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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淹
【作者小传】
(444—505)字文通,梁济阳考城(今河南民权东北)人。刘宋时,任徐州从事、奉朝请。坐事下狱,建平王刘景素救之,后入景素幕府,因谏其谋叛,黜为建安吴兴县令。萧道成(即齐高帝)执政,淹入其幕府,掌军书表记。齐立,任中书侍郎、庐陵内史、尚书左丞、御史中丞、廷尉卿、宣城太守、黄门侍郎、秘书郎等官。及萧衍(即梁武帝)攻建康,淹微服投之,官吏部尚书、相国左长史。梁立,仕至金紫光禄大夫,封醴陵侯。事迹具《梁书》卷一四及《南史》卷五九本传。淹少以文章著名,晚年才思减退,时谓“才尽”。其诗风略近于鲍照,与之并称“江鲍”。有集二十卷、后集十卷、《齐志》十志,已佚,明人有《江文通集汇注》,今又有排印本。
铜爵妓
江淹
武皇去金阁,英威长寂寞。雄剑顿无光,杂佩亦销烁。秋至明月圆,风伤白露落。清夜何湛湛,孤烛映兰幕。抚影怆无从,惟怀忧不薄。瑶色行应罢,红芳几为乐?徒登歌舞台,终成蝼蚁郭!
在汉末纷争的时代,曹操逐鹿中原,饮马江汉,横槊赋诗,文韬武略,堪称“一世之雄”。但于临终之时,却恋恋于生时的声色之奉,不甘心就此撒手而去,故于《遗令》中一再叮嘱:“吾婕妤妓人,皆著铜爵台,于台堂上,施八尺床繐帐,朝晡上脯糒之属。月朝十五,辄向帐作妓。汝等时时登铜爵台,望吾西陵墓田。”这一举动在古代帝王中可谓绝无仅有,其不恤生者、惟念一己的帝王淫威足以令人惊叹不止。这一悲剧性的主题也牵动了后世不少骚人词客的恻隐之心、沧桑之感,纷纷形诸篇咏,江淹此诗即为其中之一。
诗的开头四句写曹操身后寂寞,雄风已逝,给人以悲凉冷落之感。“武皇”即指曹操。“金阁”,犹言金阙,宫观楼台之美称,此指铜爵(雀)台。台建于建安十五年,在邺城西北,“高十丈,有屋百余间”(《水经注》卷十)。楼台之顶置大铜雀,舒翼若飞。又其“西台高六十七丈,上作铜凤,窗皆铜笼疏,云母幌,日之初出,乃流光照耀”(《艺文类聚》卷六十二引《邺中记》)。浮光跃金之楼观,以“金”状之,确也非常贴切。但是,如今人去楼空,已无复当年的英风雄威、歌舞升平,留给后人的,只是一片凄凉寂寞。开头两句就这样强烈地渲染出一种物是人非的气氛。“雄剑”,本指春秋时吴国人干将、莫邪所铸之剑,其剑有二,一雌一雄,雄剑进献于吴王,此处是以“雄剑”代指魏武所佩之剑。这剑当年曾伴随他南征北战,削平群雄,而今却已埋没于尘封之中而黯然失色了。“杂佩”亦指魏武所佩之饰物。古人述及人之佩戴物常以剑佩对举,如《说苑》云:“经侯过魏太子,左带玉具剑,右带环珮,左光照右,右光照左。”故此处剑佩连类而及。“销烁”,犹言销熔,在此即是荡然无存之意。这二句,由曹操的遗物引出,再申前意,补足文气。
接下去“秋至”四句,则从《遗令》中的“月朝十五”生发而出。三五之夜,皓月当空,正是曹操要求诸妓向帷帐歌舞作乐之时。试想活生生的人幽闭于荒台孤馆,且要侍奉空床虚帐,这是怎样的一种人生悲剧!这些歌妓无异是奉献于帝王祭坛上的活的牺牲,因而对她们来说,皎洁的秋夜只会更增加内心的悲感凄凉。这四句写景恰似“主观镜头”,展现出她们眼中特有的悲凉的夜景:风露凄凄,清夜湛湛,孤独摇曳的烛光,将她们的身影分明地投于兰幕之上。全诗悲剧的气氛,至此越加浓重了。
此后六句,转入直抒怨愤,比之上面的托物诉情,感情更为强烈。“抚影”承上“孤烛”句,转接极为自然。众妓顾影自怜,悲从中来,无所适从,但觉心中的忧思,绵绵不绝,难以消解。“薄”即停止之意,如《楚辞·九章·哀郢》云:“忽翱翔之焉薄。”“瑶色”,犹言玉颜,“红芳”即红花,此亦指美人的红颜。“行应罢”,行将衰颓老朽;“几为乐”,为乐能有几时。这二句互文见义,渲染强烈。诗人感叹着妓人的青春难驻、红颜易老,不禁要为她们的不幸生涯洒一掬同情之泪,发一曲不平之歌。最后两句应《遗令》中“时时登铜雀台,望吾西陵墓田”的意思,感情由悲而怨,由怨而愤,达于高潮。这里着一“徒”字,实蕴含无穷的悲思与怨愤。登台歌舞,遥望西陵,对铜雀妓来说,只是侍奉幽灵、虚掷青春的徒劳之举,而对死去的帝王来说,也同样是毫无意义了,因为他最终也成了一堆“蝼蚁郭”,亦即“蚁垤”,蝼蚁之穴,其外壅土如城郭,故云。古人常用它和高山对举,以显示其渺小,如《孟子·公孙丑》云:“泰山之于丘垤。”赵岐注:“垤,蚁封也。”又郭璞《游仙诗》云:“东海犹蹄涔,昆仑蝼蚁堆。”此处用“蝼蚁郭”,一方面说明皇陵虽高,无异于蚁垤一堆,藐视之意可见;另一方面也表示,贵为天子者最终也要与平民百姓同归丘墓,而魏武却要作威福于死后,其自私冥顽虽到了荒谬绝伦的地步,但到头来还不是黄土一抔,又复何益!这二句和第一层诗意恰好遥相呼应,使同情歌妓与批判帝王的两个方面浑然统一于诗歌的主题之中。
江淹此诗流丽中有悲壮之气。李调元《雨村诗话》云:“诗之绮丽,盛于六朝,而就各代分之,亦有首屈一指之人。……梁则以江淹文通为第一,悲壮激昂。”而这种悲壮又是通过强烈的对比凸显出来的。在写魏武时,将其生时的威武雄壮与死后的寂寞萧条作对比;而在写歌妓时,则以青春、自然之美与其生活、命运之悲作对比。帝王的淫威自私与歌妓的痛苦牺牲则是本诗最根本的一个对比。绮丽的辞藻与悲剧的气氛相反相成,形成此诗凄艳的风格,沉博绝丽之中回荡着幽怨之气,这正是楚辞的传统。
(黄宝华)
从冠军建平王登香炉峰
江淹
广成爱神鼎,淮南好丹经。此山具鸾鹤,往来尽仙灵。瑶草正翕赩,玉树信葱青。绛气下萦薄,白云上杳冥。中坐瞰蜿虹,俯伏视流星。不寻遐怪极,则知耳目惊。日落长沙渚,曾阴万里生。藉兰素多意,临风默含情。方学松柏隐,羞逐市井名。幸承光诵末,伏思托后旌。
江淹二十来岁就依附宋建平王刘景素,受到礼遇,明帝泰豫元年(472)刘迁荆州刺史,江又作为刘的记室随同前往。途经庐山时,他们登上了香炉峰。刘景素雅好文学,首先写诗留念,江淹步其后尘也写了这一首。刘景素此时已加给事中冠军将军衔,故题中有“冠军建平王”之称。
香炉峰为庐山著名山峰,形状像香炉,终年有云雾缭绕,酷似香炉在焚香。在庐山名为香炉峰的有四个,著名的有两个,一在东林寺南,叫北香炉峰;一在秀峰寺南,叫南香炉峰。从诗中出现的景观看,此诗写的是南香炉峰。清康熙南游时,就曾刻此诗于秀峰寺传为南唐中主李璟的读书台上。
由于庐山一山孤峙,拔地参天,终年云雾弥漫,加之有匡俗兄弟七人于此成仙等传说,常被说成是仙灵聚居的神山。很多写庐山的诗也就多借渲染这种神山色彩来增强艺术效果,江淹此诗也正是这样开篇的。首四句即由谈仙说丹点出庐山是神仙汇聚的地方,开始便把读者引进一个神秘的世界。“广成”即广成子,相传是黄帝时的仙人,居于崆峒山的石室之中,黄帝曾去拜访过他。“淮南”指的是西汉淮南王刘安,他好宾客方士,其中有苏非等被称为八公的八人奉诏与诸儒论说而著《淮南子》,后来一些道书便将此八公附会为神仙,专为淮南王传授炼丹之术。“神鼎”即道家炼丹用的鼎,“丹经”,即炼丹之术。“广成爱神鼎,淮南好丹经”,是说神仙是人们羡慕的,成仙之术是大家所追求的,远古的广成子、近世的淮南王就都爱好诵经炼丹。三四句紧接着点出庐山,尤其是这香炉峰便是神仙们常来常往的地方。“鸾”指凤凰一类的神鸟,鹤也是仙禽。传说仙人们都是乘鸾骑鹤而行的,鸾鹤多,自然是仙灵多。这样就烘托出了一种美丽而神秘的环境与气氛。
“瑶草”以下十句,集中笔墨描写香炉峰的仙境般的景色。先写花草树木:“瑶草正翕赩(xīxì),玉树信葱青。”瑶草、玉树都是仙界景物,这里借以形容各种珍异草木。“翕赩”,言其枝叶娇嫩,色泽光亮。这两句是说,香炉峰的草木既珍异又茂盛,真是葱茏青翠,光艳照人。次写云雾:“绛气下萦薄,白云上杳冥。”“绛气”指的深红色的云气,那是香炉峰附近的瀑布喷溅出的细小水珠经太阳光的照射而形成的。“萦薄”指的是草木丛生的曲折地带,也就是山下的丘壑。红色的云雾滚下山坡,笼罩住山下的丘壑,白色的云雾蒸腾直上高远的天空,两种不同颜色的云雾上下翻滚,整个山峰俨然就是一座大香炉了。再写望中景象:“中坐瞰蜿虹,俯伏视流星。”“中坐”即就中正坐,平坐。“瞰”为远看。这两句是说,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便可远远地看到弯弯的彩虹挂在天边,俯身还可看到流星从脚下飞掠而过。这种景象不仅令人惊叹,也只有置身云表才能见到,无意中又突出了香炉峰的高。“不寻遐怪极,则知耳目惊”,是对以上所写景象的总评价。“遐怪”即远方的怪异景色,“不寻遐怪极”,即“不极寻遐怪”之意;“知”在这里是“见”、“表现”的意思。这两句说的是,不要极力去寻求远方的险怪之景,仅就眼前这些就够使人耳目惊异了。最后补充写出落日时分的景象:“日落长沙渚,曾阴万里生。”意思是站在香炉峰可以看到太阳落入长沙的沙洲,重重叠叠的云层布满了万里长空。日落云飞,暮色苍茫,自然也是一种壮阔的景象,同时也意味着一日游程的结束,加上它的阴暗的色调,很容易使人情绪波动,这就很自然地引出后段的抒情。
“藉兰”以下写的就是此次登临香炉峰在思想上所产生的变化。“藉兰素多意,临风默含情”,是说凭依坐卧在兰草之上,本来会有很多美好的思绪,可是迎着风又默默地满怀思虑,情有未申。尾四句即将这种思虑和盘托出。“方学松柏隐,羞逐市井名”,说一登上这香炉峰便萌发了学松柏那样隐居深山的想法,羞于追逐世俗的名利。可是目前的处境又不允许这样做。什么处境呢?那就是“幸承光诵末”。“光诵”即华美的篇章,指的是建平王写的登庐山的诗,诗中大概提到江淹。全句的意思是说,现在我已是建平王的随行人员,且有幸承蒙在他的光辉的诗篇里提到了我,那就不能想什么归隐,而应该“伏思托后旌”了。“伏”为谦词,表示恭谨。“后旌”即后车,侍从车,托身于侍从之车,即当好随从之意。全句是说,那我就应该一心一意考虑如何做好建平王的侍从了。这个结尾看来是作者的精心安排。一方面可以就此表示对建平王的忠诚,因为诗成后是要给建平王看的,这样的表白自然会使他高兴。另一方面对诗本身也是有所补益的,因为它扣了题,使结构紧固;也还可以反衬出香炉峰的魅力,能够使一个奉行王事的官员登临之后便产生归隐学仙的念头,其景色之绝胜可知。
此诗虽为游览诗,却写出了作者的真实思想与感情,揭示出遁世与匡时的心理矛盾。炼丹求仙在当时是一种风尚,江淹自也不能免俗,然而他并未沉迷其中,并不打算去实践,只是站在旁观者的立场表示希慕而已,所以刚刚表示“方学松柏隐,羞逐市井名”,马上又想到“幸承光诵末,伏思托后旌”。也就是说刚刚受到外物的诱惑而动摇了自己匡时济民的信念,很快就能纠正过来。大概正是这种儒道兼用而倾向于儒,进退均可而力争进的处世态度使他能适时应俗,身历三朝而官运亨通;也许正是这一点使他的诗表现出这样的特点:词采靡丽而思想平稳,感情丰富而风骨不高。
此诗在写景状物上更显示了自身的特点。它撇开了登山过程的记叙,劈头就布设一个“往来尽仙灵”的仙境,然后把香炉峰置于这个仙境中进行描写,把现实中的山川自然之美与传说中仙界之美融合起来,给自己的描写对象蒙上一层神秘的面纱。这既切合香炉峰的景物特点,又使它特具一种空灵、朦胧,摇曳多姿的风韵。其中对于具体景物的描写也有虚有实,虚实并用。像瑶草、玉树、绛气、白云、蜿虹、流星等是实写,自是五光十色,仙气氤氲;“不寻”二句与“往来尽仙灵”等就是虚写,虽未写出具体可见的景象,却也收到了同样的效果。沈德潜说江淹诗“颇能修饬”,指的就是这种描摹镕裁之功。
(谢楚发)
望荆山
江淹
奉义至江汉,始知楚塞长。南关绕桐柏,西岳出鲁阳。寒郊无留影,秋日悬清光。悲风桡重林,云霞肃川涨。岁晏君如何?零泪染衣裳。玉柱空掩露,金尊坐含霜。一闻《苦寒》奏,再使《艳歌》伤。
这首《望荆山》,是江淹早年作品中较有特色的一篇。据李善《文选注》说,它是江淹将近三十岁时随宋建平王刘景素赴荆州时作。但曹道衡先生指出:“江淹在景素任荆州刺史前,久已在他幕下,不得称‘奉义(慕义)’,且景素系由湘州赴任,江淹随行,似乎亦不会提到鄂北的桐柏、鲁阳等地名。”因此,他认为此诗当作于随景素赴荆州之前,是诗人赴襄阳任雍州刺史刘休若巴陵王国左常侍时写的。(参见曹道衡《江淹》,《中国历代著名文学家评传》第一卷)这里采用曹先生的新见。荆山,在今湖北省境内,是一座“高峰霞举,峻竦层云”(《水经注》)的名山。
这首诗展示了楚地的萧瑟秋景和诗人的旅途感伤。首二句交代了他到江、汉一带任职,才首次看到荆山,而感叹于它的广袤、绵远。奉义即慕义,对巴陵王表示敬慕,这是一种谦逊的说法。楚塞,指荆山,因其为古代楚国郢都的北边屏障,故称。这两句开篇记游,点明到荆山的因由,从而引出下文,笔法干净利落。
“南关”以下六句,全是写景,切题“望”字。“南关”指荆山南端的关隘。“桐柏”,山名,介于信阳以西的河南湖北两省之间。“西岳”,言荆山西端的峰岭。“鲁阳”,关名,在今河南省鲁山县西南。这二句说,荆山的南关要绕到桐柏山,其西端的峰岭将伸出到鲁阳关。这里紧接着上文“楚塞长”,加以夸张形容,极力写出荆山伸展的地域之遥远。其实,荆山距桐柏山和鲁阳关都很远,并不连接。诗人这样写,是以一种宏观的眼光,总揽荆山大的形势,也是为了表示旅途的漫长,从而创设一个与下文所抒发的深广愁思相适应的空间境界。从艺术效果来看,也使诗的画面气象显得壮阔。江淹写景,时以“警遒”取胜,和谢朓有类似之处。这两句,便使人感到有一种雄浑的气势,笼罩全诗。“寒郊”以下四句,展现出一幅荒凉清旷的深秋景色:郊野一片荒寒,木叶尽脱,见不到什么阴影;悬在空中的一轮秋日,发出的光辉也是惨淡清冷。这两句绘光设色,语言精练,表现出诗人对于深秋独特的感受和印象,令人感到一股凛冽寒气从纸上扑面而来。“桡”,通“挠”,屈曲。秋风掠过,重重密林中的树木竟然被吹刮得弯曲、俯伏,可以感到它们在挣扎、呻吟,由此可见风势之猛烈。“风”上着一“悲”字,更给秋风涂染上浓烈的主观感情色彩,也令人竦然如闻秋风凄厉肃杀之声。“云霞”句,写江景,表现河水暴涨。在深秋,河流一般是不会涨水的,可是沮漳二水汇流,却往往洪水迸发。诗人目睹其景,如实描绘。深秋洪水滔滔,已使人惊警异常,再加上云霞照映,更显出水势浩大,波涛惨白、浑黄。一个“肃”字传达出其内心的强烈感受。这四句是全篇最精彩之处。前两句写静景,后两句写动态,动静相生,有声有色。“寒”、“悬”、“清”、“桡”、“悲”、“重”、“肃”、“涨”这一连串动词和形容词,都下得生动、精警、传神,见出诗人写景状物、锤炼语言的功力。陈祚明评江淹诗长于“刻画”,“苍秀之句,颇亦邃诣”(《采菽堂古诗选》卷二十四),信然。
“岁晏”以下六句,集中抒写由深秋肃杀之气引出的悲愁之情。诗人先以“岁晏”二字总束上四句所写时节景物,并带起下面的抒情,章法严谨。“岁晏君如何”句中的“君”,是作者自叹自问,意谓:时至深秋,一年将尽,我究竟打算怎么样呢?“零泪染衣裳”是自答。一问一答,婉转地传达出内心悲愁。古代迁客骚人逢秋生悲,本是常事。但江淹如此悲不自胜,泪下之多,以至于衣湿如染,那就不是一句寻常的“羁旅之愁”可以了得的了。早些时候,他在建平王刘景素幕下,曾被人借端诬陷入狱。后来他在狱中写了《诣建平王上书》,血泪交迸,自陈冤屈,这才得释。陷身囹圄之冤,加上沉沦下僚的仕途失意,这一切郁积于心中的悲怨,此刻都因眼前的秋景而激发出来了。所以“零泪”一语,实在包含无限,沉痛莫比。“玉柱”以下四句,又借酒乐而进一步抒写这番沉痛之情。柱,瑟的安弦部件,这里代指瑟;尊,酒器;“金”、“玉”皆形容其华贵。诗人此时或许正在荆山下某处的宴席上吧。玉柱金尊,这宴席亦不可谓不盛矣。但诗人心绪迷茫,使这一切豪华都成了徒然之设,琴瑟被弃置一旁,蒙上了夜晚的露水,连杯中美酒,也含着严霜,令人纵然不饮也生出凛然寒意。空、坐二字同义,都是“徒然”的意思。最后两句,又写在寒夜寂静中,忽然有人奏起了描写行役途中艰难景况的《苦寒行》乐曲,这曲悲歌尚未了,又有人唱起了《艳歌行》中的“翩翩堂前燕,冬藏夏来见。兄弟两三人,流宕在他县……”古语云:“一之为甚,其可再乎。”而今这愁悲之音却“一”之“再”之,真教人情何以堪。全诗就在这感伤的音乐声中缓缓拉上帷幕,情调悲恻哀婉,使读者为之低回不已,黯然神伤。陈祚明评云:“末六句词气萧瑟。”(《采菽堂古诗选》卷二四)足见这后六句抒情,也回荡着悲凉秋气,整首诗是情景融一的。
这首行旅诗的章法结构,仍大致沿袭谢灵运山水诗纪游——写景——抒情——悟理的模式,层次分明,只是已经去掉了玄理的尾巴。诗中用了大量的对句,其风气也始于谢灵运,但遣词造句已不像灵运那样巉削、藻饰,而是显得比较清秀自然。诗押“阳江”韵,音调清越明亮,也有助于悲伤感情的抒发。诗人善于抒写悲愁的特点,在这首早期作品中,已经初步显示了出来。
(陶文鹏)
秋至怀归
江淹
怅然集汉北,还望岨山田。沄沄百重壑,参差万里山。楚关带秦陇,荆云冠吴烟。草色敛穷水,木叶变长川。秋至帝子降,客人伤婵娟。试访淮海使,归路成数千。蓬驱未止极,旌心徒自悬。若华想无慰,忧至定伤年。
江淹早岁以一介寒士受知于宋建平王刘景素,景素爱好文学之士,江淹在南兖州做过景素的僚属,后淹因事系狱,自狱中上书,“景素览书,即日出之”(《南史》本传)。景素出镇荆州,江淹从之镇,其时约当明帝泰豫元年(472)至后废帝元徽二年(474)间,江淹集中写荆山汉水风物的诗即作于这几年。
全诗十六句,前八句着重写景,绘出关山重叠、烟水苍茫的秋色图卷;后八句转向抒情,抒发归路迢递、飘零自伤的忧思情怀。首联总领写景,开头即以“怅然”点明此行抑郁惆怅的心境,为全诗定下了基调,“汉北”则交代地点。诗人回首眺望“岨山田”,触景生情,引出了这篇诗章。岨是盘曲不整之意,此指山坡之梯田。“沄沄”,水流回转貌,如《楚辞》中汉王逸《九思·哀岁》云:“窥见兮溪涧,流水兮沄沄。”此联写群山绵延,高下参差,溪涧沟壑,纵横错互的景象,气势壮观雄伟。“沄沄”状水之蜿蜒曲折,“参差”写山之错落耸峙,“百重”以对“万里”,均形容其广袤。此联从不同的方面写出了荆襄山水博大雄奇的姿态。
如果说上联是写其全貌的话,那么下一联则进一步从地理形势上烘托出景物的特色。诗人的眼光已不局限于荆襄一地,而是放眼远眺,神游故国,西北至秦陇,东南至吴越。荆山居江汉平原之西鄙,雄关险隘,屏障楚地,迤逦至西北则是秦岭大巴山和黄土高原,而江汉平原又如同通向长江三角洲的门户,河川网络犹如血脉相连。这一联概括了荆襄江汉在地理上的重要地位,实有深意存焉,这一点我们在下面再加揭示。从用笔看,这一联也是工整的对偶,动词“带”与“冠”尤为传神,前者展现了层峦逶迤的壮阔景象,后者描画出浮云笼罩的南国风光。出句以雄关绝塞表现出苍茫凝重的格调,而对句则以云烟连绵传达出旖旎曼妙的情思,这一对比如同宋代山水画中荆浩、关仝的叠嶂丘壑之于董源、巨然的淡烟轻岚,色彩迥异的意象构成的对偶,避免了合掌雷同,收到了相反相成的效果。
下一联笔势收拢,又落到了眼前的草木之上。草色转为枯黄,好像将原来的翠绿收藏起来了,故谓之“敛”;“穷水”乃荒远之水,它与草色共同构成了一个秋气肃杀的意境。“木叶”句令人想起《九歌·湘夫人》中的名句:“嫋嫋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而“变”的修辞又令人忆及谢灵运《登池上楼》中的警策:“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木叶纷纷坠落,改变了原先水木交映的河上景色,此处妙在将“变”用作使动词,造语不同凡响。事实上整个这一联都有摹拟谢诗的痕迹,虽然彼写春景,此拟秋色,但都表现出星移物换的微妙变化。当然江淹之句难以与谢诗的自然天成相比拟,其得之摹拟,终落第二义。“文通诗体总杂,善于摹拟”(钟嵘《诗品》),于此可见一斑。
“草色”一联已暗逗秋意,到“秋至”一句则点明秋天的来临。这一句也是化用《湘夫人》中开头的句子:“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这两句在《湘夫人》中原与上引的两句紧相衔接。这里,在表现秋色由晦转明时,诗人通过化用的意象成语的内在联系,使诗的上下两半意脉贯通,很自然地过渡到抒情部分。诗人宦游他乡,故以“客人”自称;“伤婵娟”则是悲伤帝子在此清秋时节降临水边,伶俜飘零。“目眇眇兮愁予”,她那忧伤的目光使诗人油然而生同病相怜之情。“婵娟”,姿态美好貌,在此指代帝子,亦即神女。江汉间流传着许多惝恍迷离的神话传说,像郑交甫于汉皋遇二神女,解珮相赠之事即是其一。据《水经注·沔水》载,襄阳县北之方山,“山下水曲之隈,云汉女昔游处也,故张衡《南都赋》曰:‘游女弄珠于汉皋之曲。’汉皋即方山之异名也。”可见诗人化用楚辞并非凿空而道、无中生有,而是切合其地方人文特色的。
下一联写其欲归不成,归途漫漫之感。“试访”犹言“欲访”;“淮海使”,扬州的地方长官。东晋以还,北人南迁,多聚居于扬州一带,所谓的侨置州郡也多设于此。史载江淹“起家南徐州从事”,又曾“随景素在南兖州”,“寻举南徐州秀才对策上第”(《南史》本传),上述两个侨置州在刘宋时即以京口、广陵为治所,诗人故将淮海视为自己的故乡。“蓬驱”句以蓬草自况,蓬草的飘转不定正如其无止境的游宦生涯。飘蓬的意象由来已久,而建安诗人尤喜用之,如曹植的《杂诗》云:“转蓬离本根,飘飘随长风。何意迴飙举,吹我入云中。高高上无极,天路安可穷!”几可作此句诗的注脚。“旌心”即心旌,语出《战国策·楚策》,意谓中心不安如悬挂的旌旗飘摇不定。“徒自悬”犹言内心的悬念不安只是白费苦心,徒劳无益。此处诗人也有其言外之意,且留待下面一并交代。
最后一联感叹岁月蹉跎,忧多伤身。“若华”犹言“若英”,即若木之花。若木是神话中生长于西方日入处的树木。《山海经·大荒北经》称:“上有赤树,青叶赤华,名曰若木。”郭璞注:“生昆仑西,附西极,其华光赤下照地。”若木之光华后人也用来指时光。《离骚》云:“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逍遥以相羊。”屈原的举动,据王逸的解释,是“折取若木,以拂击日,使之还去”,“或谓拂,蔽也,以若木鄣蔽日,使不得过也”(《楚辞章句》)。总之,都是挽留光阴之意。诗人在此感叹,光阴如逝水无情,即使想借助若木加以挽留,也是徒劳无慰,忧思丛集,只会使自己伤神减寿。诗的最后这种深沉的忧伤与开头的“怅然”相呼应,令我们久久回味。
那么诗人的忧伤又是因何而生的呢?联系其身世遭遇就不难明白这种感情的内涵。他对刘景素深怀知遇之感,此时正随刘在荆州任上。荆州地处上游,为扼制东南的军事重镇,刘在僚属的劝唆下图谋反叛,江淹苦谏而景素不纳,谏云:“殿下不求宗庙之安,而信左右之计,则复见麋鹿霜露栖于姑苏之台矣。”(《梁书》本传)殷鉴不远,东晋桓玄据荆州谋反即遭败亡,诗人预感到景素覆灭的下场,因而悲从中来,不能自已。后来景素移镇京口,果然兵败被杀,江淹则因受贬而幸免于难。所谓“旌心徒自悬”正表现出诗人苦谏不从的忧虑。
前人称江淹之诗“悲壮激昂”(李调元《雨村诗话》),“有凄凉日暮,不可如何之意”(刘熙载《艺概》),洵为的论。此诗前半写山河之壮伟,地势之重要,本应是拱卫中枢的屏藩,现在却酝酿着一场动乱,故后半倾诉出深沉的忧伤,其中既有身世感怀,又有国事之慨。深沉的忧思与雄峻的山河相为表里,故有悲壮之气。这里值得一提的是,诗人多处化用了楚辞的意象与成语,这不光是一个修辞问题,更主要的是诗人与屈原的情思相通。荆州治所江陵即为楚之郢都,屈原青年时代被谗去郢,即向北流浪,至于汉北,所谓汉北即樊城一带(据林庚考证,参见其《民族诗人屈原》一文)。这和江淹所处的地域正好吻合,屈原的忧国伤时不能不激起诗人的共鸣。江汉流域的地理环境、人文传统为诗人的感情提供了一个合适的载体,他之化用楚辞也就十分自然,由此也增强了全诗的悲剧色彩。
(黄宝华)
赤亭渚
江淹
吴江泛丘墟,饶桂复多枫。水夕潮波黑,日暮精气红。路长寒光尽,鸟鸣秋草穷。瑶水虽未合,珠霜窃过中。坐识物序晏,卧视岁阴空。一伤千里极,独望淮海风。远心何所类,云边有征鸿。
这首诗大约作于宋后废帝元徽二年(474)秋天,江淹得罪了宋建平王刘景素,被贬为建安吴兴令后赴任途中。赤亭渚在今浙江省富阳附近的富春江上,这里是著名的风景区,又是从当时都城建康到浙江南部和福建一带去所必经之地。这富春江上的秀丽景色,在当时许多作家的诗文中曾有过许多精彩的描写。如前此的谢灵运有《富春渚》诗,和江淹同时的沈约有《早发定山》诗,丘迟有《旦发渔浦潭》诗,稍后的吴均有《与朱元思书》等,都是脍炙人口的名作。但江淹此诗的情调却与上述诸作显然不同。谢灵运等人之作,多以写景为主,归结为离俗、求仙,心境比较悠闲;江淹之作则与之相反,基调比较沉郁,显出了不得志的苦闷。这是因为他当时的心情和其他作家不同。例如沈约写《早发定山》是在齐明帝掌权之初出任东阳太守途中,丘迟写《旦发渔浦潭》是在梁武帝初出任永嘉太守途中。沈约的出任东阳太守,虽非十分得意,却也还是体面的调动;丘迟出为永嘉太守,更是梁武帝对他的信任,在官职上亦属升迁。所以沈诗中“标峰彩虹外,置岭白云间;倾壁忽斜竖,绝顶复孤圆”诸句,确实写出了富春江上奇异的景色;丘诗中“诡怪不异像,崭绝峰殊状;森森荒树齐,析析寒沙涨”诸句,也显出幽深寂静的气氛。所以沈约想到了神仙而丘迟则向往“幽栖”。江淹这首诗其实并没有真正去写富春江上的景色。“吴江泛丘墟,饶桂复多枫”只是泛指江南一带的树木;“水夕潮波黑,日暮精气红”虽也是写景,却重在点明时间,并非专写某地景色。它们和下面的“路长”两句,一写日暮,一写岁晚,目的都不在刻画富春江。这是因为江淹当时正含冤被谪,并无心情去领略山川之美。他这四句诗,似重在渲染下文所抒发的有志难伸的牢骚和思乡之情,显出日暮途穷之感。所以下文接着写“瑶水虽未合,珠霜窃过中”两句,进一步写到岁暮的感慨,“坐识物序晏,卧视岁阴空”,更是道出了作者的心情,他感到一年将尽,而不能有所作为,难免有时光易逝,功名不立的感慨。“一伤千里极”以下四句,既是思乡,也暗寓他志在重返建康,做一番事业的志向。因为“淮海”二字,指扬州,用《尚书·禹贡》:“淮海惟扬州”典。当时扬州治所在建康,同时也是南朝的都城。江淹祖籍虽是济阳考城(今河南兰考),但他的出生地却在今江苏南部。所以“独望淮海风”,既是思乡,亦吐露了他的志向。他对被黜并不甘心,所以自比“征鸿”,仍想有重返乡土之心。
江淹的诗,历来的评论家都认为他最擅长“拟古”。但他的纪行之作,亦多名篇。他的《游黄蘗山》、《渡泉峤出诸山之顶》等篇,均以奇崛而富于古气为特色。这种诗风代表着刘宋末年的诗风特色。它们既不像宋初的谢灵运、颜延之那样繁富,却仍有其古奥之气;又不像南齐谢朓之清丽、平易,却又多少显出了流畅和对仗工整的特点。这首《赤亭渚》似乎较之前述诸首显得更平易些,且多对句。在江淹诗中,此首稍近齐梁,但总的来说,仍显得朴茂、遒劲,和齐梁诗人之作仍有不同。所以唐代以来,不少论者往往把江淹和鲍照并提,合称“江鲍”。事实上江鲍的诗风相近除了江淹早期的遭遇比较坎坷,与鲍照类似,而且两人时代亦较近(江淹开始创作时,鲍照尚健在)外,江淹本人似有意识摹仿鲍照。如他《从冠军建平王登香炉峰》诗,即学鲍照的《登庐山》诸首;《青苔赋》和《恨赋》,取法《芜城赋》。在这首《赤亭渚》中,虽不这样明显,但“水夕”两句,即出于鲍照《游思赋》中“暮气起兮远岸黑,阳精灭兮天际红”之句。这种化用前人名句的作法,也许就是古人评江淹为“诗体总杂”的一个原因吧。
(曹道衡)
游黄蘖山
江淹
长望竟何极,闽云连越边。南州饶奇怪,赤县多灵仙。金峰各亏日,铜石共临天。阳岫照鸾采,阴溪喷龙泉。残杌千代木,廧崒万古烟。禽鸣丹壁上,猿啸青崖间。秦皇慕隐沦,汉武愿长年。皆负雄豪威,弃剑为名山。况我葵藿志,松木横眼前。所若同远好,临风载悠然。
这首诗作于江淹被贬为建安吴兴令期间。黄蘗山的地点据旧注说在“吴兴府城”(今浙江吴兴)附近,这显然不足信,因为诗中称“闽云连越边”,显然在今福建和浙江交界之地,而吴兴则在江浙二省交界处,古人称之为“吴地”,与诗的地望不符。按:《宋书·谢方明传》记谢方明在东晋末孙恩、卢循起义中,从浙东取道“黄蘖峤”经今江西一带,逃到建康。可见“黄蘖峤”在今闽浙赣三省交界处,这地方离江淹被贬的建安吴兴(今福建浦城)不远。此诗当是被贬在建安吴兴后作。此诗写作时间,当比《渡泉峤道出诸山之顶》、《迁阳亭》诸作稍晚。这时他的心情已较迁谪之初稍为平静,所以不像那些诗有明显的怨愤之情而倾向于游仙诗的情调。
江淹的诗风在南朝比较特殊,他的诗一般较具古气,和谢朓、沈约为代表的永明诗人不同。但较之刘宋初年的谢灵运、颜延之又显得略见平易。但他有一些写景诗则用了一些古奥的词语,似与谢灵运、鲍照等人相近。这首《游黄蘖山》亦属此类。诗中“残杌千代木,廧崒万古烟”二句就很古奥费解。“残杌”当指枝叶已尽的枯树干,“廧崒”据余冠英先生说:“疑‘廧’作‘崷’,‘崷崒’,高峻貌”(《汉魏六朝诗选》)。这两句显然是借此形容黄蘗山是一个人迹罕至的险僻幽静之地。从全诗看来,作者显然是到了一个高峻的深山之中,为那里的景色所打动而兴起了求仙的想法。在诗中,作者以形象的语言写出了山势的险峻:“金峰各亏日,铜石共临天”,这“金”、“铜”都是形容南方闽、赣诸省山区的红黄色土壤,“金峰亏日”、“铜石临天”无非形容山石的高峻。“阳岫”、“阴溪”则写面临日光的山峰和背阴的溪谷。山峰在日光下五色缤纷,而溪谷中又有泉水喷流,这一景色显然也引人入胜,“残杌”两句即写出了这里的偏僻,因此“禽鸣”、“猿啸”二句更突出了深山的特点。这两句诗原是化用鲍照《登庐山望石门》中的“鸡鸣清涧中,猿啸白云里”二句。但江淹这两句所展现的景色与鲍诗颇为不同。“鸡鸣清涧中”仍为人境,只是高山中才为猿猴所居的深山。因为这是庐山,而江淹所写的黄蘖山则不同,在当时,这里是人口稀少的深山。所以这两句诗虽有禽鸣、猿啸,却适见其僻静。正因为这黄蘗山是如此幽僻、险峻之处,就自然而然地给人以一种幻觉即这里是神仙出没之处。因为从西汉司马相如以来,人们总以为神仙是居“山泽间”的。因为想到神仙,作者又联想起了历史上秦皇、汉武这些曾热衷于求仙的帝王。作者说这些人“皆负雄豪威,弃剑为名山”,似乎这些威震一时的帝王尚且求仙,自己当然更有理由持这种观念了。
当然,秦皇、汉武求仙,到头来仍不免一死。求仙的无成,江淹当然不是不知道。他所以要求仙,显然和他早期的不得志有关。无可否认的是,在江淹的诗文中,有不少篇讲到过求仙,如《丹砂可学赋》、《赠炼丹法和殷长史》和《与交友论隐书》等。这是因为江淹在当时虽对仕途颇有企冀,但又备受压抑,颇知官场的险恶。特别是在建平王刘景素幕下,他深知景素的密谋,屡谏不听,未免产生悲观,而幻想在求仙中找寻解脱。这种情绪,早在贬官以前就有所表现,而谪居建安吴兴以后之作像《采石上菖蒲》等作,亦然如此。但当齐高帝萧道成掌握政权,并拔他为自己的参军,并委以重任之后,这种游仙之作就很少出现了。
江淹这首诗的风格,显然继承了元嘉诗人颜延之、谢灵运“极貌写物”的传统,而且在写景时,又并有鲍照那种“不避险仄”的作风,所以风格显得还较古朴。但这种诗风发展到江淹已近尾声,到了齐代永明年间,初开唐音的谢朓等人出来,诗风为之一变。于是就有了江淹“才尽”的故事。其实所谓“才尽”并非指他真的不能写作,而是他那种奇险古奥的诗体,已不再适合当时文坛的风气。当然,从江淹自身来说,入齐以后,他在仕途上日益显贵,不再呕心镂骨于文艺创作,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曹道衡)
还故园
江淹
汉臣泣长沙,楚客悲辰阳。古今虽不举,兹理亦宜伤。山中信寂寥,孤景吟空堂。北地三变露,南檐再逢霜。窃值寰海辟,仄见圭纬昌。浮云抱山川,游子御故乡。遽发桃花渚,适宿春风场。红草涵电色,绿树铄烟光。① 高歌傃关国,② 微叹依笙簧。请学碧灵草,③ 终岁自芬芳。
〔注〕 ①铄:烁,闪耀。②傃:向。③灵草:一本作灵萆(pì)。
江淹于宋元徽二年(474)被建平王刘景素贬为吴兴令。元徽四年刘景素败后,他才回到京师。这首《还故园》诗即作于从吴兴返回途中。
诗名为还故园,却是从谪居吴兴写起。首先写了两个历史人物:屈原和贾谊。贾谊是西汉人,曾向汉文帝提出过许多治理国家的建议,但因受人谗毁而被贬为长沙王太傅。在长沙数年中贾谊郁郁不得志,故曰“汉臣泣长沙”。屈原的遭遇也是人们所熟悉的,楚怀王时他因主张抗秦而遭放逐,顷襄王时又被贬。他的《九章·涉江》中写到自己在流放中曾经过辰阳(今湖南辰溪西)。“楚客悲辰阳”指屈原被逐后的悲伤。当然江淹并非在咏史,“古今虽不举,兹理亦宜伤”,这就告诉我们,他是在借古人来抒自己的情怀。屈原、贾谊都是因政治原因而被逐、被贬,他们的遭遇很能引起失意文人的共鸣。江淹也是因为政治见解不同而遭贬黜的,诗中用屈原、贾谊的典故正体现了他谪居吴兴时的心情。
吴兴在今福建浦城,在当时还是个很偏僻的地方,远离政治中心,生活条件也相对差些,加上江淹内心满怀忧伤失意之情,故觉得吴兴的生活难以忍受。“山中信寂寥,孤景(同影)吟空堂”,诗人身处偏僻的山中,形影相吊,叹息空堂,伴随着他的是孤独寂寞之感。“北地三变露,南檐再逢霜”,露去霜来,在吴兴已经度过了三个年头。这三年中,他虽也纵情山水,醉心道书,还著文章自娱,但内心的郁闷忧伤一刻也难以排遣。
“窃值寰海辟,仄见圭纬昌”,诗人用海内开辟、天象昌盛来形容当时的时局。时局的动荡变化同他个人的前途密切相关,江淹当初因反对刘景素密谋政变而被贬,刘景素败后他得以回京,“窃值”二句简练地概括了当时的局势,也是此诗的一个转折,从下面开始真正写到还故园了。但诗的前半部分决非多余。对孤独悲愁的谪居生活的描写正是为后面写还故园的心情作铺垫。
“浮云抱山川,游子御故乡。”就像无根的浮云紧紧地环抱着山川,游子的心中,深深地思恋故乡,这种心情因长久的压抑而愈益迫切。所以一旦踏上归途,心中轻快愉悦真是不可名状。“遽发桃花渚,适宿春风场。”一个“遽”字写出了归心似箭。这时,山川自然也变得从未有过的赏心悦目。出发的地方是娇艳流溢的桃花林所环绕着的水洲;歇宿的地方,恰恰又是一个春风荡漾、万象呈新的美妙场所。“红草涵电色,绿树铄烟光。”沿途所见,一草一木是那样生气勃勃:开着红花的草,红得耀眼如电,株株绿树,闪烁着如烟的光芒。这四句,把春色写得如一曲热烈的交响乐章,充分体现出作者内心的欢悦。“高歌傃关国,微叹依笙簧”,向着故园进发,忽而高歌,忽而微叹。高歌不难理解,“微叹”,却是何故?也许是回顾三年的谪居生活,情不自禁感慨而叹?也许是世道的变迁引起了无限惆怅?或者是对回京师后的前途感到担忧?作者没有明说,或许上述原因都有些,作者心情的复杂在“微叹”一词中可见一斑。
“请学碧灵草,终岁自芬芳”,人生多难,前途未卜,如能摆脱这些令人烦恼的事情,像不死之药灵草那样终岁芬芳该多好。诗以忧伤开端,以兴奋、期待继之,最后以平静的、超尘脱俗的遐想结束,这反映了作者在刘宋末年动荡的局势中,希望、期待与苦闷、担忧交织在一起的复杂微妙的心理。
整首诗在感情的抒发方面起伏多变、深沉含蓄、意蕴丰富,很能体现江淹的风格特征,读之令人回味无穷。
(周锋)
无锡县历山集诗
江淹
愁生白露日,思起秋风年。窃悲杜蘅暮,擥涕吊空山。落叶下楚水,别鹤噪吴田。岚气阴不极,日色半亏天。酒至情萧瑟,凭樽还惘然。一闻清琴奏,歔泣方留连。况乃客子念,直置丝竹间!
无锡乃江南佳丽之地,平畴千顷之中又有山水之胜。本诗所写无锡县历山,即今之惠山,迤逦于城西。其间林木葱茏,山幽涧碧,流泉映带,峰回路转,相传楚国春申君饮马之黄公涧与唐陆羽评为天下第二泉之惠泉即在于此。登山远眺,可望见三万六千顷太湖的波光帆影。惠山原名慧山,因西域僧慧照尝居之,故名,它的别名众多,如九龙山、西神山、华山等,历山即是其中之一。江淹此诗写于在惠山与友朋聚会之时,故名“集诗”。诗人置身于山水泉石之间,但他所展现的却是一幅寂寥萧瑟、凄清冷落的秋色图,抒发的是一种哀伤惘然之情。
诗的前八句为写景,但笔端注入了诗人浓重的感伤之情。此八句前后写法又有别,前四句情景相生,后四句则景中含情。开首以一联工整的对偶领起,点明时序,总写秋色,表现出诗人悲秋伤怀的思绪。二十四节气中的“白露”是秋天来临的标志,它往往随着秋风飒然而来,所谓“凉风至,白露降,寒蝉鸣”(《礼记·月令·孟秋之月》)即是。所以秋风白露常触发人岁月流逝的伤感。“愁生”、“思起”,点明触景生情,情与景偕,而非借景传情式的含蓄蕴藉。此联从修辞上说用的是上下相补的互体手法,亦即是说秋风乍起,白露初降,顿使人生起百端愁绪。一事而分置两句,有迂曲回环之致,令人感受到诗人的愁肠百转。接着以“窃悲”与“擥涕”两个动作带出了空山日暮的景色,悲而出涕,显示出愁情转深。杜蘅是一种香草,《离骚》中曾提到:“畦留夷与揭车兮,杂杜蘅与芳芷。”屈原以他比喻贤才。这里,诗人一方面流露出自叹身世,自伤迟暮的感慨;另一方面,面对寂寂空山,又向长眠的逝者表达了悲悯凭吊之意,虽然幽明相隔,生死异域,但都统摄于悲情之中。如果说前四句的景物是从抒情中带出的话,那么后四句则纯为写景,但每一种景物中无不浸润着深沉的哀愁。那纷纷坠于水面的落叶,那飞过田野,发出凄戾叫声的孤鹤,那山间无尽的阴气,天上昏暗的日色,无一不在渲染着浓重的沁心彻骨的悲情愁绪。
诗的后六句则通过对宴会情景的描绘进一步抒情。置酒高会,流连胜景,本是赏心乐事,而诗人却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前人称“酒为欢伯,除忧来乐”(《焦氏易林》),“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曹操《短歌行》),但诗人在此却感叹:“酒至情萧瑟,凭樽还惘然。”美酒不唯不能解忧,反而平添一层愁情。琴音侑酒,理应助人雅兴,而诗人竟至唏嘘泣下,更何况丝竹管弦之间融入了客子的羁旅情怀呢!这一段在修辞上运用反接之法,出乎常情,有翻跌顿挫之妙,更为深刻地表现了诗人的感情。
刘熙载《艺概》称:“江文通诗有凄凉日暮,不可如何之意。此诗之多情而人之不济也。”弥漫于江淹诗中的悲感愁绪正可从其人生遭际中寻出根源。江淹何时在无锡作此诗,难以确考。他曾为宋建平王刘景素的属僚,随景素至荆州。据《南史·江淹传》:“景素专据上流,咸劝因此举事。淹每从容进谏,景素不纳。及镇京口,淹为镇军参军,领南东海郡丞。景素与腹心日夜谋议,淹知祸机将发,乃赠诗十五首以讽焉。”后江淹因事触怒景素,黜为吴兴令,景素兵败被戮,江淹幸免于难。因而诗中的悲秋伤怀,日暮途穷之感正是他在现实生活中政治危机感的反映。
江淹此诗颇得楚骚的神韵。明许学夷说:“文通五言善用骚语。”(《诗源辩体》)不仅措辞相类,而且意境亦多借鉴。那云水凄迷的太湖惠泉,那林木幽邃的惠山申涧,都与沅湘洞庭、九嶷苍梧有异曲同工之妙。从这首诗中我们不难听到“嫋嫋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九歌·湘夫人》)之类诗句的回响。此诗在手法上也采用了楚骚式的铺陈,故以赋体为主。前四句写情则是:“愁生”,“思起”,“窃悲”,“擥涕”,层层递进,展现感情之加深;写景则是:“白露”,“秋风”,“杜蘅”,“空山”,秋之景物,一一呈现。下四句亦是铺陈各种景物,但赋中有兴,触发起后半部分的抒情。而最后的抒情也是通过一系列的动作的铺叙而完成的“酒至”,“凭樽”,“一闻”,“歔泣”。说江淹之诗有楚骚的遗响,当不为过。
(黄宝华)
从萧骠骑新亭垒
江淹
鲵妖毁王度,虹气岨王猷。上宰轸灵略,宏威肃广谋。绵崄冒戈堞,乘峤架烽楼。燕兵歌越水,代马思吴州。金笳夜一远,明月信悠悠。云色被江出,烟光带海浮。开襟夹苍宇,拓远局溟洲。折日承丹谷,总驾临青丘。仄待飙雾晏,方从畎壑游。
萧骠骑即萧道成(后来的齐高帝),当时是刘宋的骠骑大将军。新亭在今江苏南京江宁区南,位于长江南岸,是京都建康(今江苏南京)南面的军事要冲。是时,萧道成已通过废立专擅朝政,并潜谋代宋。升明元年(477)十二月,忠于刘宋的荆州刺史沈攸之举兵反萧道成,萧遂率大军进驻新亭,准备迎战。江淹此时是萧的僚属,故也随行,诗即作于新亭垒中。
诗一开始就交代了写作此诗的背景,“鲵妖”恐是“蜺妖”(江淹在他写的《萧骠骑让太尉增封第三表》中也指斥沈攸之为“蜺妖”)。相传虹有雄雌之分,色彩鲜艳者为雄,暗淡者为雌,“蜺”即雌虹,蜺妖与虹气在这里指惑乱与不祥之气,用来比喻沈攸之。“岨”即“阻”,是阻挠的意思。“猷”是道、法则。开首两句说沈攸之发兵作乱,破坏、阻挠了王者的政教、法度。接着两句是对萧道成的歌颂。“上宰”即宰相,指萧道成,“轸”谓多,“灵略”是灵妙的谋略。“宏威”、“广谋”也是赞美萧的威势谋略,“肃”通“速”。诗的前四句指斥了沈攸之,歌颂了萧道成。
第五、六两句作者描写萧道成的军队在新亭备战的情景:“绵崄冒戈堞,乘峤架烽楼”,“崄”即“险”,是险要处的意思。“堞”是城墙上的女墙,此处指军营的围墙,“峤”是尖峭的山岭,这两句说,绵延的险要之处筑起了军营,营墙上露出了兵器。士兵们登上尖峭的山岭,架起了烽火楼。短短两句渲染了战前的紧张气氛,显示出萧道成的军队早已严阵以待了。“燕兵歌越水,代马思吴州”,燕地歌谣素以悲壮激昂著称,此处将唱起悲壮激昂歌曲的士兵称为“燕兵”,是为了表现士兵的壮勇气概。“代马”本指北方代地(今河北北部)的战马,这里泛指骏马,“思”为拟人化手法,原意为悲思,此处可解作军马的嘶鸣,“越”、“吴”此处指新亭一带。这两句主要是显示萧道成的军队兵强马壮。短短四句,一种必胜的气势已充溢于诗的字里行间。接下来,诗人笔锋一转,向读者展示了另外一番景象。“金笳夜一远,明月信悠悠”,夜幕降临后,军营中的士兵吹起了笳,笳声悠扬,显得夜是如此的空远,明月所照是如此的遥长。信,确实,这一字点出了诗人的深深感喟;他似乎只是在今夜,才领悟到月色的确是无所不至的。“云色被江出,烟光带海浮”,这两句是互文见义,新亭地处长江边,故月色中,可见水天相接处,江面开阔犹如海面,江上弥漫着层层烟雾云霭,仿佛整个江面都被覆盖了。水波荡漾,水上烟霭也随之起伏,远远望去,好像是烟霭的光彩从江上缓缓升腾起来,又好像是这光彩在带动着水波一齐浮荡。以上四句,描摹出一幅壮观的图景。月夜、笳声、云色、烟光和浩瀚的江水,有声有色,有虚有实,把读者带入了一个令人心醉神迷的境界。这四句意境阔大、壮美,和前面的战争气氛正形成一种对照,且顺势引出了下面对萧道成的颂扬。
“开襟夹苍宇,拓远局溟洲”,“夹”通“狭”,“苍宇”是天空,“溟洲”指大海和陆地,这两句歌颂萧道成胸襟开阔得似乎天空也狭窄了,大海陆地也显得局促了。于是“折日承丹谷,总驾临青丘”,“丹谷”即旸谷,传说是日出处,上有扶桑,十日所浴,九日居上枝,一日居下枝,故诗人这里用“折日”一词。“总驾”即准备车马的意思,青丘是传说中的仙人居处。这两句承上面两句而来,说既然萧道成有巨大的抱负和才干,而现实世界又是如此狭小不足以驰骋拓展,那么恐怕只有日出之地、神仙所居,才是他想要去的地方。这自然是夸张之辞,同时,“折日”也暗含希望萧道成登上帝位之意。最后两句“仄待飙雾晏,方从畎壑游”,归结到自己,应题中的“从”字。“仄”是侧身恭侍的意思,这里是谦词。“飙雾”喻沈攸之的叛乱,“晏”在这里是平息之意,“畎壑”指山川自然。这两句是说,等到平定了反叛,我就将回归田园、优哉游哉去了。这当然也是文人以清高自诩的表现。
这首诗风格显得隽越明朗,与江淹那些低沉愁苦的诗有所不同。全诗最突出的是写景,尤其是中间几句,不仅意境开阔,而且用词也很讲究。如“带海浮”的“带”字,下得极为贴切生动。如“金笳”二句中的“一”、“信”两个虚字,不仅本身富有感情色彩,易于动人,而且也使诗句语调不显平板。江淹诗一般虚字使用较多,这是用得较好的一例。总之,这虽是一首歌功颂德的从军诗,思想内容并不足道,但艺术上还是很有特色的。
(周锋)
池上酬刘记室
江淹
戚戚忧可结,① 结忧视春暮。紫荷渐曲池,皋兰覆径路。葱蒨亘华堂,② 葐蒀杂绮树。③ 为此久伫立,容易光阴度。水馆次夕羽,山叶下暝露。怀赏入旧襟,④ 悦物揽新赋。⑤ 惜我无雕文,报章惭复素。
〔注〕 ①戚戚:忧患悲哀。②葱蒨:青翠茂盛貌。③葐(pén)蒀(yūn):烟气氤氲貌。④怀赏:指心意欢乐。⑤揽:持。
此诗是应酬赠答之作。记室是负责章表书记一类文书的官,刘记室当是江淹的同僚朋友。
诗约作于春夏之交。“戚戚忧可结,结忧视春暮。”诗人忧肠百结,愁绪绵绵。这种忧愁之绪在江淹诗中较为常见,这和他早年仕途不如意有关,这首诗当也作于早期。诗开首二句连用两个“忧”字,诗人心情忧郁,继而又将忧郁的目光转向春天过后的池塘景物,由此引出了景物的描写。
“紫荷渐曲池,皋兰覆径路。”正是春余夏初时节,曲折的池塘中,荷花已在开放,池塘边上,兰草覆盖了塘边小路。“葱蒨亘华堂,葐蒀杂绮树。”华堂四周,植物茂密,满目青翠,枝叶繁盛的绿树丛中,弥漫着淡淡的烟霭。从“紫荷”句至“葐蒀”句描写了池塘及周围的景色,在一片青翠欲滴的绿的主色调中,点缀着“紫荷”、“华堂”,加上飘浮的水气烟霭,更使人感到赏心悦目。
诗人在这生意盎然而又宁静幽雅的环境中,似乎暂时忘却了心中的烦忧。“为此久伫立,容易光阴度。”久久地伫立在池塘边上,望着眼前的一切,世间的不如意好像都已不复存在,心中只留下一片安闲恬静。不知不觉中,时间悄悄过去了。“水馆次夕羽,山叶下暝露。”暮色降临后,准备归巢的飞鸟纷纷停留在水边的亭榭上,露水渐渐打湿了片片绿叶。暮色中,四周的景色更显清幽。
“怀赏入旧襟,悦物揽新赋。”诗人和朋友流连于幽美的景色中,不觉心情舒畅愉悦,诗兴也随之而来。“新赋”指刘记室赠江淹的诗作。宜人的景致早已使江淹忘却了忧愁,良辰美景和朋友的赠诗,促使他欣然吟诗作答,于是这篇《池上酬刘记室》便产生了。“惜我无雕文,报章惭复素。”作者在这最后两句中表示了他的自谦。“雕文”指精心藻饰的作品,“报章”是酬答别人的诗文,此处即指本诗,“素”是朴素、无文采的意思,因为是酬答之作,自然免不了要客套一番。
此诗虽是为应酬而作,却不失为抒情写景的佳作。尤其是诗中的写景更为突出,景以情起,情随景移,通过写景来反映作者当时心境由“结忧”向“悦物”、“怀赏”的转变。诗人愉悦的心情正是由景物来体现的。王国维曾说“一切景语皆情语”,确实如此。诗中景物描写的句子几乎占了一半篇幅,这些写景之句似乎全是客观景物的描写,字面上丝毫不曾涉及主观情感,但是在客观的景语中,无不透露出作者当时的主观情趣,因而景中有情,情意盎然。
此外,诗歌的语言也修饰精巧而无雕琢之痕,遣词组句华美工整而又清新自然。写景之句虽然多用六朝诗中常见的对句,但却与散句错落相间,因而使全诗显得流畅而不板滞。整首诗风格清丽恬淡,和清幽的景色、闲适愉悦的情趣正相协调吻合。即时酬答的作品能写得如此出色,可见作者功力非浅。
(周锋)
杂体诗三十首
江淹
古离别
远与君别者,乃至雁门关。黄云蔽千里,游子何时还?送君如昨日,檐前露已团。不惜蕙草晚,所悲道里寒。君在天一涯,妾身长别离。愿一见颜色,不异琼树枝。菟丝及水萍,所寄终不移。
这是《杂体诗》的第一首。《杂体诗》共三十首,逐次摹拟汉魏至晋宋以来诸家的五言诗。这是摹拟《古诗》中的离别之作。
“远与君别者,乃至雁门关。”“雁门关”在今山西代县。雁代在汉魏时已是北方边境地区了,去雁代,自然是被征发从军。这两句交代分离的原因及丈夫远去的地点。“黄云蔽千里,游子何时还?”“黄云”,混杂尘沙的云,是塞外常见的景象,给人一种悲凉、苍茫之感。这一句已显现出游子(其实就是从军的征人)形单影只、凄恻彷徨之状,后一句的关切之词就脱口而出了。这两句暗用《古诗》“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的语意。上面从分别写起,主人公沉浸在那些情景中,深深思念着征人。下面写到目前:“送君如昨日,檐前露已团。”“露已团”,露已成珠惊起了她的节序之感:啊,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又是秋天了。感到时间的久长,仍是盼望征人早归,与“游子何时还”意相连贯。同时这节序之感又触动了她别一种心思:秋风一吹香花香草就要凋残了,自己的命运也有些相似。《古诗》就写道:“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但是,她又很快从自己身上跳开:“不惜蕙草晚,所悲道里寒。”“蕙草”是自比。不怜惜自己容貌衰老,担忧的是远方征人的寒冷。由“不惜”见出原本的“惜”,又由“惜”到“不惜”,曲曲传出了主人公心理的波动,以及对丈夫温厚的体贴。
“君在天一涯,妾身长别离。”这里换韵,意思也随着有些变换,贴近自己的情感写去。这两句写彼此相距遥远,不能相见,很是痛苦。这个“长”字是由空间感觉转换成的时间感觉,加重了别离痛苦。这里又化用了《古诗》“各在天一涯”的句子。“愿一见颜色,不异琼树枝。”“琼树枝”,仙树枝,据说可以疗忧,《苏李诗》有:“思得琼树枝,以解长渴饥。”又常用来比喻人的姿质美好,《世说新语》有此用法,后来李白《三山望金陵寄殷淑》诗也有这种用法:“耿耿忆琼树,天涯寄一颜。”这里两意皆有,而且是贯通的,意思是说:只要见到心爱的人,我的忧愁也就没有了。这里的思念与爱恋是融合在一起的。“一见”、“不异”,见出感情的浓度。最后她更进一步表达她的爱恋:“菟丝及水萍,所寄终不移。”“菟丝”下省略了“女萝”,《古诗》有:“与君为新婚,菟丝附女萝。”是比夫妇的相互依存,“水”与“萍”的比喻亦是此意。这是表示对丈夫永远忠贞。这几句从相思的痛苦写到对丈夫忠贞不渝,最终把感情从自愁状态中解脱出来,用以安慰对方,还是表现了对征人的体贴,这样的感情真是温柔敦厚之至了。
钟嵘就曾指出江淹“善于摹拟”(《诗品》)。《杂体诗》三十首是其代表作,为许多选家所重视,《文选》就全数入载。李善注曰:“江之此制,非直学其体,而亦兼用其文。”“学其体”的“体”是兼指题材、风格,“文”是语言文字,这算是道出了江淹的摹拟技巧。这首诗的题材是《古诗》中常见的游子思妇的相思离别,用的是诉说的口吻,极富抒情性,语言浅显自然,显得家常而亲切,化用了《古诗》的一些语句,熔铸得浑然一体。这是摹拟的上乘之作。虽则是摹拟,但并不雷同,说它像《古诗》则可,说它为某首的仿作则否,它具有独立的审美价值。像本首的抒情这样委婉,主人公的性情写得这样的温厚,在《古诗》中是很难找到的。
(汤华泉)
杂体诗三十首
江淹
魏文帝游宴
置酒坐飞阁,逍遥临华池。神飙自远至,左右芙蓉披。绿竹夹清水,秋兰被幽崖。月出照园中,冠珮相追随。客从南楚来,为我吹参差。渊鱼犹伏浦,听者未云疲。高文一何绮,小儒安足为!肃肃广殿阴,雀声愁北林。众宾还城邑,何以慰我心。
江淹写诗善于摹拟,这是梁代以来评论家的一致看法,而在他拟古诗中数量最多,影响最大的即是这组《杂体诗》,在这三十首诗中,他模仿了从《古离别》起到刘宋汤惠休为止的三十名家诗。本诗则是其中拟魏文帝曹丕的一首。
曹丕的青年时期在曹魏集团的统治中心邺城(今河南临漳西南)度过,和以他为领袖的邺下文人们有过十多年“觞酌流行,丝竹并奏,酒酣耳热,仰而赋诗”(曹丕《又与吴质书》)的豪奢的贵公子生活,并写下了《芙蓉池作》、《于玄武陂作》等记述当时谈诗论文的游宴生活的诗作,为后世文士所仰慕。因此,江淹在作《杂体诗》时就选取了最能代表曹丕创作特色的游宴类诗进行摹拟。
“置酒坐飞阁,逍遥临华池”二句,开门见山,点明华池高阁的游宴,照应诗题,发端警策有力。北魏杨衒之《洛阳伽蓝记》“瑶光寺”有“城东北角有魏文帝百尺楼,……又作重楼飞阁,遍城上下,从地望之,有如云也”的记载,“坐飞阁”三字,既交代了宴会处所,显示游宴气势的阔大非凡,又给人一种飘飘如置身仙境的愉悦之感,引人注目。“逍遥”二字,又传神地表现了主人公游宴时悠闲自得,心旷神怡的豪迈情致,颇符合曹丕当时的心理状态。“神飙自远至”,照应发端的“坐飞阁”,“飙”,疾风。因为飞阁高耸,凌空入云,所以感觉大风似远自神宫而来,俊爽至极。“左右芙蓉披”,既承接“神飙”,又转写视觉所见:华池中的荷花在大风吹拂下左右披靡摇摆。反衬出主人公当时飘飘欲仙的心情,景中有情,情景浑然一体,收到了很好的效果。
次四句承上,继续写游宴所见景物。“绿竹夹清水,秋兰被幽崖”,正面描绘华池周围景物的幽雅别致:清翠的竹林环绕着随风荡漾的池水,芳香的兰草密密覆盖着池边的山崖。山、水、竹、草相互映衬,浑为一体,好一派神仙洞府般的气象。“夹”、“被”二字,更把绿竹兰草的茂密丛生景象形象地表现了出来,显示出作者深厚的遣词造句功力。“月出”句,既写景,又暗示被美景陶醉的文士们夜以继日的游宴而忘却疲倦,与曹丕《与朝歌令吴质书》对南皮之游的回忆:“白日既匿,继以朗月。同车并载,以游后园。舆轮徐动,参从无声,清风夜起,微笳悲吟。”正相一致。次句转写预宴文士之盛,“冠珮”,文士的服饰,此指代众文士。此句含蓄地表现了曹丕作为一时文人领袖的豪迈俊爽气概,为众文士所推戴,与篇首相呼应,有着较深的内涵。
以下,诗又以四句写游宴时的音乐。“参差”,古乐器,相传为舜所造,形状如凤翼参差不齐。“渊鱼犹伏浦,听者未云疲”,写吹参差的效果,“渊鱼”句用《韩诗外传》“昔伯牙鼓琴,而渊鱼出听”的典故。二句夸饰宴会时音乐声的高妙悦耳,致使深渊的游鱼出听,寂然凝思而伏在水边不动,使在座的客人也忘却了疲倦,把游宴时的融融之乐推向了高潮。此四句用曹丕《善哉行》之四“有客从南来,为我弹清琴。五音纷繁会,拊者激微吟。淫鱼乘波听,踊跃自浮沉。飞鸟翻翔舞,悲鸣集北林”而略有变化,用语较之原诗简洁而不落俗套。
“高文一何绮,小儒安足为”二句,笔锋又转,写宴会时的赋诗论文。“高文”,高妙的文辞,指预宴文士所写诗文的华美壮丽。二句表现了邺下文人集团人才济济的盛况,对拘谨于礼法的迂腐儒生的蔑视和重经学轻文学的儒家传统观点的反抗。流露出一时文人领袖的豪迈慷慨、踌躇满志的气概。
末四句是游宴的结束。“肃肃”二句,写席终人散后寂寞悲凉气氛,“雀声愁北林”,以雀声之愁表示主人公游宴结束后慷慨悲凉的心情,同样是借景抒情的手法。结二句“众宾还城邑,何以慰吾心”承上,具体写席终人散后的感受,既是上文惆怅心绪的继续抒发,又较好地表现了一个文坛领袖对文人俊士的深厚感情,使全诗结束得相当含蓄有致。
本诗在遣词造句上颇类似曹丕的游宴诸作,如“逍遥临华池”、“绿竹夹清水”与曹诗《芙蓉池作》的“逍遥步西园”,“丹霞夹明月”皆有异曲同工之妙,不仅出色地摹拟了曹诗艺术上“华丽壮大”(鲁迅评曹丕语)的特色,而且极细腻传神地摹拟出曹诗慷慨悲凉的气质,取得了神似的效果,可谓拟古诗中的上乘之作。
(丁福林)
杂体诗三十首
江淹
张司空华离情
秋月映帘栊,悬光入丹墀。① 佳人抚鸣琴,清夜守空帷。兰径少行迹,玉台生网丝。庭树发红彩,闺草含碧滋。延伫整绫绮,万里赠所思。愿垂湛露惠,信我皎日期。
〔注〕 ①悬光:此处指月光。丹墀(chí):古代宫殿前漆成红色的石阶,此处指石阶。
张华是西晋著名诗人,代表作有《情诗》五首,是以男女相思为题材的。江淹拟张华的诗题为《离情》,从题材、内容和表现形式看,显然是以张华的《情诗》为主要模仿对象的。张华《情诗》写的是清秋明月下,闺中思妇怀念远行夫君的寂寞惆怅心情,这首拟作的构思亦是如此。起首二句便表明了时间是秋夜,“秋月映帘栊,悬光入丹墀”,秋夜的月光映照着竹帘和窗棂,也照在房前的石阶上。月光给人的感觉是清冷的,这无疑也衬托了思妇孤寂的心境。“佳人抚鸣琴,清夜守空帷”,清秋之夜,思妇独守空闺,难以入眠,于是夜中弹琴,以寄托她对丈夫的思念之情。用夜中弹琴来表现主人公内心的思绪,这在六朝诗歌中已不少见,但此处用一“抚”字,比之“端坐鼓鸣琴”(《情诗》)用“鼓”字,更能体现佳人的举止轻柔,也与全诗宁谧的氛围更和谐。
“兰径少行迹,玉台生网丝”,“兰径”指庭院小径,“玉台”指镜台,“兰”与“玉”皆形容其美好。丈夫远行,思妇终日独处室中,故门外小径也罕见行迹。更因她玉容寂寞,无心梳妆打扮,所以镜台久弃不用,竟布上了蛛网。丈夫外出时间之长,思妇心情之凄苦,尽在不言之中了。“庭树发红彩,闺草含碧滋”,树上的红花,门前的绿草,所写景象表明时节尚在初秋。这两句其实暗示了思妇心中的忧愁:花尚红,草犹绿,然而这一切将随秋色愈浓而逐渐消歇,正象征了思妇盛年美貌的悄然凋褪。和《古诗十九首》中“过时而不采,将随秋草萎”相比,这二句不言“萎”字,显得更为含蓄。
“延伫整绫绮,万里赠所思”,如果说前面思妇对丈夫的思念表现得还较含蓄的话,那么从这两句起,情感抒发就较为直接、明显了。“延伫”意为久立等待,思妇盼望丈夫归来,可他依旧未归,而天气眼看转凉,于是整理起他的衣服,准备托人给他带去。所谓“万里赠所思”,也是古诗中常有的表示相思之情的手法,其构思出自《古诗十九首》中“客从远方来,赠我一端绮,相去万余里,故人心尚尔”。“愿垂湛露惠,信我皎日期”,“湛露”一语出自《诗经·小雅·湛露》,意为浓重的露水,此处用以形容恩惠之深重。整句意思,是说但愿丈夫能降恩惠于我(即早日与我团聚之意)。“信我”句也是化用了《诗经·王风·大车》中“谓予不信,有如皦日”的诗句,是说请你相信我当年指日而发的誓言。期,约会之意,这里指誓约。后四句抒情色彩较浓,最末二句让思妇从自己和丈夫两面对写,更显得情真意挚。
张华诗被钟嵘称为“华艳”、“儿女情多,风云气少”(《诗品》),江淹这首拟作也很符合这一特点。他摹拟前人风格时,为了和前人的风格相一致,除了从题材内容入手外,还很注意化用原作的用语等,以求创造出和所拟对象相似的意境。如这首诗开首二句即从张华《情诗》“明月曜清景,昽光照玄墀”而来,“佳人”二句也融合了张华诗中“北方有佳人,端坐鼓鸣琴,终晨抚管弦,日夕不成音”及“幽人守静夜,回身入空帷”等句。“兰径”二句也和张华《杂诗》中的一些状物写景之词所呈现的意境有相似之处。这种从原作现成的题材、用语等选取有用的材料加以重新融合的方法看似简单,真正做来却也不易,这需要拟作者对原作很熟悉并有深切的体会,且要有较深的剪裁功夫。江淹这首拟作,正反映了他在这方面的突出才能。
(周锋)
杂体诗三十首
江淹
刘太尉琨伤乱
皇晋遘阳九,① 天下横氛雾。秦赵值薄蚀,② 幽并逢虎据。伊余荷宠灵,感激狥驰骛。虽无六奇术,冀与张韩遇。宁戚扣角歌,桓公遭乃举。荀息冒险难,实以忠贞故。空令日月逝,愧无古人度。饮马出城濠,北望沙漠路。千里何萧条,白日隐寒树。投袂既愤懑,抚枕怀百虑。功名惜未立,玄发已改素。时哉苟有会,治乱惟冥数。
〔注〕 ①阳九:古代术数学认为的厄运。②薄蚀:日月相掩食。此指灾难。
江淹的拟古是很出名的,他的拟作有两类:一类是像《效阮公诗十五首》那样模仿古人以抒自己的情怀,另一类则像《杂体诗三十首》那样,完全是以古人的口吻表现古人的思想感情。这首拟刘琨的诗就是这样,它是《杂体诗》中的一首。
刘琨是西晋末年的爱国将领,也是诗人。现存刘琨诗仅《扶风歌》、《答卢谌》等三首,都写于他后期同少数民族入侵者的斗争中,反映的是他立志报国的雄心及壮志难酬的悲愤心情。钟嵘《诗品》说他的诗“善为凄戾之词,自有清拔之气”。刘勰《文心雕龙》也说他的诗“雅壮而多风。”强烈的报国愿望与严酷的现实环境使刘琨诗呈现出慷慨悲凉的风格特征。在当时诗坛上,他的诗是独树一帜的。江淹这首拟作试图再现刘琨的这一风格特征。
诗题为“伤乱”,这正是刘琨后期诗歌常见的题材。诗开首四句点明了诗题中的乱:大晋王朝遭逢厄运,外族入侵,天下纷乱。北方秦、赵、幽、并等地灾祸不断,战乱频仍,处于分裂状态之中。这是对当时中原地区形势的概括。刘琨《答卢谌》诗中有这样的诗句:“厄运初遘,阳爻在六。乾象栋倾,坤仪舟覆。横厉纠纷,群妖竞逐。火燎神州,洪流华域。”江淹拟作开首四句显然是从这里化出的。
紧接着“伊余”二句表明了刘琨报效国家的决心:我承受着晋朝的恩宠,国家遭受厄运时,自然要感奋而起,为国奔走献身。为了从战乱中拯救国家,刘琨艰苦转战,备尝艰辛,甚至遇害前仍念念不忘抗击入侵之敌而置个人安危于不顾,为了国家,他确实做到了奋不顾身。
刘琨年轻时就被人目为豪杰,他自己也有远大的志向,在他自己的《重赠卢谌》诗中,他列举了姜尚、管仲、陈平、张良等古代辅佐君王建立功业的人,表明自己的志向是像他们那样建立功名。江淹这首拟作也选择了类似典故来表现刘琨的志向:“六奇术”指陈平为汉高祖刘邦六出奇计。张良、韩信是刘邦重要的谋臣武将。“冀与张韩遇”和刘琨自己说的“想与数子游”(《重赠卢谌》)是一个意思,表明他希望建立古人那样的业绩。宁戚是春秋卫人,因家贫给人挽车,至齐,扣牛角而歌,齐桓公见了,认为他非常人,立即任用了他。用这个典故可以说明刘琨羡慕古人有机会施展才能。荀息是晋献公儿子奚齐的师傅,曾说臣当以忠贞事君。献公死后奚齐为君,奚齐被杀后,荀息即以死实践自己的诺言。江淹用这个典故很能体现刘琨的献身精神,并且充满了悲壮色彩。国家的动乱、古人的事迹激励着刘琨。诗至此在情绪上是激昂慷慨的。
然而从“空令”二句起,诗的情绪转入了低沉悲凉,紧扣了题中的“伤”字。刘琨诗中立志报国的雄心与壮志难酬的悲愤是交织在一起的,江淹这首拟作也如此。事实上,刘琨未能实现理想并不是他没有古人那样的才干,而是时势使他难以施展才干。眼看岁月无情流逝,内心的痛苦和焦虑也与日俱增。刘琨自己诗歌提到古人的业绩一则是为了表明自己的志向,再则也是用古人的功成名就和自己的一无所成作对照,以显示出自己内心的痛苦和悲愤。江淹对此深有体会,故拟作中的用典和刘琨《重赠卢谌》中的用典非常相像。
诗的后半部是写景与直接抒情。刘琨《扶风歌》也有不少写景之句,描写了他赴并州刺史任时沿途所见的凄惨景象,反映了他沉重的心情。江淹这首拟作也吸取了刘琨诗的这一特点,插入了写景诗句。城濠、沙漠、白日、寒树,呈现出一片萧条荒凉的景象。战乱使诗人心情沉重,然而更使他愤懑的是,他的抗敌行动并没有得到晋朝内部的有力支援,统治者中的一些人甚至从自己的利益出发,不希望他成功,使他常常孤军奋战,屡屡受挫。拟作刻画了英雄受困时的情景:投袂即甩袖,这个动作反映了刘琨内心的强烈悲愤,“抚枕”是说他满怀忧虑以致夜不能寐。“功名惜未立,玄发已改素”,眼看头发由黑变白,而功名依然未建,这对怀有远大抱负的人来说是极痛苦的事。这两句也和《重赠卢谌》中“功名未及建,夕阳忽西流”如出一辙。最后以“时哉苟有会,治乱惟冥数”作结。也许能够遭逢天时,有所成就,但这毕竟没有多少希望,天下的治与乱,是被冥冥之中的命运所操纵着的。天下动乱激起报国的壮志,壮志难酬引起无限悲愤,无奈之余只能归之于命运,最后两句语似平静,实则隐含了更深的悲伤,悲剧色彩愈浓。
将这首拟作和刘琨现存三首诗对照起来看,可以发现拟作几乎是刘琨后期诗歌的浓缩。整首诗从题材、思想感情、用典、结构布局直到字句的运用和刘琨自己的诗基本吻合,而且浑然一体,毫无拼凑之感。江淹准确地把握了刘琨当时的心理特征,紧紧抓住了理想与现实的冲突所造成的痛苦作为诗歌情感起伏发展的线索,因而较成功地再现了刘琨诗歌特有的思想感情和慷慨悲凉的风格特征。
(周锋)
杂体诗三十首
江淹
陶征君潜田居
种苗在东皋,苗生满阡陌。虽有荷锄倦,浊酒聊自适。日暮巾柴车,路暗光已夕。归人望烟火,稚子候檐隙。问君亦何为?百年会有役。但愿桑麻成,蚕月得纺绩。素心正如此,开径望三益。
这首是摹拟陶渊明的田园诗。“征君”,不受朝廷官职的人。“田居”,陶有《归园田居》,此作田园题材的泛称。这首诗不仅在题材、风格上摹拟陶诗,而且用的也是陶渊明的口吻,体贴得极为逼真。
“种苗在东皋,苗生满阡陌。”“东皋”,此指东边的高地,陶渊明《归去来兮辞》有“东皋”、“西畴”。“阡陌”,原本田界,此泛指田地。这两句叙事,显得很随意,是说在东皋种苗,长势如何如何。但就在随意的话语中,显出了一种满意的心情,他说这话好像是在欣赏自己的劳动成果。“虽有荷锄倦,浊酒聊自适。”陶诗中有“带月荷锄归”,“浊酒”云云是常见的语句。这两句说,虽有劳作的疲倦,但家酿的酒还是有的,满可解乏。看来他对“荷锄”并不感到是多大的重负,差不多习惯了。“日暮巾柴车,路暗光已夕。”“巾柴车”,意谓驾着车子,《归去来兮辞》也有“或巾柴车”的句子。《陶渊明集》诸本皆作“或命巾车”,《文选·陶征君田居》李善注引作“或巾柴车”,江淹此拟,想亦如之,从之。“巾”,车帷,此用作动词,意为张帷,也即驾车出行之意。这两句说,傍晚时分驾着车子回来了,路也渐渐幽暗起来。这两句写得很自然,“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农家的生活本来就是如此自然。“归人望烟火,稚子候檐隙。”“归人”,自指。“烟火”,炊烟。《归去来兮辞》有“稚子候门”的话。这两句说,望着前村已是晚炊了,孩子们也在家门口等候我了。等着他的就是那么一个温暖的“归宿”,此时他的倦意会在无形中消释了。这四句写暮归,真是生动如画,画面浮动着一层安恬的、醉人的气氛。这就是陶渊明“田居”的一天,这一天过得如此充实、惬意。
“问君亦何为?百年会有役。”“百年”,一生。“役”,劳作。这是设问,自问自答,如同陶诗“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的句式。两句说,请问你为何这样做?一生总是要劳动的。这与陶诗“人生归有道,衣食固其端。孰是都不营,而以求自安”意思相似,表示了对劳动的重视。“但愿桑麻成,蚕月得纺绩。”“蚕月”,忙于蚕事的月份,纺绩也是蚕事的内容。这两句说,只希望桑麻兴旺,蚕事顺遂。这是他的生活理想,正如陶诗所写:“耕织称其用,过此奚所须?”下面写道:“素心正如此,开径望三益。”“素心”,本心,也就是上面所说的心愿。“三益”,用《论语》语,此即指志趣相投的友人。他说,我的心愿就是这样,无求闻达之意,只愿和我这样的朋友往来。后面这一段通过设问,揭示陶渊明劳动的体验、田居的用心,很是符合陶渊明的实际。如果对陶渊明的作品和思想不下一番深入揣摩的功夫,是写不出的。
这首诗拟陶可以说是达到了貌合神似的地步,它长期被羼入陶集中,被当作《归园田居》的第六首,苏轼也将它当作陶诗来奉和,他那句有名的关于陶诗的评语,“渊明诗初看若散缓,熟看有奇句”(见《冷斋诗话》),就首先是评论此诗的。由此可见,这首诗艺术水准之高。这里附带提一下,晋宋之后拟陶之作共有两首,还有一首是鲍照的《学陶彭泽体》,也能得陶诗之仿佛。这说明陶诗的艺术境界和表达方法并不是不可学得的,但直到唐代二百多年间,终无人追踪,江、鲍也只是偶尔为之。生活、思想的局限,世风、诗风的熏染,造成这样长时间田园诗创作的冷寂,这是很值得注意的文学史现象。
(汤华泉)
杂体诗三十首
江淹
鲍参军照戎行
豪士枉尺璧,宵人重恩光。徇义非为利,执羁轻去乡。孟冬郊祀月,杀气起严霜。戎马粟不暖,军士冰为浆。晨上成皋坂,碛砾皆羊肠。云阴笼白日,大谷晦苍苍。息徒税征驾,倚剑临八荒。鹪鹏不能飞,玄武伏川梁。铩翮由时至,感物聊自伤。竖儒守一经,未足识行藏。
鲍照是文学史上杰出的诗人,与颜延之、谢灵运合称为“元嘉三大家”。他出身寒门,仕途不如意,但作品中除了有对士族政治的不满和抨击外,也有及时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诗歌风格比较豪放俊逸。《文选》录有多首鲍照的军戎诗,可见这类题材的诗很能体现鲍照的风格,因此,江淹拟鲍照便从军戎题材入手。
诗的前四句显示出豪迈的气概。“豪士”是豪放任侠之士,诗中豪士的思想行为显然体现了鲍照自己的理想和抱负。“尺璧”为直径一尺的璧玉,以示其大而可贵,“宵人”即小人。首二句说豪士根本不爱财宝重礼,唯小人才看重礼遇恩宠,表现了对财利的轻视。第三、四两句中,“徇”通“殉”,为某一目的而献身之意,“羁”是马笼头。这两句承上面两句的意思,说明了豪士从军征战,甘愿献身是为义而非为利,重义轻利,故从军上马,不在乎远离家乡。诗的前四句语气豪迈果断,义无反顾,完全是壮士的情怀。鲍照《代出自蓟北门行》有“时危见臣节,世乱识忠良。投躯报明主,身死为国觞”的诗句,反映了鲍照立功报国的雄心。拟作开首四句所体现的情怀和鲍照此诗中的报国豪情正相吻合。
从第五句起,诗歌的情调由开始时的意气风发一转而为苍凉雄浑。“孟冬”二句表明从军征战是在冬季,“孟冬”即冬季第一个月——农历十月。“郊祀”是于郊外祭祀天地,“郊祀月”此处也指冬月。孟冬之月,寒气肃杀,严霜顿起。“戎马”以下四句具体描绘了在严寒中行军征战的艰苦。军马即使喂以粟米也不能取暖,更何况食草。士兵野外渴了也只能以冰代水。“成皋坂”是关名(故地在今河南荥阳县西),为古代河南重要的关隘之一,这里代指军事要冲。“碛砾”,此处指山坡上的碎石。“羊肠”形容山上小路崎岖曲折。接着,“云阴”二句写道,阴云遮蔽了太阳,巨大的山谷昏暗不明。整个画面沉郁阴暗,但这两句写景从上至下,视野开阔,意境显得阔大,故气势凝重浑厚,并不使人感到压抑。天寒路险,人困马乏,于是停下休息,“息徒”言让众人休息,“税”通“脱”,“税征驾”意即停车解驾。“倚剑”是拄着剑,“八荒”为八方边远之地。这几句写景叙述的诗句显得苍凉沉郁,但境界不失雄浑阔大,尤其是“倚剑”句,气势恢宏,强烈地显示出豪士志在四方的气魄,行军征战尽管艰苦,但前面那种“执羁轻去乡”的壮志并没有改变,读者于此仍可感受到豪士百折不挠的精神气质。由此可见,“孟冬”以下诸句诗在体现自然条件严酷的同时,也衬出了豪士不畏艰险的品格,意境苍凉开阔,沉郁但不显寒窘局促,仍有激昂慷慨的气概。
然而豪士在建立功业的过程中不会一帆风顺,故难免会有失意伤感之时。“鹪鹏”以下四句即说明了这点。“鹪鹏”是状似凤凰的神鸟,据说象征着种种美德。“玄武”为龟蛇合身的灵物,也指龟。“川梁”即河桥。鹪鹏不能飞翔,玄武伏于桥下,天气之严寒于此可见。又鹪鹏、玄武均为神异之物,此处也象征着有才干、抱负的人,则严寒使其不能活动,无疑又隐含了险恶环境对人才的压抑之意,于是,又引出了下面“铩翮”二句。“铩翮”原意是羽毛摧落,这里承上面“鹪鹏”句,意即遭到摧残。鹪鹏等因自然条件严酷而遭受摧残,由物及人,联想到政治环境的险恶也会使抱有雄心壮志的人受到打击,无法施展抱负、才干,豪士心中也不由得产生了伤感之情,这种心情正是像鲍照那样希望建功立业而又因地位低下终于难以如愿的人所常有的,所以,“感物聊自伤”正是鲍照苦闷心情的反映。不过,鲍照虽然出身低微,仕途不如意,他的诗中对此也屡有怨言,但并没有凄婉的哀叹,更没有就此伤感消沉下去,他的人生观中积极入世的精神依然占主导地位,故其诗中仍不乏意气凌厉之语。江淹对此把握较准,所以拟作的最后两句没有承上面“聊自伤”作更多的渲染,而是猛一转折,使诗意又变得积极昂扬,呼应了开首。“竖儒”是对俗儒的鄙称,“行藏”语出《论语》,是说出仕则行道,否则即退隐藏道以待时机。这两句以轻蔑的口吻嘲笑那些俗儒只知终生通晓一经(儒家经典)而不懂行藏之理。整首诗开首豪迈奋发,最后依然充满了积极济世的精神,但经过中间苍凉凝重的写景状物和抒情,豪士的情怀也就更有深沉之感而不显浮夸,意蕴也更丰富了。
清陈祚明曾说鲍照诗内容上“感岁华之奄谢,悼遭逢之岑寂,惟此二柄,布在诸篇”,这首拟作也基本上包含了这两个内容。风格方面,清沈德潜说:“明远(鲍照)能为抗壮之音,颇似孟德(曹操)。”从这首拟作看也确实如此。拟作中写行军的艰难情形和曹操《苦寒行》颇为相似,风格也较雄浑。江淹这首拟作和《杂体诗》中有些作品不同,这首诗很少直接从鲍照诗中选取观存的词语来模仿,而是通过把握鲍照的精神实质及其诗歌的意境风格来再现鲍照诗的风貌,这方面江淹做得很成功。
(周锋)
杂体诗三十首
江淹
休上人怨别
西北秋风至,楚客心忧哉。日暮碧云合,佳人殊未来。露彩方泛艳,月华始徘徊。宝书为君掩,瑶琴讵能开?相思巫山渚,怅望阳云台。膏炉绝沉燎,绮席生浮埃。桂水日千里,因之平生怀。
这是《杂体诗》的最后一首,摹拟的是汤惠休的怨别之作。惠休早年为僧,故称为“上人”,他的诗多写相思、离别,以五言的《怨诗行》最为人称道。
“西北秋风至,楚客心忧哉。”惠休诗常以秋为背景,又喜化用《楚辞》意象,这里的楚客秋风之忧正合乎这种情况。秋风也最易于触动客子怀人之情,这样的起兴也显得自然,下面怀人的句子就出来了。“日暮碧云合,佳人殊未来。”“碧云”,傍晚青白色的云,用“碧”字见出美感,与“佳人”相映。“殊”,还。看着碧云聚合,想着佳人还未到来,很是惆怅。前句写景甚有兴象,与后句言情至为融洽。“露彩方泛艳,月华始徘徊。”这还是写晚景,露珠反映着夕晖,月亮也升起来了。这显现了时间的推移,见出主人公仍在伫望;这凄迷黯淡的景色也映现了伫望者的心境。“宝书为君掩,瑶琴讵能开?”“掩”,合。“讵”,岂。这两句说,因为想念你,道书也读不下去了,玉琴哪有心思去弹呢?“宝书”,也切合休上人的身份。“相思巫山渚,怅望阳云台。”这里用巫山神女典故,“巫山渚”,巫山附近的洲渚,阳云台,楚王与神女相会之处。这是表现对佳人的思念,中间还含有对往日欢会情事的回想。“膏炉绝沉燎,绮席生浮埃。”“膏炉”,香炉。“沉燎”,指浓郁的香火。“绮席”,美丽的床席。膏炉、绮席,都是为佳人陈设的,现在她不在这里,这些物品都久已不用了;而看着这些闲置的陈设,又会加重自己的思念之情。“桂水日千里,因之平生怀。”“桂水”,湘江的支流,在今湖南桂阳附近,正在古代楚国范围。“之”,往,送。这两句说,桂水一日千里向北流去,我要借它把我的情意送往佳人那里。这是主人公因信息阻隔而生出的美好的想象,即景寄意,余韵悠悠。
这首拟作是从意境的整体上把握摹拟对象的风格特征,充分发挥了艺术想象,虽然少有原作的语汇,也同样逼肖休上人的口吻、休上人的笔意。这是很可注意的。还有一点值得注意,此诗的“怨别”明显打上了作者身世的烙印。作者写的关于离别的诗赋很多,而在贬建安吴兴令(今福建浦城)期间的一些作品,不少语句与此诗也是相似的。此诗很可能也是作于此时。拟作而有寄托,这就是创新了。沈德潜评此诗曰:“有佳句”(《古诗源》)。三、四句和最后两句最为脍炙人口,后人化用、仿作极多。这两韵好就好在情景交融、自然浑成。有趣的是,这几句都曾长期被当作他人之作而加以引用,前两句当作惠休语,后两句当作沈约诗,宋代吴聿不无风趣地说:“所谓文通锦,割截殆尽矣。”(《观林诗话》)
(汤华泉)
效阮公诗十五首(其二)
江淹
十年学读书,颜华尚美好。
不逐世间人,斗鸡东郊道。
富贵如浮云,金玉不为宝。
一旦鹈鴂鸣,严霜被劲草。
志气多感失,泣下沾怀抱。
江淹素以善于摹拟他人作品著称,但是这组《效阮公诗》却与众不同,其目的不光是摹拟。刘宋末年,政治混乱,宗室之间为争夺皇位时有血腥杀戮。江淹出仕不久便在建平王刘景素手下做官。刘景素密谋举兵犯阙时,江淹曾当面劝阻,未被听从,于是他“知祸机之将发,又赋诗十五首,略明性命之理,因以为讽”(江淹《自序传》)。这十五首诗便是这组《效阮公诗》。
阮籍《咏怀诗》内容丰富,既有对人生的感叹,又有对政治的刺讥,表现手法又很独特,给人的感觉是隐晦朦胧。江淹选择摹拟《咏怀诗》来讽谏,也正因为他当时面临的形势非常微妙复杂,政治环境又险恶,想说的不便明说,用摹拟阮诗的内容风格来讽谏既能使当事人明白,又不露丝毫痕迹,因此是最合适的方式。
此诗开首二句是说年轻时曾苦读多年,那时风华正茂,意气方盛。诗中的“十年”不是确指,仅是说明读书之久,“书”当主要指《诗》、《书》一类的儒家经籍,因《咏怀诗》其十五云:“昔年十四五,志尚好《书》、《诗》”,与此相似。阮籍本有济世之志,读儒家的用世之作便是具体表现。阮籍对于自己的才能是很自信的,个性又放达不羁,故颇有不随流俗、傲然独得的精神气质,“不逐世间人,斗鸡东郊道”正体现出这样的气质。“斗鸡东郊道”语出曹植《名都篇》,此泛指世间轻薄少年的荒淫无聊生活。紧接着“富贵”二句,表明他有意于政治完全是为“济世”,而非贪图荣华富贵。诗至此表现了阮籍年轻时积极入世的豪情壮志,格调较明朗,然而作者的用意却不在于赞说这种精神。
诗的第七、八句开始有了转折,“一旦鹈鴂鸣,严霜被劲草”,这两句是从屈原《离骚》中“恐鹈鴂之先鸣兮,使夫百草为之不芳”化出的。“鹈鴂”即杜鹃,是一种候鸟,秋季飞往南方温暖的地方过冬,所以南方有杜鹃鸣声时便已至秋天了。“严霜”是秋冬的景象,草木在严霜的摧残下逐渐枯萎衰败,大自然进入了万物肃杀的时节。这两句诗暗示,人尽管有“颜华尚美好”的时候,但随着时光流逝,终究会走向衰亡,诗在这里流露出了浓重的人生短暂的悲凉情绪。阮籍《咏怀诗》中对于岁月不居、人生短暂的忧虑也很多,如“朝为美少年,夕暮成丑老。自非王子晋,谁能常美好?”(其四)、“一日复一夕,一夕复一朝。颜色改平常,精神自损消。……但恐须臾间,魂气随风飘”(其三十三)等等。魏晋时期是人的自我意识逐渐觉醒的时期,故对人生短暂的忧虑是普遍的现象。但阮籍的“忧生之嗟”却有着特定的含义,他既不像建安诗人那样有乘时建功立业的紧迫感,又没有《古诗十九首》那种及时行乐的洒脱,在他的思想中,对由生至死的自然过程的忧虑常常和政治上的忧患意识交织在一起,这种忧生不仅是对自然规律的深切而又痛苦的认识,而且还是在险恶的政治环境面前感到的无能为力的痛苦。“一旦”二句,说的虽是秋天的萧条景象,但分明还象征着政治上的肃杀冷酷气氛。这两方面的双重作用使他痛感个人的渺小,继而迫使他否定了人生,在这种情况下,先前的政治抱负自然也失去了存在的前提,变得虚无了。当然,这种否定是迫不得已、心犹未甘的,所以认识到自然规律的无情和政治斗争的残酷使抱负无法实现后,阮籍只能产生深深的失落感,心情也就愈益沉痛,江淹深知这点,故诗的最后二句说:“志气多感失,泣下沾怀抱”。这二句语气并不激烈,非常吻合阮籍彼时的心情,惟其不敢在高压政治下长歌当哭,故只能悄然而“泣”,惟其终不能对少年“志气”的“失”去释然忘怀,所以每一念及,又终不免泪下沾襟。有如此济世之才的阮步兵,到末了还只能饮泣吞声、一事无成;至于刘景素,虽有“少爱文义”,有一定声誉,但比之阮步兵,当然不可同日而语。以景素的区区薄才,而妄思非分、图谋大位,如何能成?只怕一旦风云有变,那时就涕泣莫及了——这,恐怕就是江淹写作本诗“以为讽”的含义吧?当然,因不能直说景素谋逆,所以只能说得恍惚些,类比也不能太相似。诗人用心良苦,这位二十五岁的主公却不能领会,最后终因“本乏威略”而兵败身俘、断首国门(以上均见《宋书·刘宏传》)。因而《效阮公诗》在政治上也全无作用,只能作为显示诗人江淹理解前人思想之深的一个例证,被后代人们所赞叹。
本诗既题为“效阮公”,江淹当然不便自己出面。但诗的字字句句,却将阮籍心迹的曲曲折折,都表现得淋漓尽致。江淹既是阮籍的解人,自然也是其同道之人,故阮籍心迹既明,江淹的志趣亦见,读者切不可但认作是在说阮籍也。另外,本诗不但旨趣类似《咏怀》,措辞、结构也极类似,《咏怀》常常一首诗反说部分占了大半篇幅,直到末一二句才突出正题,本诗在这一点上也学得极像。摹拟人人会得,若说到“乱真”,则恐怕只有江郎才当之无愧了。
(周锋)
效阮公诗十五首(其四)
江淹
飘飘恍惚中,是非安所之。
大道常不验,金火每如斯。
忼慨少淑貌,便娟多令辞。
宿昔秉心誓,灵明将见期。
愿从丹丘驾,长弄华池滋。①
〔注〕 ①丹丘:神话中神仙之地,昼夜长明。华池:传说昆仑山上的仙池。
这是江淹《效阮公诗》十五首中的第四首。现在一般认为这组诗就是讽谏建平王刘景素密谋政变的那十五首诗。因此这组诗表面上是拟古,实际上作者另有用意。
“飘飘恍惚中,是非安所之”,“飘飘”这里指虚无缥缈,“恍惚”谓隐约不清。这两句是说:是非曲直虚无缥缈,没有固定的标准,因而难以捉摸。这话并非泛泛而论,而是针对刘景素而言的。当时宋后废帝刘昱“狂凶失道”,朝廷内外不少人寄希望于刘景素,刘景素也暗中与心腹谋议夺取帝位。但江淹显然认为在当时的形势下,刘景素不可能达到这一目的。在封建社会残酷的政治斗争中,常常以成败来论人,而不是根据什么固定不变的是非标准,失败者的命运往往是身败名裂。江淹对此非常清楚,故以此劝谏刘景素不要轻举妄动,否则,一旦失败,免不了被扣上谋反叛乱的罪名,性命、宗庙都保不住。
“大道常不验,金火每如斯”,大道即神仙之道。神仙之道确实存在,无法否认,但真正能得道的人却不多,大多数求道之人常常得不到效验,如烧炼金丹,服之可以成仙,可是炼丹成功的极少。江淹这么说不是否定神仙之道,而是在告诫刘景素,目的能否达到并不是由自己的愿望所决定的,神仙之道尚且如此,人事成败更由不得自己了。据史书记载,刘景素当时“招集才义之士”以收取名誉,还联络了不少官僚,并“要结才力之士”,显然他自认为具有夺取帝位的实力了。江淹作为一个旁观者,对于当时错综复杂的局势以及刘景素的能力、实力是清楚的,他一向善于审时度势,故一再当面劝阻刘景素,希望他三思而行,无奈刘景素并不听他的。
“忼慨少淑貌,便娟多令辞”,“忼慨”即“慷慨”,是心情激动的样子,“淑貌”原指美貌,此处引申为外表的谦恭柔顺。“便娟”原意为轻盈美丽,这里用来比喻善于阿谀奉承的人,“令辞”是这些人顺承听者的心意所说的美妙动听的话。这两句诗指出怀着善意直言进谏的人往往看上去不那么顺眼,而那些阿谀奉承之辈话虽说得动听,但却不可相信。这和阮籍《咏怀诗》中的“赵女媚中山,谦柔愈见欺”意思差不多。江淹这么说是有所指的,当时刘景素周围的人和刘景素“日夜谋议”,江淹知道这些人靠不住,曾劝刘景素不要轻信左右,以免惹祸,但刘景素此时早已被左右心腹鼓动得野心勃勃,哪里听得进江淹的劝告!相反,还疏远嫉恨起江淹了。江淹对此深感失望、痛心。
诗的最后四句写游仙,这也是阮籍《咏怀诗》中常见的内容。“宿昔”二句是说自己内心向来对神仙非常向往,希望与神仙相遇。“愿从”二句表明遨游于丹丘、华池等仙境的愿望。诗的最后部分想用神仙境界的美好来和人间的纷乱作比较,通过对神仙的向往表达摆脱世俗的是非纠葛的渴望。作者想用这种超然物外的情趣来打动刘景素,希望神仙世界的永恒与无忧无虑能使他超脱于世间无谓的是非得失,明白祸福不可保的道理,放弃非分的企图,以求宗庙之安。
诗的前半部分主要是说理、议论,后半部分则是游仙,主旨都是为了说明天命无常、祸福难保的道理,这点在诗中表述得并不隐晦难懂。然而作者之所以发这番议论有其具体的事件背景,并非泛泛而论。这组诗的用意在于讽谏,故话中有话,这点表现得较为曲折隐晦,只有当事人听得出言外之意。我们现在也只是将江淹《自序传》和有关史料与这组诗对照起来看才领会这层用意的,因此,此诗内容除了字面上容易理解的意思外,还有着更隐蔽的含义,诗的思想内容因而也就具有两个层次,这正是得力于阮籍的《咏怀诗》。阮籍《咏怀诗》早在颜延之、沈约等作注时就说它们多有“忧生之嗟”,但是每首诗具体所指为何却常常扑朔迷离,“百代之下,难以情测”,也就是说阮诗的深层含义往往曲折含蓄,故显得耐人咀嚼,回味无穷。江淹选择阮籍的《咏怀诗》来摹仿,确实很适合他当时的特殊需要,这说明他对阮诗的思想和艺术特征都有很深切的体会。
不过,就这首诗来看,似乎在思想感情的含蓄深沉、意蕴的丰富复杂方面不及阮诗。沈德潜在《古诗源》中评论这组诗时说“较之阮公相去不可数计”,大约指的就是这点。然而阮籍的《咏怀诗》着重抒发的是自己的情怀,而江淹不单单是拟古,更重要的是讽谏,因而议论说理稍多些,同阮诗比在情感抒发的含蓄深沉方面自然要欠缺些,如果我们明白了江淹写这组诗的主要用意,也就不会完全从拟古的角度出发,用阮籍的风格去苛责江淹了。
(周锋)
效阮公诗十五首(其十一)
江淹
扰扰当途子,毁誉多埃尘。
朝生舆马间,夕死衢路滨。
藜藿应见弃,势位乃为亲。
华屋争结绶,朱门竞弹巾。
徒羡草木利,不爱金碧身。
至德所以贵,河上有丈人。
江淹这组《效阮公诗》目的是讽谏建平王刘景素,故此诗一方面摹拟阮籍的口吻,表现阮籍的思想,另一方面也隐含了江淹自己的用意。
“扰扰当途子,毁誉多埃尘”,这二句是说官场上的身居要职者们追名逐利、纷乱不堪,他们之间的毁(诽谤)誉(称誉)就像尘土一样杂乱飞扬,不计其数,同时又是毫无价值。“朝生舆马间,夕死衢路滨”,“舆马”即车马,“衢”是四通八达的路,“滨”在这里是边缘的意思,这二句用了简练的对比手法指出了仕途的无比险恶,那些身居要职者早上还坐着华丽的车马踌躇满志,晚上却已身败名裂,抛尸街边了。“朝生”与“夕死”自然是夸张说法,极言变化之快,难以预料。“舆马间”和“衢路滨”对比强烈,显示了富贵难保的道理。作者在前四句中对“当途子”们热衷声名地位的做法明显地持轻蔑态度。
随后作者又描述了仕途上另一种司空见惯的现象:“藜藿应见弃,势位乃为亲。华屋争结绶,朱门竞弹巾”,“藜藿”是野菜,喻贫贱。“华屋”、“朱门”是华丽的房屋、红漆的门,是王侯贵族所居的住宅,此处即指豪门大族。“结绶”是系结印带,“弹巾”是用指弹去头巾上的灰尘,“结绶”和“弹巾”是指做官和准备做官。这四句的意思是说,那些热衷于仕途的后进之徒纷纷鄙弃贫贱的地位去亲近巴结有权有势的人,他们结交豪门,为自己争个一官半职,竞相依附于达官贵人,以图一荣俱荣、鸡犬升天。作者于这四句中未作直接的议论,只是将官场上的人情世态作了概括,但从“争”字、“竞”字也可以看出作者的态度,他对官场上的蝇营狗苟、趋炎附势是不以为然的。前面已经指出“当途子”富贵不可常保,仕途的险恶已使他们自身难以把握自己的命运,而那些趋炎附势之辈还不以此为戒,依然热衷于功名利禄,这是多么的可悲可叹!
诗的最后四句是作者的议论。“徒羡草木利,不爱金碧身”,这是指那些热衷仕途的人们,他们把声名地位看得比自身的生命还要重,而在作者看来,声名地位不过是像草木一样无足轻重的东西,而生命才是像金碧一样可贵的。这种观点也就是道家重视自身价值,鄙视外在的功名利禄的思想。阮籍诗中这类思想很多。“至德所以贵,河上有丈人”,这最后两句是从正面表现道家全身远害的思想,“至德”也即鄙弃身外之物如功名利禄、重视自身的生命。“河上丈人”即“河上公”,“丈人”是对老人的尊称。“河上公”是传说中颇有神异色彩的人物,据说精通《老子》,汉文帝曾专门向他请教过有关《老子》的问题,他指点了汉文帝后就不见了。因为人们不知其姓名,只知其住在河边,故称他为河上公。诗中提到河上公是作为追名逐利之辈的对立面,用赞颂河上公来表现道家思想。
江淹此首《效阮公诗》和阮籍《咏怀诗》其五十九很相似。阮籍这首诗说:“河上有丈人,纬萧弃明珠。甘彼藜藿食,乐是蓬蒿庐。岂效缤纷子,良马骋轻舆。朝生衢路旁,夕瘗横街隅……”江淹主要是模仿这首阮诗的。但这只是表面现象,诗中富贵不可常保、祸福难以预料的思想正是说给刘景素听的,目的是告诫他不要利欲熏心,作非分之想。诗中“朝生”两句虽是从阮诗中化出的,但更为触目惊心,用来警告刘景素是再恰当不过了。江淹诗中对那些趋炎附势者的论述也是有针对性的。他曾劝景素不要听信身边心腹谋臣的话,认为这些人无非是想借助刘景素的地位以谋取私利,以求一旦之幸,因而不可靠。
这首诗既能将阮籍的口吻模仿得很逼真,又通过摹拟将自己的用意委婉含蓄而又准确无误地表达出来,两者结合得较好,江淹“长于摹拟”的特点于此诗中也可得到证明。
(周锋)
清思诗五首(其一)
江淹
赵后未至丽,阴妃非美极。
情理傥可论,形有焉足识?
帝女在河洲,晦映西海侧。①
阴阳无定光,杂错千万色。
终岁如琼草,红华长翕赩。
〔注〕 ①河洲:河中可居之地。西海:泛指西方。同河洲一样用来指仙境。
清思诗共五首,具体创作于何时不详,有人说写于诗人被贬到吴兴后,但也仅仅是猜测,难以完全肯定。五首诗大致上都体现道教游仙思想,反映了江淹思想的一个重要方面。本诗是其中的第一首。
作者在诗的一开始即指出赵后与阴妃算不上最美的女子。赵后指汉成帝皇后赵飞燕,阴妃是汉光武帝的皇后阴丽华。赵飞燕以体轻善舞、色如红玉而极受成帝宠爱,阴丽华的美貌则使光武帝为之倾倒。两人都是历史上有名的美女,江淹却说她们不是最美的女子,语气中流露出不以为然之意,这不免使人感到意外,因而也就想知道江淹究竟为什么这么说。按理,作者该对此作出解释,然而他没有从正面说明,而是在第二、三句中议论道:情理如果可论,形有又怎么足以认识?情理即人情事理,形有指世界上实际存在的具体事物。在作者看来,现实世界的万事万物纯粹是世俗尘世的东西,有道之人不应该为这些外物所牵滞役使,而应该摆脱它们的束缚,从现实世界中超脱出来。江淹的这种思想是一贯的,在早年仕途不如意时,他醉心于学道求仙,晚年官运亨通了,却依旧羡慕隐居,向往成仙。因此,这里流露出来的对形有的轻视正是他一贯的出世思想的表现。赵后、阴妃无疑属于形有,因而作者也就有理由对她们的绝色不以为然。诗的第三、四两句虽未从正面解释上面两句,却是承上面两句而言的。
诗从第五句起笔锋一转,由议论变成了游仙。作者在诗的后半部分展现了幻想中的神仙境地:河洲帝女在西方若隐若现,神光明灭闪烁,显现出斑斓的色彩。帝女的美妙犹如琼草一样终年鲜艳,永不衰败。这几句对神女的描绘呈现出神奇迷濛的色彩,和前面的直接议论说理迥异。前面如果说是对尘世的否定,是“破”,则后面就是从正面肯定出世游仙思想是“立”,两者结合起来,主旨也就完整清楚了。而前面写到人间的美女,是为了同后面的帝女对比,所谓“未至丽”、“非美极”都是相对于帝女而言的。赵后、阴妃再美也有红颜衰退的一天,最后免不了香消玉殒,化作尘土。而天帝之女的美妙神奇是永恒的。两相比较,赵后、阴妃自然不足道了。作者并非就事论事,而是藉此表示对尘世的不屑一顾,对神仙世界的无限向往。
身处乱世,江淹除了行动上小心谨慎、明哲保身外,心理上的超然物外对他也很重要。这组诗可说是他努力逃避现实的表现。他既然不能脱离官场,也就只好采取这种心理上逃避的办法,沉溺在方外遐想之中以求得某种情感上的平衡。因为诗歌表现的是作者超尘脱俗的“清思”,故内容上有些朦胧曲折,清人陈沆评论这组诗时说它们“意沉思曲”,确实如此,作者的意绪似乎隐约曲折,跳跃不定,虽能触摸得到,却又难以一下子完全把握住,故值得玩索再三。难怪陈沆在《诗比兴笺》中把这组诗和“多不经之绪”的《骚》(《离骚》)、《问》(《天问》)、“有难释之章”的阮(籍)、陶(渊明)相提并论,在诗意表达的含蓄朦胧方面确实这样。不过陈沆认为这组诗是黜吴兴后怀建平王而作,虽有此可能,却无足够的证据证明。诗中表现的出世思想也是江淹一贯的思想,故难以据此肯定其创作年代,所以我们对这首诗的内容背景不必过于指实,这并不妨碍我们欣赏这首诗,某种程度的隐晦曲折或许正是它的魅力所在。
(周锋)
清思诗五首(其四)
江淹
白露滋金瑟,清风荡玉琴。
空闺饶远念,虚堂生夜阴。
兹夕一何哀,明月没西林。
世人重时暮,道士情亦深。
愿乘青鸟翼,径出玉山岑。①
〔注〕 ①青鸟:传说中西王母所使的神鸟。玉山:山名,西王母所居之地。
这首《清思诗》很能体现江淹的基本风格特征,比起其他四首《清思诗》来,这一首更多地通过写景来抒情。
“白露滋金瑟,清风荡玉琴”,清风、白露表明时间是在夜晚,金瑟、玉琴写的是物,没有正面写人,却表现了诗人夜中不寐、弹琴鼓瑟的形象。诗一开始就描绘了夜晚四周一片清幽静谧的氛围,为写清思渲染了合适的气氛。
“空闺饶远念,虚堂生夜阴”,诗人此时此刻独处空闺,思绪万端。空荡荡的堂上笼罩着夜晚的阴影,一切都显得冷冷清清、悄然无声。然而诗人内心并不平静,环境的寂静正衬托出内心思绪的纷繁深邃。一个“饶”字,说明他想得很多,而“远”字又表明他想得很深、很远。诗人在想什么呢?
“兹夕一何哀,明月没西林”,明月西沉,渐渐隐入西边的树林之中,眼前的夜景,引起了诗人无限的悲哀。可是这一切又为什么会引起诗人如此深沉的悲哀呢?“世人重时暮,道士情亦深”,这两句承接上面两句,说明了明月西沉使诗人衷情顿生的缘由。渐渐隐入树林中的明月,使诗人感到光阴的流逝。时光匆匆,岁月不居,这很容易引起人们的悲伤之情,何况时间虽然不停流逝却永无穷尽,而人生短促、生命有限,这就更令人伤感。世人因时暮而伤心,作者更情系于此,内心的哀伤、感慨更为深沉。
诗至此表现的仍然是一般伤时感暮的情绪,但诗人的思虑并没有停留在这一点上,而是意犹未尽,充分展开想象的翅膀,脱离了现实之景,翱翔于幻想的境界中,抒发了更悠远的情思。“愿乘青鸟翼,径出玉山岑”,诗人希望乘上神鸟之翼,直接飞入西王母所在的仙境。最后这两句充满浪漫色彩,游仙意味很浓。
诗由景语开端,为抒情烘托了气氛,随后由景语引出情语,触景生情,情意悲哀。然而作者并没有将这种悲哀之情发展到强烈的地步,而是写起了游仙,企图用游仙来摆脱悲哀之情,因而使整个诗歌的情绪显得哀而不伤、深邃宁静,虽有感情色彩但又不乏理性,与诗题的“清思”极为吻合。
此诗在写景抒情方面同阮籍的《咏怀诗》第一首“夜中不能寐”有某种相似之处,两者都通过写景来抒情,时间都是月夜,诗人都于夜中弹琴,意境十分相像,但阮籍的忧伤之情郁结于胸,难以排遣,因而显得格外沉重,江淹此诗的悲哀之情虽也深沉,却因游仙而显得有些空灵飘逸,情中有思,所思则是超尘脱俗的宗教出世思想,这就决定了此诗抒情时的特点是哀而不伤、情深意邃。
(周锋)
伤内弟刘常侍
江淹
金璧自慧质,兰杜信嘉名。丹彩既腾迹,华萼故扬声。伊余方罢秀,叹息向君荣。谁疑春光昃?何遽秋露轻!远心惜近路,促景怨长情。风至衣袖冷,况复蟪蛄鸣。白露沿汉沼,明月空汉生。长悲离短意,恻切吟空庭。注欷东郊外,流涕北山坰。
这是一首悼丧诗。诗的开头四句是对死去的内弟的赞美。“金璧”二字,由《诗经·卫风·淇奥》“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化出。慧质即惠质,慧通惠。“金璧自慧质”是褒扬内弟,讲他本质高尚仁善。兰杜,即兰草杜若,皆香草名。嘉名,美名,取自《离骚》“皇览揆余于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从屈原的《离骚》起,兰杜就被经常用来形容美好的事物。说内弟的名字有如兰杜一样芳馨,自然也是赞美之辞。
“丹彩”两句,从内弟生前的文章与才名着笔。彩是文彩,丹彩是红色丝织品,此用以指代文章。丹彩腾迹,犹言文章超迈绝俗。“华萼”是同义复词,意即“华”。华和声相连,如任昉《宣德皇后令》的“声华籍甚”,是指一个人的声望名闻。华萼扬声,等于说声名飞扬,到处传播。六朝尚文,文章被视作不朽的事业和取人的津梁。江淹用“丹彩腾迹”、“华萼扬声”来评价内弟生前的文章才名,无异于给死者建造一座纪念碑。
“伊余方罢秀,叹息向君荣”两句,借自谓自叹交代内弟之死,是全诗的接榫处。伊,发语词,无义。余,江淹自称;君,指内弟。“伊余”云云,说正因自己有“罢秀”之痛,才叹息“君”的荣盛不再。秀本指禾苗成穗,罢秀,死的婉言,即所谓“苗而不秀”,“秀而不实”。据《论语·子罕》,颜渊短命早死,孔子曾痛惜地说:“苗而不秀者有矣夫!秀而不实者有矣夫!”江淹暗用这个典故言内弟之死,其寓意与寄慨都该是和孔子相通的。
接下来十二句由颂人述德转入抒情发哀。“谁疑春光昃?何遽秋露轻!远心惜近路,促景怨长情”是直接倾吐对内弟之死的悲痛。春光昃,犹言春光更移,比喻内弟之死。谁疑春光昃,直说就是:谁也不怀疑春光昃。但用反问来代替直陈,语势就显得奇峭不平,诗人感情的沉重一下子便让人感受到了。“何遽秋露轻”,慨叹生命脆弱和它结束的疾速。“何遽”二字,包藏着显而易见的悲哀与惊愕。秋露,犹言露。在古诗中,“露”是一个关于生命的特殊意象。因为露水易干,所以它意味着生命的脆弱。秋露言“轻”,也就是这个意思。
“远心惜近路,促景怨长情”是进一层申说诗人深长而复杂的痛苦。远心、长情,是江淹自谓;近路、促景,就亡人而言。古乐府《豫章行》云:“前路既无多,后途随年侵。促促薄暮景……曾是怀苦心”。《文选》卷二八李善注:“前路后途,喻寿命也。”“景之薄暮,喻人之将老也。”显然,近路、促景均胎息于此。路喻寿命,景指人生;近路促景,就是年命不永的形象说法。内弟的死,引发了江淹对人生短促、年命如露的思索。但思索的结果却又只能是更深长的痛苦。诗人把这种心灵往复的轨迹抽绎成诗的语言,读者则径可借此去观察诗人那感情的波澜。
“风至衣袖冷,况复蟪蛄鸣。白露沿汉沼,明月空汉生”是对物候环境的描写。“风至”两句写秋风一起,寒凉即至,寒蝉凄切,字里行间弥漫着一种悲凄的况味。风,从前言“秋露”看,当是秋风。蟪蛄,又名寒蝉。庄子说它性短命促,“不知春秋”(《逍遥游》),故尔啼声让人觉得凄厉悲切。“衣袖冷”、“蟪蛄鸣”,分别从人的体肤感受和听觉映象写来,虽涉物象,却也情语深藏,能让人体验到诗人深隐的伤惋。“白露沿汉沼”一句,由《古诗十九首·明月皎夜光》的“白露沾野草”蜕化而来,写白露纵横的景象。沿同㳂,多也。用一“沿”字,“白露”一句便有了露重寒浓的意趣。“明月空汉生”五字,是一幅明月在天的画面。汉即天河,此指夜空。因着上一“空”字,“明月”一句也就有了孤清寂寥的情味。
本来,秋风、蟪蛄、明月、白露是六朝人惯用的景语。但到了江淹的笔下,翻出秋风生凉、寒蝉啼哀、白露纵横、明月孤清的物象,于是造成凄凉寂寞的氛围。这样的环境描写,实际上是为了反复渲染内弟之死给诗人带来的心灵震颤和情感创伤,同样起到了抒情发哀的作用。
睹物伤情。有了“风至”四句的环境描写,便自然逗出“长悲离短意,恻切吟空庭。注欷东郊外,流涕北山坰”的诗句。诗末这段文字,以悼念亡人来总挽全诗,收束全篇。而“恻切吟空庭”一句是篇末二十字的中心,描绘诗人伤悼内弟的情景。恻切,悲凄忧伤貌,可以视作“长悲离短意”的具写。空庭,形容悼亡环境的空寂,既有人去物空的苦况,更有只影悼念伤逝的凄凉。注欷、流涕,浑言哀思流泪;东郊外、北山坰,均指郊外坟场,是内弟归息所在。“恻切”句写诗人徘徊空庭,发吐哀思。若与“长悲”一句对读,即可以发现诗人因内弟之死,确有无数的悲伤哀痛纠结于胸,难以排解。至于“注欷东郊外,流涕北山垌”十字,则是一个细节式的刻画,以补足“侧切吟空庭”的描写。它们把诗人因顾念内弟亡魂归息之所而悲从中来、痛泪汩汩的情态,表现得历历在目,感人至深。全诗至此戛然而止,却又余情如丝。于是,伤悼亡人的长悲短意也就长久地留在了读者心底。
(刘仁清)
悼室人十首(其一)
江淹
佳人永暮矣,隐忧遂历兹。
宝烛夜无华,金镜昼恒微。
桐叶生绿水,雾天流碧滋。
蕙弱芳未空,兰深鸟思时。
湘醽徒有酌,意塞不能持。
江淹的《悼室人十首》是为悼念亡妻而作的。江淹妻子于何时去世已难以确知,因而这组诗的写作年代也无法断定。江淹集子中有一首《伤内弟刘常侍》诗,可知其夫人姓刘。从这组诗来看,江淹对妻子的感情是很深的,妻子的去世使他十分伤心。十首诗中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悲痛和伤感。此是其中的第一首。
“佳人永暮矣,隐忧遂历兹”,佳人即指去世的妻子,“暮”本指黄昏,此处形容生命的终结。一想到人死无法复活,从此永远分离不得再见,诗人不由得充满了悲伤。一个“矣”字,饱含了无限的辛酸与伤感,给人一种无可奈何、喟然长叹的感觉。诗人因妻子的去世而充满隐忧,这种感情经久不息,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愈显深沉。
“宝烛夜无华,金镜昼恒微”,夜晚,烛光仿佛失却了往日的光华,白天,铜镜似乎也终日暗淡无光。蜡烛、铜镜是无生命、无情感的日常生活用品,然而此刻它们似乎也寄托了诗人的哀思。妻子在世时,朝夕相处,相亲相爱。夜晚的烛光,曾是他们感情的见证;而引镜共照,在镜中相视而笑,也曾是闺房中的一大乐事。如今,每当夜幕降临、烛光摇曳时,诗人独坐灯下,不由得黯然神伤。白天,诗人不敢照见自己的茕茕孤形,只有让金镜蒙尘了。人去物在,睹物思人,诗人怎能不伤心落泪!这两句诗,情融于物,物中有情。
“桐叶生绿水,雾天流碧滋”,碧绿的桐叶,碧绿的水,薄雾弥漫,仿佛空中的水气也是绿色的。诗人的哀伤之情也正如这弥漫漂浮的雾气一样久久萦绕在心头。景色凄迷阴郁,正映现出心情的凄凉哀苦,客观景物染上了强烈的主观情绪色彩,这是江淹写景抒情时常用的方法。
“蕙弱芳未空,兰深鸟思时”,“蕙”是香草,这里用来比喻妻子的美好,“弱”是丧失的意思,用蕙草的衰败来比喻妻子的去世。香草虽然凋零了,但芳香之气仍在,妻子虽然故去,但她的音容笑貌却依然触处可忆。兰草深处,鸟也仿佛在悲鸣,诗人心中悲戚,却写鸟在悲,这是以鸟拟人,将内心的悲情移至外物上,显得意韵生动丰富。从“宝烛夜无华”起六句诗,或写日常用品,或写庭院景物,没有直接写情,但在这些景与物上无不鲜明地染上了作者的情感色彩,这样的抒情表现,更显深挚真切,曲折有致。
“湘醽徒有酌,意塞不能持”,湘醽是湘东的名酒,酒能使人暂时忘却心中的烦恼与忧愁,然而也可能愁上加愁。诗人酌酒欲饮,然而“举杯销愁愁更愁”。何况失去爱妻的悲痛,又岂是美酒所能消除得了的!诗人因哀伤而欲饮酒排遣,最后却因心胸闷塞,竟端不起杯来了。诗歌在抑郁哀伤的气氛中结束,而诗人悲伤之情的哀婉低沉,却给读者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周锋)
悼室人十首(其二)
江淹
适见叶萧条,已复花掩郁。
帐里春风荡,檐前还燕拂。
垂涕视去景,催心向徂物。①
今悲辄流涕,昔欢常飘忽。
幽情一不弭,守叹谁能慰?
〔注〕 ①徂(cú):往。
此诗是写作者在繁花似锦的春天里对亡妻的思念之情。
“适见”即才见到的意思,“掩郁”是茂密之意。二句是说仿佛才见到枝叶萧条,转眼已是百花盛开的季节了。“叶萧条”自是秋冬的景象,“花掩郁”则是春天光景了。由秋冬至春天不是一天两天,作者已处于春天之中,对于秋冬的景象却说是“适见”,仿佛时间相隔极短。这其实是悲痛心情作用下的错觉。时间不停地流逝,江淹却木然无知,完全沉浸在悲痛之中,乃至注意到外界事物的变化时,已经是又一个春天了。
“帐里”二句是对春天景象的描绘。帐中春风鼓荡不定,归来的燕子飞着拂过屋檐。大自然经过萧条肃杀的秋冬季节,此时又重新恢复了盎然的生机。与此形成对照的是作者在遭受了失去妻子的沉重打击之后,面对欣欣向荣的春天景象,却依然难从凄苦的深渊里自拔出来。帏帐里的一派春意,只能让他备感如今的冷衾独卧;燕儿们舞得正欢,却正反衬出他形单影孤的苦寂。江淹是很擅长以乐景写哀情的,此即一例。
“垂涕”二句中,“催心”意谓内心受到摧伤,“去景”指眼前渐渐逝去的日影(“景”通“影”),“徂物”意思与此相近。物往境迁,时光流逝,都是千古伤心事,何况是爱妻的一逝永不归呢?面对无情地随着时间的消逝而离去的一切,联想到妻子音容的不可再得,诗人怎能不伤心落泪,心中哀痛不已?“今悲”二句,再补足上文。为什么我现在悲伤起来总要流泪不止?因为往日的欢乐常在眼前飘忽,常在那即将逝去的景物上重新幻现!“弭”是消除之意,“守叹”是不断地叹息。作者在这最后的两句中间道:我心中郁结的深深哀情竟不能消除,终日悲伤叹息,可又有谁能安慰得了呢?这最后两句诗流露出来的感情哀苦执着,深挚感人。
江淹此诗有些地方受潘岳《悼亡诗》影响明显,如“帐里”二句同《悼亡诗》中“春风缘隙来,晨霤承檐滴”在意境方面很相似。不过江淹此诗并非拟作,他有自己的真情实感,故读来仍然别有一种动人之处。
(周锋)
悼室人十首(其四)
江淹
驾言出游衍,冀以涤心胸。
复值烟雨散,清阴带山浓。
素沙匝广岸,雄虹冠尖峰。
出风舞森桂,落日暖圆松。
还结生一念,楚客独无容。
为丧妻的哀痛所压迫,诗人感觉得精神已经难以承受,想要找个法子消散一下,于是驾起车,来到郊外漫游。“涤心胸”,既说明哀情郁积之深,也点出出游的目的。确实也是一个游览的好时光:一场夏日的雨刚刚过去,环山的绿树,洗得更为清幽,翠色更浓。看来,他的目的是可以达到的。
放眼四望,看到些什么?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长长的白色沙滩,环绕着弯曲而宽广的江岸。白色的绢也叫“素沙”。这一条长长的、蜿蜒于水边的素沙带,多么像妻子穿在身上的白绢衣!凝视间,妻子那婉娴雅洁的身姿好像又出现在面前,脸上蒙着一层哀怨,像是叹息生命的脆弱……唉,不要再望着这素沙失神吧!
仰起头来,只见高高耸立的山峰之上,一道彩虹横贯长空,与连绵青山相衬,更显得壮观而鲜丽。古书上说,虹是阴阳二气交合而成;一道彩虹中,色彩鲜盛的部分是“雄虹”,色彩暗淡的部分是“雌霓”。天哪!眼前这道虹,为什么只见雄不见雌?难道天地阴阳之气,也会偏枯失和的么?唉,不过是自己心中痴迷罢了。
飒飒地吹起了晚风,拂过山林。一丛桂树在风中婆娑起舞,那些枝枝叶叶上下翻动,相互纠绕。《楚辞·招隐士》说:“桂树丛生兮山之幽,偃蹇连卷兮枝相缭。”不就是写这幅景象吗?它们多么亲切!妻子在的时候,自己和她,常常也这么相缠相绕,蜜意如胶……唉,如今孑然一身,怎么对付漫漫余生!
不知不觉,日头已经西落。金黄色的夕晖,照耀着苍青色的松树,涂上了一层暖意。孔子说:“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就是严冬,就是霜雪,也不能使它凋零。女人的生命过于娇艳,所以才不能长久吧?唉,谁又能如松柏不凋,谁又能如金石永固?
悲切悼念之情,如此深重。本希望借着漫游和自然景色能够将它冲淡、消散,结果却是这悲悼之情,改变了外界的一切。整个心灵,成了一个连续不断的环(“还”当系“环”之讹),一个打不开的结,除了对妻的怀念,不能产生任何其他念头。羁留楚地的客子,愈加伤神失色了。
从“涤心胸”的冀求到“独无容”的结果,也就是因为哀思之深而希望摆脱哀思,又因不能摆脱而陷入更深哀思的过程。这一过程可信是江淹确实经历过的,因为诗中的一切,写得那样真实感人,很难凭空虚构。
(贺圣逮)
悼室人十首(其五)
江淹
秋至捣罗纨,泪满未能开。
风光肃入户,月华为谁来?
结眉向蛛网,沥思视青苔。
鬓局将成葆,带减不须摧。
我心若涵烟,葐蒀满中怀。
“秋至捣罗纨,泪满未能开”,秋天到了,天气转凉,照例要另添新衣了。罗、纨都是丝织品,在制衣前先要将其展开放在砧上用杵捣,然后才能制衣。在古代诗歌作品中,捣衣常常用来表现妇女对远行在外的亲人的思念,可是这首诗中,诗人却因捣衣无人而引起了和妻子生死永诀的巨大悲哀。捣衣、制衣都是妇女的工作,妻子如果在世,此时肯定要忙碌起来了,可如今到了这个时节,妻子却已永离人世了。面对成沓的罗纨,诗人不觉又潸然泪下。那帛匹上已沾满了泪水,诗人还在怅然伫立。“未能”二字,见出诗人的内心已由酸痛而至于麻木,他无力也不忍打开那帛匹了。这二句由事及人,由人及情,包含了作者深切的情思。
“风光肃入户,月华为谁来?”秋风急急地闯进庭院门户,这才惊动了独自出神的诗人。皎洁的月光也偏在这个时候不速而至。“月华”暗点诗人一直伫立到夜黑,语似浅而实深。月华本是无情物,可此时诗人却认定它是有情的,是理解人间的欢乐与悲愁的。那么,如今妻子不在了,它却照样把清辉洒向人间,诗人不由得要责问它为谁而来?在他看来,妻子既已不在人世,月华乃至一切,都变得多余了、毫无意义了。语似不合常理,情意却异常真切。
“结眉向蛛网,沥思视青苔”,室中全是蛛网,院内爬满青苔,一派荒芜凄凉。这一切,既见得妻子死后,家务无人操持;又见得爱妻一失,诗人已百无聊赖,万事都不关心。同时,“蛛网”、“青苔”,在这里又有象征意义。诗人对妻子的思念之情,亦正如这蛛网一样缠绕心头,剪不断,理还乱,这密布的青苔所显示的凄凉衰败,也恰是他此刻心理状态的形象写照。这两句把有形的蛛网、青苔和无形的心理活动巧妙地组合在一起,构成了深邃的意境。“结眉”意即紧锁眉头,“结”字正好和蛛网相关联,构思很巧妙;而“沥思”一词更为形象生动,表明那不尽的哀思是从诗人心灵深处一点一滴流滴出来的,是凝结着深切的、全部的爱的。两句用笔奇巧而浑然无迹,体现了江淹的卓越才思。
“鬓局将成葆,带减不须摧”,鬓发犹如杂草般屈曲蓬乱,形体也日见消瘦,以致衣带显得宽缓了许多,而诗人也无心去收紧。诗人在这两句中描绘了自己的形象,我们仿佛看到了他那形容憔悴、哀毁骨立的模样。失去亲人的痛苦使他无心顾及自己的仪容甚至健康,可见内心的痛苦有多么深重。
“我心若涵烟,葐蒀满中怀”,葐蒀,烟气氤氲貌。诗人只觉得心怀中像是包涵了一腔烟气,那烟在胸中屈曲盘折、流动不定、四处撞击、无时或止。这两句用葐蒀烟气来形容诗人哀思的缠绵婉转和触处皆是,手法极其精妙,可使人产生无穷联想。全诗语气平稳,没有什么波澜,但读后仍然强烈地感受到作者充满胸怀的哀伤之情。江淹诗歌中的抒情多数如此,没有激烈慷慨的喷发,却有含蓄深沉、持久蕴藉的感染力。
(周锋)
悼室人十首(其七)
江淹
颢颢气薄暮,蔌蔌清衾单。①
阶前水光裂,树上雪花团。
庭鹤哀以立,云鸡肃且寒。
方冬有苦泪,承夜非膏兰。
从此永黯削,萱叶焉能宽?
〔注〕 ①颢颢(hào):形容天色之白。蔌蔌(sù):风声劲疾貌。
时光荏苒,转眼肃杀的严冬来临了。“颢颢”形容天色的惨白,“蔌蔌”形容风声劲急。严冬日暮,北风呼啸,诗人觉得被子单薄不胜严寒。不直说天寒而说清衾单,诗人的感受显得更为具体。“颢颢”两句虽然只是客观叙述,却隐隐地含有哀苦之意,为全诗定下了低沉凄凉的基调。
作者并没有马上写出他心中的哀苦,而是继开首二句之后进一步写了冬日的景象。阶前的积水被劲急的寒风刮得水光闪烁,树枝上积压着团团雪花。“裂”字用得极奇极警策,足以使人生动地想象到急风中水面无一刻平静,宛如起了裂缝。“团”字说明雪花在大风中也难以吹散,给人的感觉则是凝滞而沉重的。这两句诗更进一步让人感到寒气逼人。然而作者的用意并不在于写气候之冷,观“庭鹤”二句即可看出。所谓“哀以立”、“肃且寒”(形容因寒冷而不动的样子)表面上是写鹤与鸡,实际上还是在表现诗人的内在情感,只是他不急于直接吐露内心的哀苦,而是先将内在的哀苦之情移向外物。哀立的鹤、瑟缩的鸡,正是作者自己心情哀苦的象征。诗的前半部分用肃杀的严冬景象衬托了作者的心情,为下面的直接抒情创造了适宜的气氛。
“方冬”二句转而直接抒发哀情。失去妻子后的悲痛一直萦绕心头,时节正值冬季,诗人有着流不尽的苦泪。“承夜”意即入夜,“膏兰”也即兰膏,为押韵而将其颠倒。兰膏是用泽兰炼成的油,可点灯,并有香气散发。“承夜”句言夜晚不再用兰膏点灯,这无非是表明诗人在漫漫黑夜中因苦苦思念着亡妻而心情黯然,在表现手法上同另一首《悼室人》诗中的“宝烛夜无华”有相似之处。最后两句,诗人说道:一想到妻子从此离去了,心中就黯然忧伤,萱叶又岂能消除这种忧伤之情!萱叶就是萱草,据说可以使人忘忧。忘忧之草也无济于事,可见哀苦忧愁之深,言之哀婉缠绵,令人同情叹息。
这组《悼室人》诗有好几首写到四时景象,但无论是欣欣向荣的春天、色彩鲜艳的夏天、气爽宜人的秋天,还是肃杀的冬天,到了这组诗中却总是充满着哀苦凄凉的色彩。诗人自己说“意念每失乖,徒见四时亏”(《悼室人》其八),而这组诗中几首涉及四时景物的诗正按春、夏、秋、冬排列,这不是偶然的,可见四时变化对作者情感的抒发有很重要的作用,它触发了作者的无限哀思;而这种不因时间推移而消退的情感又反射到四时景物上,使之更具有主观抒情的色彩。这虽不是江淹独创的手法,但用在这组诗里却起到了格外鲜明的艺术效果,所以我们仍不能不深深赞叹诗人的巧妙构思。
(周锋)
悼室人十首(其十)
江淹
二妃丽潇湘,一有乍一无。
佳人承云气,无下此幽都。
当追帝女迹,出入泛灵舆。
奄映金渊侧,游豫碧山隅。
暧然时将罢,临风返故居。
这是江淹《悼室人》诗的最后一首。诗人在前面几首《悼室人》诗中抒发了对亡妻的深切思念之情。这一首则是寄托了对爱妻亡灵的深情祝愿,情调与上九首又有所不同。
诗人一开始就把读者带入了一个神异境界。二妃即娥皇与女英,是尧的两个女儿、舜的妻子,传说她们死后成了湘水之神,潇湘即湘水。首句是说两位神女出现在湘水上,美丽无比。次句“一有乍一无”,有人将“有”、“无”解释为“在世”、“去世”,这样就等于是说江淹把亡妻比作二妃之一,但随之又有一个问题,二妃中另一位又指谁呢?因此有人推测江淹可能还有一个妻子,或其亡妻另有一姊妹(见吴丕绩《江淹年谱》)。但细玩此诗,我以为诗人并没有将亡妻比作二妃,此处二妃只是神女而已,而下文的“佳人”才指亡妻。“一有乍一无”中的“一”似不作数词用,这句当解作二妃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乍有乍无,行踪飘忽不定,这正是神女的特点。(《易·乾》疏:“一有一无,忽然而改,谓之为化。”此诗“一有乍一无”意思与此相同。)
第三句起又转回到悼亡的主题上来了,“佳人”即指去世的妻子,“幽都”谓地府,语出楚辞《招魂》中“魂兮归来,君无下此幽都”。三、四两句是诗人希望并幻想妻子死后顺着云气升入仙境,而不是落入地下冥府。“当追”二句呼应了诗的开首,“帝女”也就是前面的“二妃”,神女美好而又灵异,诗人希望妻子能追随神女的踪迹,驾着车出入于仙境。“泛”原意为漂浮,因天上仙境中的车马行驶云端之中,故用“泛”字。“奄映”二句是诗人继续幻想佳人在仙境中的行动,她时而忽然出现在金渊边,时而又游乐于碧山脚下。这种对仙境中无忧无虑、怡然自得生活的幻想,既寄托了作者对亡妻的深挚感情和衷心祈愿,又使他自己精神上多少得到了一丝安慰,妻子既然升为仙子,神灵有知,自当体知自己的苦怀,重来梦中团聚。“暧然”,昏暗不明貌。诗的最后二句说,时辰将晚,于是佳人乘着晚风,翩然返回故居了。这虽然是想象之辞,却正表明了诗人依然眷恋亡妻,故希望她在仙境中游乐之后,仍返回自己身边,这最后两句看似平淡,然而诗人无穷无尽的怀思,却正由此得到了充分体现。《离骚》篇末,屈子铺张了无数远游的打算,但一旦临睨旧乡,则终究“顾而不行”。此诗也陈说了许多仙境之乐,而末了却指望妻子不恋天上之乐、仍念人间之好——诗人对亡妻的感情之深,难道不能用屈子之眷恋故国作比拟吗?
明人许学夷曾指出江淹诗“善用骚语”,这在此诗中也可得到证明,如前面已经提到“无下此幽都”句出自《招魂》,而最后一句“临风返故居”显然也是脱胎于《招魂》的“魂兮归来,反故居些”。这不仅仅是词语出处的问题,而是对读者也有着暗示联想的作用,使读者意识到此诗虽有游仙色彩,但“魂兮归来”的悼亡主旨依然贯串全诗,因而有别于一般的游仙诗。这在悼亡题材的诗歌中也算是有特色的。
(周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