,体现了勇士急于奔赴疆场的迫切心情。“剑尾掣流星”,接着写勇士在夜间疾驰的景象。兵器是战士克敌的凭借,是他的第二生命。骏马、宝剑,衬托着勇士的非凡气概。诗中的主人公也佩戴着一把珍贵的宝剑,剑柄上镶嵌着稀世的珠玉。当勇士在黑夜里策马飞驰,腰间所佩宝剑上的珠玉便流光闪烁,犹如天上的流星。马蹄响处,黑夜的大漠上留下了一道耀眼的光亮。这两句以奇妙的设想,美丽而壮观的景象来形容勇士奔赴战场、渴望杀敌的决心和意志,表现了他勇敢无畏的精神和气魄。这两句以人写景,壮丽的景观正见出人之英雄。
最后两句是勇士的自白:为了报答君恩,一身之安危,又何足道!古人视君、国为一体,因此,这里的“君恩”应当也包括了“国恩”。这两句,体现了为国捐躯的无私胸怀,进一步点明主题。
《入关》,是汉乐府旧曲,属横吹曲,为军中出行所用。南朝文人的拟横吹曲辞,诸如《陇头》、《出关》、《入关》一类,主要是依题描写边塞之事。此诗是其中一例。这一类乐府诗,开了唐代边塞诗的先声。南北朝时期,南方的汉族政权与北方民族所建立的政权对峙,虽时有北伐之举,但终无成功,到后来更只能以偏安一隅为满足。但是,昔日汉帝国的天下一统、声威显赫,在汉族人的心中始终是不可忘怀的荣耀,尤其是那些民族意识强烈的士大夫。因而在南方文人拟写的边塞乐府里,常常是以汉代的人和事作为描写的对象,以寄托他们统一中国的理想;对于一部分人,或是以过去的伟绩来满足民族虚荣心。如这首诗以“张博望”代勇士,以“交河城”代边关,就属于这类情况。这一点,也为唐代边塞诗所继承。高适《燕歌行》开篇即谓“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岑参《轮台歌》称“戍楼西望烟尘黑,汉兵屯在轮台北”;莫不如此。就这首《入关》的写作看,诗篇开始以渲染气氛烘托人物的出场,结尾以自白抒发人物的怀抱,中间衬之以写景,在写作手法上也给唐代边塞诗以启发和借鉴。
(蒋方)
胡无人行
吴均
剑头利如芒,恒持照眼光。
铁骑追骁虏,金羁讨黠羌。
高秋八九月,胡地早风霜。
男儿不惜死,破胆与君尝。
南朝诗人中,对唐代边塞诗产生过较大影响的,除了鲍照,还有吴均。正如清人王士祯《带经堂诗话》卷一所说:盛唐“边塞之作,则出鲍照、吴均也”。吴均的边塞之作,是他的诗歌中写得最好、也最有特色的一部分,《胡无人行》这首乐府诗,就是其中之一。
从史传记载看,吴均本人似不曾去过边塞。吴均为人志向高远,有建功立业之心,但出身寒微、仕途上很不得意。所以,他爱写边塞诗,主要原因盖在于这种出身与志向的心理矛盾,谈兵咏怀,正是抒发内心勃郁之气的绝好媒介。明乎此,本诗中跳动的脉搏也就容易把握了。
这首诗的动人处,主要在于贯通全诗的那种慷慨激昂的感情和凌厉直前的气概。诗的开篇写剑之尖利如芒、明亮照眼,一上来就把这杀敌立功的武器推到读者的面前。看来诗人非常喜爱这把宝剑,在诗中常常要提到。比如“我有一宝剑”(《咏宝剑》),“抱剑事边陲”(《赠别新林》),“剑光夜挥电”(《古意》其一),等等。这宝剑似乎也象征着诗人那种锐意奋起、为国建功的雄心壮志,三、四句写铁骑奔驰,穷追敌寇。“铁骑”,披着铠甲的战马;“金羁”,饰金的马络头。二者互文见义,再加上手中的利剑,足以表现出勇士的英姿。“追骁虏”、“讨黠羌”,说明对手也非无能之辈,这就更能见出战争的激烈。五、六句写边塞的气候。八、九月间,一般是秋高气爽之时,但边塞地区却早已是风霜一片,气候严酷恶劣。一个“早”字暗含某种对比,启人想象。这两句语意略移,但实际仍是从侧面来展示战争之严酷。最后两句直言自己不惜身死,不仅敢于披肝沥胆,誓死为国效忠,而且要剖开肝胆,让人尝味,以验自己的心志确确实实是纯真不二!这既是对战争之严酷作最大无畏的回答,更是对自己许身为国的决心和勇气作最彻底的表白,出语真是石破天惊,慷慨壮烈!至此,一个英姿勃勃、豪气逼人的血性男儿完全站到了我们面前,多么威严,多么雄健!这样一种气概,在诗风靡弱的齐梁时代实不多见,故而尤其可贵。
一般认为,吴均的诗歌已有一些唐人律诗的体貌。从这首诗看,全篇起承转合,章法整饬,辞意完密,一气贯通,确实给人以唐律先声的感觉。如果再与鲍照那些辞意疏宕的边塞之作比较一下,这一点就更加明显了。另外,这首诗节奏明快,音调铿锵,语言畅达,笔力劲健,也很容易使人联想起盛唐边塞诗的语言风格。其中有些句子,像“高秋八九月,胡地早风霜”,若与岑参“胡天八月即飞雪”(《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这样的句子相比,二者之间多少也体现出某种源流关系。看来,在诗歌的章法和语言风格上,吴均对盛唐边塞诗的影响,似乎比鲍照的诗来得更直接一些。
(钱钢)
答柳恽
吴均
清晨发陇西,日暮飞狐谷。
秋月照层岭,寒风扫高木。
雾露夜侵衣,关山晓催轴。
君去欲何之?参差间原陆。
一见终无缘,怀悲空满目。
柳恽,字文畅,河东解(今山西省西南部)人,工诗,善尺牍,梁天监初除长史,和沈约共定新律,曾两次为吴兴太守,为政清静,吴均曾应邀而往,然颇不得意,曾一度离去,旋又返回吴兴,柳恽却对他依然如故,这首诗是答柳恽的赠诗而作。柳恽将有远行,遂作了《赠吴均诗三首》,其中之一说:“夕宿飞狐关,晨登碛砾坂。形为戎马倦,思遂征旗远。边城秋霰来,寒乡春风晚。始信陇雪轻,渐觉寒云卷。徭役命所当,念子加餐饭。”据诗意看,柳恽将赴远地,吴均这首诗就是答他的此诗而作。
“清晨”二句是应柳诗“夕宿飞狐关,晨登碛砾坂”而来,设想分手之后,柳恽的行色匆匆,日夜兼程。“陇西”是郡的名称,在今甘肃省陇西县,“飞狐谷”即柳恽诗中所说的“飞狐关”,是古代的要塞关隘,在今河北省涞源县,北跨蔚县界,古称“飞狐之口”,这两句举出两个遥远的地名,极言柳恽所去之地的辽远。“陇西”与“飞狐谷”相去不啻数千里,但这里说朝发夕至,自是夸张之辞,形容柳恽的行旅匆忙,道途艰险。这两句中用两个具体的地名,给读者以实在的感受;同时它又是想象的、夸张的,用了虚写的手法,由虚实的结合,令诗意更为明朗而形象。
“秋月照层岭”四句想象柳恽旅途中的景象与经历,极言其风霜雾露之苦。秋月照在层层的高岭之上,令人感到凄清而幽冷,寒风吹拂着高高的树木,枯黄的树叶纷纷飘零。“扫”字下得极有力,使人想见寒风阵阵,木叶尽脱的景象,渲染出了边地秋天的肃杀气氛。因为是夜行,所以说雾露浸湿了衣衫,经过一夜的旅途颠顿,至天色拂晓时分,关山才在晨曦中露出了它峥嵘的面貌,似乎在催促着行人快快前去。这里的“月”、“风”、“雾露”等天象与“层岭”、“高木”、“关山”等景物结合起来构成了索莫而壮阔的画面,“侵衣”、“催轴”则将人点缀其中,一幅“关山行旅图”宛然在目,柳恽旅途的艰险与辽远于此可见。
“君去欲何之”以下四句写自己由分别而引起的悲哀。“君去”两句以设问的形式说明友人远去,去向那参差起伏的高原和平陆之间,正因为路途遥远,因而最后说,今后会面恐不容易,旧时情景虽历历在目,然也只是徒增悲伤,空怀追忆而已。以“君去欲何之”一问从描写行旅而过渡到抒怀,极为自然。“参差”二字描写高原平陆,也很形象,最后落实到送友,别情离绪,油然而生。
吴均是描写山水的能手,他的诗文多模山范水之作,风格清新挺拔,此诗描述离情,却能从想象中的旅况落笔,构思巧妙。诗中刻画山川阻隔,风露凄凉,形象而准确,体现了诗人描摹自然物象的本领。同时,诗的炼意炼字也都相当著力,如“寒风扫高木”之“扫”字,“雾露夜侵衣”之“侵”字,“关山晓催轴”之“催”字,都显然是锤炼得之,开了后代诗中“字眼”的风气,令读者想象出旅途中的风霜之苦,行程的匆遽无息,由此加强了诗的感染力,令离愁别绪更有了基础,“一见终无缘,怀悲空满目”,就不是无病呻吟了。
吴均的诗文后人以为“清拔有古气”(《南史》本传),即指出他的诗貌似信手写来,却不乏清新劲拔之气。此诗的描述中就可见既遒练清劲,又古朴自然的风格,全诗一气流走,似行云流水,自然写来,却不乏匠心,所以被后人视为一首成功的惜别之作。
(王镇远)
酬周参军
吴均
日暮忧人起,倚户怅无欢。
水传洞庭远,风送雁门寒。
江南霜雪重,相如衣服单。
沈云隐乔树,细雨灭层峦。
且当对樽酒,朱弦永夜弹。
均素有才名,其诗为世人所重,号为“吴均体”。吴兴太守柳恽称赏其才,招为主簿,日引与赋诗。然位仅下吏,时生不得志之慨。诗人在与周参军酬答之际也表现出这种情怀。
首句的“日暮”点出时间。“忧人”为诗人自谓。作品一开始便写出他的充满烦恼的心态。句中的“起”并非有目的的活动,而是烦恼滋扰下的无意识之举。次句写“起”后的行为、心态。起而“倚户”,益见出他在无聊、无奈时欲摆脱内心烦躁的努力。然而“倚户”也无法改变烦躁的心绪。这两句直接写自己的感情波澜和在室内的活动,也为全诗预定了感情的基调。接下去写“倚户”时所见与所感。所见为水,所感为风。水由近而远,风由远而近。“洞庭”指太湖。据王逸说,太湖中有包山,山中有如石室,俗谓洞庭。古人诗赋亦多称太湖为洞庭。诗人“倚户”远望,水向洞庭流去。“雁门”言风之寒、所由来之远。诗人本自忧心忡忡,本自怅然无欢,今既见此远去之水,感此风送之寒,则转增怅惘之情。远望本为不自觉地排解烦恼之举,不想反增新忧。诗人不直接抒写此时的特殊感受,而是通过对事物的描绘表现他的心曲。“江南”二句紧承“寒”字,写出寒风中的自然与人。江南而有霜雪,并且很重,这是雁门之风所带来的自然界的变化。“衣服单”,故对风之寒感受尤为深切。气候寒冷而衣服犹单,适足见出他的贫寒。况且这“衣服单”的又非寻常之人,竟是“相如”!“相如”即司马相如。据《史记》载,相如自梁返回故里,“家贫无以自业”,其后,因《子虚赋》被汉武帝赏识,乃成为受朝廷重视的辞赋巨笔。在诗中,作者以相如自况,意谓自己有旷世奇才,却遭此窘困,衣不暖体。《谈薮》载吴均《剑骑诗》云:“何当见天子,画地取关西”,是以直截了当的方式表明自己具有非凡的才能。此诗则以隐喻的方式表现了同样的自负。“沈云”二句继续写“倚户”所见。“沈云”即浓云、乌云。“乔树”即高树。浓云郁积,掩蔽高树。“灭”亦为遮蔽不可见。此二句互文以见义。“沈云”即隐乔木,自然也隐乔木所植根的层峦;“细雨”所灭,既有层峦,亦含峦上乔木。前面所说的霜雪,主要是从冬天的气候而言,未必是眼前实有之物;此句的“细雨”乃是“倚户”时正在降落之物。这是对眼前景物的实写。然而,景语亦即情语。在“沈云”两句描写的景物之中,也深深地寄寓了作者的不平之感。据本传载,均任吴兴主簿,不得意,去之。此诗前句以相如自况而怨衣单,从处境着眼,抒写怀才不遇的怨悒。此二句进而以乔树隐、层峦灭暗喻自己不为世所知。这是从外界条件不利处着眼,写出自己不得一展怀抱的原因在于为某些外在条件所障蔽。末二句由“倚户”远望转向室中,宽慰自己权且以酒与琴相伴度过寒冷的长夜。同时,这二句也对自己不逢其时表现出无可奈何的慨叹。
这首诗从忧写起,由忧及寒,因寒增忧,并揭示出忧的原因。全诗以较多篇幅写景,却又景中寓情,构成清拔古朴的意境。
(许志刚)
赠王桂阳别三首(其三)
吴均
树响浃山来,猿声绕岫急。
旅帆风飘扬,行巾露沾湿。
深浪闇蒹葭,浓云没城邑。
不见别离人,独有相思泣。
吴均今存的诗中以与友人赠答和赠别的诗为最多,也以这部分的诗成就最高,他长于将自己的离情别绪通过景物的描摹体现出来,语言明畅,意象丰蕴,成为情景交融的典范,这组《赠王桂阳别诗三首》就是颇为出色的作品。王桂阳大概就是当时的桂阳郡太守王嵘,诗人吴均曾依附于他,然而似乎也未得到王的器重,他曾有另一首《赠王桂阳》的诗,中云“松生数寸时,遂为草所没。未见笼云心,谁知负霜骨”,似抱怨未能有人拔识自己于草莽之中,因而他终于辞别王桂阳而去,写下了三首赠别的诗,第一首称赞王桂阳品行高洁、声名卓著,自己本有以此为托身之所——“愿持鹪鹩羽,岁暮依梧桐。”第二首写王桂阳送别自己的场境——“客子惨无欢,送别江之干,白云方渺渺,黄鸟尚关关。”选在这里的是第三首,状写自己的飘然而去,及分别后的所见所感。
诗人只身离去,远离了人声喧嚣的城市,而投进了大自然的怀抱。“树响浃山来,猿声绕岫急”二句就是写山水景物,说明诗人已踏上征途,领略到了野外的荒寒寥落。清风时起,树木发出阵阵响声,还带着山间的岚气和幽岑;猿声凄厉,增人惆怅,前人本有“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的歌谣,而据此组诗中第二首的“纠纷巫山石,合沓洞庭澜”的说法,可知诗人此去也在潇湘洞庭、巫山巫峡之间,故猿声就平添了诗人的离愁别恨,更何况猿声绕山,急迫而哀婉,催人泪下。在这树响猿鸣中兼程而行,因而有了下面两句:“旅帆风飘扬,行巾露沾湿。”这两句由山写到了水,由景写到了人。诗人驾着一叶扁舟,辞别了送行的朋友,扬帆随风而去,衣襟上还留着晨露的痕迹。《诗经》上就有“厌浥行露,岂不夙夜,谓行多露”(《行露》)的句子,故露沾人衣,不仅说明行色匆匆,寒意侵人,而且也逗露出道途艰险,行人辛苦的况味。
也许正是“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时节,因而诗人行舟时便见到了一望无际的蒹葭。“深浪闇蒹葭”一句极言浪深波闇,四顾苍茫,一个“闇”字已暗示出诗人心境的黯淡忧伤,离别的情怀本已无聊,而那茫茫的蒹葭更令人生出“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怅惘,深不可测的波浪给一切蒙上了一层阴沉的色彩。“浓云没城邑”一句则进一步写离人远去,不堪回首的悲哀。“城邑”分明就是指饯别之所,现在已在暗云笼罩之中,不复可见了,也说明自己的征帆已远,回首江干送别之地,已恍若隔世。所以此句虽是写景,却紧扣赠别的主题,并引出结二句:“不见别离人,独有相思泣。”诗人的离恨随着征帆远去而愈加沉重,故友已如隔天涯,只留下天际孤帆伴着自己的相思与暗泣。最后这两句达到了全诗的高潮,诗人的离情别恨,喷涌而出,明白畅达,淋漓痛快。全诗也便戛然而止了。
前人评吴均的诗文“清拔有古气”(《南史·吴均传》),此诗的遣字造语确也堪当“清拔”二字。诗人笔下的山水景物既清迥幽冷,又挺拔奇恣,无尘俗粗鄙之气,与绵远悠长的离别之思浑然一体,给人以深刻的印象。吴均是摹山范水的能手,而且深得江南山水壮丽明艳之助,因而所作往往气体高华,刚健清幽,而且注意锻字炼句,已开唐人近体的锤炼之风,如“树响浃山来”之“浃”字,气韵生动,既写出了山间风过林动的景象,又令人感受到山风的浃髓沦肌,可谓“句眼”。然整首诗的格调清深,由景物描绘而将恨别之意曲曲传出,一气流走,不以字废句,以句废篇,这正是六朝之诗较唐宋人诗的浑朴高妙之处。
(王镇远)
同柳吴兴何山集送刘余杭
吴均
王孙重离别,置酒峰之畿。
逶迤川上草,参差涧里薇。
轻云纫远岫,细雨沐山衣。
檐端水禽息,窗上野萤飞。
君随绿波远,我逐清风归。
柳吴兴即柳恽,因任吴兴(今浙江省湖州市)太守,时人以所辖之地呼之。何山,吴兴山名。余杭官员刘某将离吴兴赴任,诗人与柳恽聚于何山以送之。
作品前二句叙事,在叙事中推出题旨,表明惜别之意。首句的“王孙”犹言公子,此处泛指参加宴会的人。“重离别”既是将行者之感,亦是送行者之情。并且“重离别”三字已暗点题中“送”字。次句从主人落笔,因重远别,故置酒饯行,点出题中“集”字。“峰之畿”点题中“何山”。“畿”,疆也,限也,此处指何山山麓。随后,诗人描绘了“峰之畿”的景色。“逶迤”为伸展绵延之貌,写草由近而远,青翠无边;“参差”写薇高矮不齐之状。写薇亦是写草,草亦含薇。前者横向延伸,后者向高处生长,姿态各异。这些草与薇由山麓伸向涧中、川上,直与游子离去之路相接,似乎草亦含情。“逶迤”二句由山写到草而及于川;“轻云”二句则由山向上写到云。云与远处峰峦连缀在一起。“沐”是润湿之意,因是“细雨”,故称“沐”。且“细雨”又与“轻云”相合。“檐端”二句写山间庐舍之景。这庐舍即置酒聚会之处。天色将晚,水禽息,野萤飞,写出环境清幽美好,令人流连忘返。“水禽”与前面“川上”相呼应;“野萤”也与“峰之畿”相印合。唯独在此环境中才有这禽与萤。且禽息而恋巢,萤飞犹绕窗,都表现出一种依恋之态。《古诗十九首》中有“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之句,写出马和鸟对家乡乃至与家乡有关物的依恋。此诗中的禽与萤既点缀出环境的清幽,同时也表达出重土慎迁之意。这几句写草、云、雨、禽、萤,其实也是写人。这里的一切都与人同其情愫,都隐约与人的重离别的心态相应。末二句直接写刘余杭上路及作者的感受。“随绿波”指乘舟离去。一个“远”字,明写刘余杭舟行,暗写诗人久立岸边,目送征帆。“逐清风”则写出主人因刘余杭离去而产生的孤寂之感,这又与首句的“重离别”相呼应。全诗主旨在惜别,却不直接写离愁,而是在叙事、写景中浸透了“重离别”之意,使得作品的意境委婉深致、耐人寻味。
(许志刚)
赠王桂阳
吴均
松生数寸时,遂为草所没。
未见笼云心,谁知负霜骨。
弱干可摧残,纤茎易陵忽。
何当数千尺,为君覆明月。
王桂阳可能就是当时的桂阳郡太守王嵘。吴均又有《赠王桂阳别诗三首》,其中说王桂阳“高华积海外,名实满山东。自有五都相,非无四世公”。可见王的地位很高,又有“愿持鹪鹩羽,岁暮依梧桐”等语,说明吴均颇有依附于他的打算。从这种关系推断,这首诗很可能是他的自荐之作。
自荐的诗很难写,自誉过高,未免有夸言干乞之嫌,因而吴均这里避开了正面的自我标榜,全以松作比喻。松树虽可长成参天的大材,但初生之时不过数寸而已,甚至会被杂草埋没,人们不知道它拔地千丈、笼聚云气的壮志,怎么会明白它具有傲霜斗雪的气骨呢!前四句显然以初生之松比喻自己的沉沦下僚、未见器重,而借形容松树的性格,表明自己高远的志向、坚贞的品质。“弱干可摧残,纤茎易陵忽”二句,更说小松枝干嫩弱,易被摧残,喻自己身处下位,易遭人欺凌与忽视,委婉地表达了向王桂阳求助的意图。最后两句则进一步表明了自己的抱负,他说:当幼松一旦长成数千尺的大树,则可笼云覆月,庇护众生,言外之意是说自己一朝出人头地,就可建功立业、大济苍生,至于到那时不会忘记王桂阳的知遇之恩,也是不消说的,“为君”二字,便含有此意。
这首诗通篇用比体,托物言志,句句写松,却句句落实到人,“数寸”、“草所没”、“弱干”、“纤茎”诸语,极说幼松之弱小易欺;“笼云”、“负霜”、“千尺”、“覆明月”诸语,则极言松的前程远大。两者对照鲜明,使读之者既痛惜于诗人的怀才不遇,又凛然不敢对诗人少存轻忽。虽是自荐之诗,气格却绝不卑下,这是诗品,也是吴均的人品。
吴均的诗已开唐律之先河,元陈绎曾的《诗谱》就在“律体”中列有吴均之名,并以为他与沈约诸人是“律诗之源,而尤近古者”,即此便可说明他在近体诗形成中的作用了。如这一首诗,其音调虽未完全合律,然已颇有律诗的章法,中两联为对句,也合乎律诗的规律,这正是由古诗向律体过渡的形态。
(王镇远)
至湘洲望南岳
吴均
重波沦且直,连山纠复纷。
鸟飞不复见,风声犹可闻。
胧胧树里月,飘飘水上云。
长安远如此,无缘得报君。
首句写水景:“重波沦且直。”《尔雅》云:“小波为沦”,“直波为径”。迭起的波浪时而为“小波”,时而为“直波”。一圈圈涟漪,犹如一朵朵白花;而浪花的图案又瞬息多变,令人应接不暇。“沦且直”三字,标志着水景的清晰;而如此清晰的景象也只有在“望”者的近处才可以见到。由此可见,“望”者的立足点——“湘洲”,很可能就是湘江中的一个小洲(或说“湘洲”为吴均《发湘州赠亲故别诗三首》中的“湘州”,也可备一说)。次句写山景:“连山纠复纷。”其中的“山”是指“望”中的南岳衡山。“纠纷”,交错杂乱的样子。南岳绵亘数百里,七十二峰交错为雄壮的景观。诗人以“纠复纷”三字勾勒出一幅大写意的画面。可见,开头二句不仅对仗工巧,而且一为优美,一为壮美,各具风姿,交相辉映。
如果说开头二句所展示的画面较为清晰,那么,“鸟飞”二句中的画面则由清晰转向若即若离。“不复”与“犹可”,形成了诗句中的语气转折,这种语气的转折连带着意象的转换:“鸟飞不复见”,是从视角上拉开空间距离;“风声犹可闻”,则是从听觉上缩短空间距离。如此一拉一缩,便造成了这幅有声画的若即若离之感。
“胧胧”二句写月景和云景,又从上二句的若即若离推向朦胧感。月隐藏在树丛中,自然有朦胧之感;云笼罩在水上,难免有虚无缥缈之感。而诗中“胧胧”、“飘飘”等迭字的运用,不仅使上句与下句属对工整,而且加重了月景与云景的模糊感。
由此可见,诗的前六句中的画面呈现出变化的轨迹:由清晰到若即若离,再到朦胧感。那么,诗人为什么要精心安排这种变化呢?这是为了表露诗人渴望报君而又“无缘报君”的失意心态。对此,诗的结尾二句说得很清楚。“长安远如此,无缘得报君。”诗人由远望南岳转而远望“长安”。当然,此中的“长安”句是用典。据《晋书·明帝纪》说:“(晋明帝司马绍)幼而聪哲,为元帝所宠异。年数岁,尝坐置膝前,属长安使来,因问帝曰:‘汝谓日与长安孰远?’对曰:‘长安近。不闻人从日边来,居然可知也。’元帝异之。明日,宴群僚,又问之。对曰:‘日近。’元帝失色。曰:‘何乃异向者之言乎?’对曰:‘举目则见日,不见长安。’由是益奇之。”“家世寒贱”的吴均,虽然不敢企求君主的“宠异”,但也希望得到君主的知遇。他念念不忘于“君恩未得报,何论身命倾”(《入关》),也曾因赋诗博得了梁武帝的欢心。但又因为鲠直而不善于阿谀为梁武帝所厌弃。据《南史·吴均传》说:“(吴)均将著史以自名,欲撰齐书,求借齐起居注及群臣行状,武帝不许,遂私撰《齐春秋》奏之。书称帝为齐明帝佐命,帝恶其实录,以其书不实,使中书舍人刘之遴诘问数十条,竟支离无对。敕付省焚之,坐免职。”梁武帝曾经说:“吴均不均,何逊不逊。”(《南史·何承天传附何逊传》)厌薄之情,溢于言表。探究吴均由一时得意到失意的变化的心迹,就不难明白诗人为什么触景生情,顺沿着景物由清晰到若即若离再到朦胧的变化轨迹而直露心迹。从而,也可以看出这首诗构思之别致,笔法之潇洒,在清淡质朴之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失意士人的情感。
(陈书录)
登二妃庙
吴均
朝云乱人目,帝女湘川宿。
折菡巫山下,采荇洞庭腹。
故以轻薄好,千里命舻舳。
何事非相思,江上葳蕤竹。
二妃,即虞舜的两个妃子娥皇与女英。相传虞舜巡视南方,中途死于苍梧之野,遂葬在九嶷山。娥皇、女英起先没有随行,后来追到洞庭、湘水地区,得悉舜已去世,便南望痛哭,投水而殉。后人为祭祀她俩,特于湘水之侧建立了二妃庙(又称黄陵庙)。《方舆胜览》云:“黄陵庙在潭州湘阴北九十里。”这首诗歌颂了娥皇与女英对爱情的执著与忠贞不渝。
起句“朝云乱人目”乃是诗人登上二妃庙所见之景。太阳从东方冉冉升起,天边呈现出迷人的光彩,片片云霞犹如簇簇花团,奇诡变幻令人目不暇接。在“朝云”中,还含有宋玉《高唐赋》“旦为行云”之意,暗示了诗与男女之情有关。面对这一幅灿烂的晨景,诗人顿发奇想:这大概是“帝女湘川宿”的缘故吧。帝女,即指娥皇与女英,因她们是古帝唐尧的女儿,故有是称。这开端两句,诗人将奇丽的景致与奇特的传说结合起来,给全诗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一下子就攫住了读者的心。
“折菡巫山下,采荇洞庭腹”两句承“帝女”而来,写二妃对舜的那一份迷恋眷念之情。她俩或折菡萏于巫山之下,或采荇菜于洞庭之中,既以慰解缠绵不尽的相思,亦以表达对夫妇合好的向往。菡,即荷花,荷花之实为莲子,莲子谐音为“怜子”,故被古人视作多情之物。荇,生在水上的一种植物,《诗经·周南·关雎》云:“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所以荇菜也是淑女的代称。巫山、洞庭,自古便是相思之地,诗人遥想二妃追赶舜到达此地,念及将与他团聚欢会,心中正是万般喜悦。那莲子和荇菜,不正代表了她们盼望得到夫君爱怜的心声吗?
“故以轻薄好,千里命舻舳”,这二句是追述,把二妃的深情再深写了一步。折菡采荇,这一番痴情已足令人感叹了,但更令人感动的是,她们这番前来,是千里迢迢、从风波浪尖中闯过来的。轻薄,原是放荡之意,但这里是说二妃追赶夫君的意志十分坚决、一旦决定就不可收回。舻舳,船头船尾,这里代指船。二句中值得注目的是一个“故”字,有此一字,便足见得这两位弱女子的千里远行,是完全自愿的,也是完全知道前程险难的,唯因如此,她们的举动也更加感人至深了。
怀着如此的痴情,经过了如此的艰程,终于与夫君相去不远了。然而,等待她们的又是什么呢?“何事非相思,江上葳蕤竹”,在诗的结尾,诗人并不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也没有继续在这个古老传说中沉浸下去,而是笔锋呼应首联,又转回到现实中来。站在二妃庙前,诗人向四周举目远望,只见眼前的景物似乎都弥漫着一层二妃对舜的相思之情,尤其是江边一片片的翠竹,枝干斑斑点点,仿佛是浸透了二妃的相思之泪。葳蕤,纷多貌。据《述异记》记载,二妃在湘水之旁痛哭舜亡,泪下沾竹,竹纹悉为之斑,故湘竹又称湘妃竹。最后一句,诗人没有直说二妃的殉情,而是采用了以景结情的手法,把情渗透到景中,以泪竹披纷无限的画面,来透露二妃永无穷止的情思、绵绵不尽的长恨,以及自己对二妃不幸遭遇的感伤,使全诗起到了“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的艺术效果。
这首登临凭吊之作,将动人的传说、眼前的景物和诗人自己的心情熔于一炉,情思绵邈深挚,笔调清雅明畅,特别是结尾的截情入景,使全诗显得空灵含蓄,当真是神来之妙笔。篇末有此奇峰,全诗的意境亦为之拓深了许多。
(陈如江)
咏雪
吴均
微风摇庭树,细雪下帘隙。
萦空如雾转,凝阶似花积。
不见杨柳春,徒看桂枝白。
零泪无人道,相思空何益?
这首诗以咏雪为题,实际上是观雪感怀。作品中所写的雪,既不是银装素裹的旷野之雪,也不是漫天飞舞的吉征瑞兆之雪,而是江南庭院中的细雪。作者立于帘下,他的眼界也未曾超出庭院的上下前后。
首句写风摇庭院之树,是因树动而知风,并且知是微风,显然庭树之动不同于大风下之摇动。次句的“细雪”与前面的“微风”相应,都具有江南雪景的特点。“下帘隙”的“下”,正与风之微、雪之细相应,故能从竹帘缝隙中落入。“萦空”二句写雪在空中、阶上之姿。这里的“转”为回环飘动之意。雪萦绕于空中如雾一样回转不定,这种状态唯“细雪”才能有。因其“细”,故能“萦空”,似乎久飘不下;因其“细”,故迷朦“如雾”。“凝阶”与“萦空”相对,但见“萦空”,但见阶上之雪凝积如花,而不见其飘落。这与“下帘隙”不同。诗人立于帘下,见帘边之雪,故知从帘隙落下。至于阶上,已为白雪凝积,则不觉其飘落。似乎空中之雪一味飘舞,阶上之雪但只凝积,一动一静,互不相涉。“似花积”既写阶上雪色,亦隐隐引出下二句。作者写空中、地上之后,目光复归于居中的“庭树”。“不见”二句上承首句的“庭树”展开。杨柳、桂树均为庭树中之一部分。“杨柳春”指叶绿,“桂枝白”指花发。时值隆冬,桂枝皆白,看似花,但庭中杨柳未绿,则知桂枝之白为非花。从首句至此全是写景,并且是诗人立于帘下所见之景。然而在景中已暗寓感伤之情。末二句则直接展现诗人自我。“零泪”是伤怀的表现。有感如此,却无人可以倾诉,故自责多情若此,终有何益?直以此二句表现诗人的苦寂、孤独之感。触发诗人“相思”、“零泪”的是什么呢?诗中没明确讲。然而从前面对雪景的描绘中可以探知他的心曲。诗中先言“似花积”,又以“不见”春与“徒看”相对举,雪似花而非花,今但见非花之雪,不见春叶、春花。诗人的“相思”,就在于为似花之雪所引起的向往,在于对“不见”的春之盼望,对桂枝上徒具似花外观的假象的叹惋,同时,也隐约透露出诗人对自己机遇难逢的感伤。
(许志刚)
春咏
吴均
春从何处来,拂水复惊梅。
云障青琐闼,风吹承露台。
美人隔千里,罗帏闭不开。
无由得共语,空对相思杯。
此诗诗题一作“春怨”,从内容来看,确是一首咏春写怨之辞。
“春从何处来,拂水复惊梅。”杨慎《升庵诗话》称其“起句之妙,可以为法”,沈德潜《古诗源》则评曰:“一起飘逸。”之所以飘逸,是因为它把冬去春来、节候暗换,春天的气息在不知不觉中浸润到人间,这一难以描摹的过程,笔法空灵地传达了出来。正因为只设问而不作答,更使人产生无限的遐想。但春天的到来,毕竟是有征候可寻的。春风吹拂着水面,使它泛出了绿色;春风惊醒了梅花,使它萌发出花蕾。春光虽不能说已经浓郁,但亦足以使人为之欣动颜色。“云障青琐闼,风吹承露台。”然而,遥望美人所居之宫阙,诗人又感到无限惆怅。这里“青琐闼”是宫门,因其刻为连琐文而以青色饰之,故称。“承露台”为汉武帝所建,上立铜仙人,舒掌托盘,以接甘露,以为饮之可以益寿延年,这里泛指宫廷建筑。如今春风虽已舞旋于承露台上,而青琐闼前,依然云遮雾障,幽深寂静。“美人隔千里,罗帏闭不开。”那罗帏深闭的美人居所,虽望中已然可及,而相隔犹如千里,令人不胜天各一方之叹。春光虽好,却难得美人共享,更无论花下樽前,一叙衷肠。良辰美景空在,而赏心乐事不遇。诗人只能空怀相思之情,借酒浇愁而已。至于美人之“罗帏”为何当此春回人间之时仍然紧闭而不开?是因为“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借李清照《声声慢》语)?还是因为其他的人为阻隔?抑或是美人自己紧闭心扉,不愿向诗人敞开?其中缘故,因为“无由得共语”,故而便无法探究。不仅美人的内心世界无由窥测,就连美人其人,也因云障帏隔,而使人不能一睹其芳颜。但从诗人思之之苦,求之之切,读者完全可以想象出其人之美好非同一般。
这首小诗,虽然咏的是常见题材,却写得清雅秀逸、姿态摇曳。由触处生春、充满动感的飘风,对照出重幕密障的深宫静态;由令人爱悦的春风,转入与春隔绝的佳人;由深闺的寂寞,映现诗人的愁思。短短八句之中,情景几度变幻,既峰回路转,又渐入佳境。而转折之处,又运笔自如,了无雕凿之迹。诗人在诗歌技巧上的修养、功力,由此可以体现。
(赵山林)
山中杂诗三首(其一)
吴均
山际见来烟,竹中窥落日。
鸟向檐上飞,云从窗里出。
此诗写山中幽居的景象,同时表现诗人闲适的心情,刻画十分传神,是吴均的代表作之一。
山边可见阵阵山岚林烟,竹中能看到落日的斜晖,鸟向着屋檐上飞来,白云从窗中飘浮而出。全诗不过短短四句,一句一景,然句句不离“山中”的主题。烟岚从山脚升腾而起,渐渐弥漫了山谷,正是幽静深邃的山中所常见的现象。落日西沉,只能在竹林的间隙中时而窥见其脉脉的斜晖,由此可以想见竹林的茂密青葱,山间的幽趣在首两句中已曲曲传出。屋檐上的飞鸟来来往往,白云穿窗而过,都说明诗人所居之处地势高峻,而且在茂林修竹之中,群鸟时时栖息于其檐前屋后,体现了山居的清静超脱,远离尘嚣。
沈德潜说此诗:“四句写景,自成一格。”意谓这首小诗将所有的笔墨都集中在写景上,与一般由景到人或由景而抒情的结构不同,开了一种新的格式。其实,这四句中虽句句是景,却时时有人在其中,如前两句中的“见”和“窥”,都说明在景的背后分明有人,所写之景只是人所见之景,并不是纯客观的描绘。至于三、四两句中的“檐上”和“窗里”就更明白地逗出人的存在。而且在写景中已暗示了诗人的山居之乐,他的恬淡超然的心境也于此可见。
吴均是写山水的高手,这四句小诗之所以能勾勒出山居的特征就在于作者观察角度的选择得当。“烟”是由“山际”所见,“落日”是由竹中所见,“鸟”在檐上,“云”从窗出,这样,就不同于寻常的写山岚、落日、鸟和云,而带上了诗人山居所见的主观色彩,并有了典型的意义。就像是摄影,摄取同一物象,却各人有各人的角度。而一帧成功的作品,总是能取新颖巧妙的角度,摄出景物的特征与情趣,吴均的摹山范水也正是如此。
(王镇远)
伤友
吴均
可怜桂树枝,怀芳君不知。
摧折寒山里,遂死无人窥。
人才问题,历来是中国诗歌中的重要主题。从某种意义上说,它比诸如爱情、山水等更为诗人们所关切。中国漫长的封建社会,不知埋没、摧残了多少本可以向社会、向人类作出更大奉献的人才,这也许正是中国封建社会长期缓慢发展的重要原因吧!对如此普遍的社会现象,对事关国家命运和诗人前程的重大问题,诗人们不能不在自己的诗歌里加以反映、咏叹、呼喊。本诗即是其中的一首。
一、二句借桂树起兴。桂树以其高雅的情致,喜人的清香,历来赢得人们的青睐。李清照亦有“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鹧鸪天·桂花》)之句赞扬它。两句意即:可爱的桂花树啊,你满树芬芳,却不为君王所知所重,实在可惜。“可怜”在这里可作两种解释:一为可爱,一为值得怜悯,两种解释都通,两种意思都有。诗人在这里称颂桂树,仅是借其“第一流”的品性而又不为君王所重的遭遇,隐喻自己的挚友。
三、四句更进一层。清香宜人的桂花不为君王所赏,这本来已是悲剧;更可悲的是,它生长在冷落、荒僻的山野之中,受尽风雨摧残,但却无人怜爱,直到叶落树枯,默默死去,也并无一人知晓,更无一人前去探望。两句写尽桂花凄凉的末路,悲惨的结局。
诗人在这首诗里咏叹的虽是桂花,但它不是纯粹的咏物诗,而是借咏物抒情咏怀,发泄自己对友人的才华不仅不被重视,反而被闲置贬地,直至放逐而死也无人过问的不平与不满。故标题所示“伤友”,是这首诗的主旨。据史传,诗人与高爽、江洪等善,同工诗文。爽“坐事系狱,作《镬鱼赋》以自况”,“后遇赦获免,顷之卒”。“洪为建阳令,坐事死。”(《梁书·吴均传》)而诗人自己“家世寒贱”,在门第盛行的当时,不为世人所重。后又因撰《齐春秋》,被指控“其书不实”,“坐免职”(同上)。故诗人在诗中,既有伤友之旨,亦含自伤之意。
后世的诗人起而效之,不可胜数。如唐代元稹的《紫踯躅》诗即是其一。元稹元和十年(815)被贬放通州(今四川达县),路过青山驿时,即有“迢迢远在青山上,山高水阔难容足。……山花渐暗月渐明,月照空山满山绿。山空月午夜无人,何处知我颜如玉”的感叹,诗的主旨与此相类。仅从表面字句看,吴均哀叹的是朋辈的命运,元稹感慨的是自己的前程。但从诗意细析,吴均所咏,也包含着自己的伤感;元稹所慨,也括有朋辈的辛酸。可见古代诗人,咏物叹人抒怀,其用意常有相仿之处。
(吴伟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