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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满愿
【作者小传】
梁吴兴武康(今浙江湖州吴兴区)人。沈约孙女,梁征西记室范靖妻。有集三卷,已佚,《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辑得其诗十二首。
登楼曲
沈满愿
凭高川路近,望远阡陌多。
相思隔重岭,相忆限长河。
《登楼曲》属乐府诗中杂曲歌辞。《乐府诗集》所录,唯此一篇。作者沈满愿,齐梁文坛领袖沈约之孙女,嫁征西记室范靖,曾有《记室范靖妻沈氏集》三卷传世(见《隋书·经籍志》),已佚,但由此可知她曾经在诗坛驰骋一时,与须眉争高下。这诗写思妇怀远,到底仅仅是依题而作,还是自身确有离别之事,已不可知。短短四句,写来情真意切,玲珑剔透,不愧为名门闺秀。
首二句写登楼所见,似乎只是实景,却多所蕴涵。“凭高”、“望远”,原是一回事。凭高是为了望远,望远必须凭高。但分置于二句,却各有所重。登上高楼,山川平原,平时看不到的,此时尽收眼底;视野扩大了,与那远隔的人儿,似乎也近了许多。这是“凭高”的好处,所以说“凭高川路近”。但是,这“近”到底只是感觉上的“近”,并不是实际距离的“近”。非但如此,远远望去,只见道路纵横交错(阡陌,原指田间小路。南北为阡,东西为陌),密如蛛网,不由心中一惊:彼此之间,隔着这么多的路途啊!“阡陌多”,本来不是不知道,但毕竟只是理性的“知道”,而如今却是实实在在的、逼人的感受。这是“望远”带来的苦恼,所以说“望远阡陌多”。
二句从写景来说,视野广阔,富有气势;从抒情来说,“川路近”聊以自慰,是一喜,“阡陌多”更增烦恼,是一忧,乍喜乍忧,显出情绪的起伏变化。而且,抒情的成分完全隐伏在写景之中,显得完全是触景生情,并非有意思索。于此可见用笔之细。
前二句是隐含的写法,后二句再用民歌式的、大致相同而稍有变化的叠句作直接的抒发。“重岭”、“长河”,均是眼前所见。面对此千峰万壑,迢迢绵绵,想到彼此的阻隔,不禁憾恨无穷。重叠的句子,如同主人公的一声声叹息,留下悠悠不绝的余韵。
这诗前二句写得精警,后二句写得复沓。因精警,便有内涵丰富曲折的好处;因复沓,便有情调曼婉悠长的味道。两相配合,自成佳作。
(贺圣逮)
晨风行
沈满愿
理楫令舟人,停舻息旅薄河津;念君劬劳冒风尘,临路挥袂泪沾巾。飙流劲润逝若飞,山高帆急绝音徽。留子句句独言归,中心茕茕将依谁?风弥叶落永离索,神往形返情错漠。循带易缓愁难却,心之忧矣颇销铄。
《晨风行》为乐府旧题,属“杂曲歌辞”。《乐府诗集》中《解题》谓:“《晨风》,本秦诗也。《晨风》诗曰:‘鴥彼晨风,郁比北林。’传曰:‘鴥,疾飞貌。晨风,鹯也。言穆公招贤人,贤人往之,疾如晨风之入北林也。’……若王循‘雾开九曲渎’,沈氏‘理楫令舟人’,但歌晨朝之风尔。”可知晨风本指一种猛禽,王、沈之作,已与古题意旨无涉,而是取了“晨风”字面的另一义,即“晨朝之风”。此诗写一女子清晨于水边送别情人。描写情人生离死别的作品,历代不乏,但人们的感受自是不同,作品的格调也就不尽相同。沈氏选取河边送舟、挥手道别的瞬间场景,细致描写了女主人公的心理情态,笔调哀伤怨怅,韵致曲折婉转,读之令人不禁黯然。前四句,写女子匆匆赶到河边为情人送行,令舟人稍留,以便与情人叮嘱再三,最后话别,见得她与情人感情之深,体贴照拂之细致入微,同时写出了女子的脆弱甚至絮聒,这是十分巧妙的。理楫,即整桨待发,这是说舟人准备开船。停舻息旅,言暂缓开船,再稍停一刻。舻,指船头,或以为指船尾,此处是泛指船。薄,通泊,河津,即河岸。“念君”句是嘱托语,犹言一路上风尘劳苦,须多加保重。“念”字下得巧妙自然,传达出女子内心的牵挂、悬念。“临路”一句写船已缓缓启动,女子与她的情人都挥起手互相道别。临路,又作临歧,指在岔路口分别;袂,衣袖。挥袂,也叫分袂。以上四句,一字不闲,语语相扣,节奏很快。诗中女子多么想再与情人多厮守片刻呵!然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就在船动挥手之间,她的泪水止不住夺眶而出了。古人以为离别如同死亡一样,是人生的大不幸,故有生离死别一说。
“飙流”以下四句,写船的速度加快,渐行渐远,女子心中顿时便升起了孤独感。她站在岸边,徘徊不定,翘首张望,待到看不到帆影,听不到船上的音乐声时,一个人只身茕茕返家,孤独更兼寂寥,心情愈益沉重。飙,扶摇也。暴风自下而上谓之飙。劲润,当为“劲阔”之误(见《玉台新咏笺注》)。这句是说船去如飞,转瞬间帆影即逝。“山高帆急”句言情人远行,山高路远,音讯遂绝。徽,本指琴节。这里不一定实指音乐,总然船行远了,声息不闻。这两句写的是女子的感觉。她目送船行,希望船行得慢些,看到船,知情人在船上,也是一种安慰。因此她抱怨船行太快,似乎眨眼间自己就跌进孤独无靠的渊薮。“留子”二句写女子怅然独归,心中凄怆。留子,或指留者,即那女子;句句,《玉台新咏笺注》疑为“踽踽”之义。“言”字乃是语助词,无义。两句写得凄凄楚楚,伤感无限。
最后四句以秋风萧瑟、落叶飘零作比,写女子与情人别后独处的愁苦。“神往形返”四字,写尽了相思之情,心随船去,返者仅是女子的躯壳。联系后世的所谓“离魂型”小说戏曲作品,诸如《离魂记》、《倩女离魂》乃至《牡丹亭》等等,则更能见出其文思巧妙、深细。写心神往之,独留形骸,亦见“留子”人已不堪,憔悴之甚。于是逗出“循带易缓”之语,这显然是一种自我感觉的夸张。《西厢记·长亭送别》中写莺莺与张生别于十里长亭,莺莺一下子消瘦了:“猛听得一声去也,松了金钏;遥望见十里长亭,减了玉肌。此恨谁知?”金圣叹以为是“惊心动魄之句,使读者亦自失色”。其实这种写法前有柳永的“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凤栖梧》)。更有沈氏“循带易缓愁难却”。说来又都是从《古诗十九首》中的“相去日已远,衣带日以缓”句化出,关键是他们都点化得自然巧妙,因而各具其独特的艺术魅力。沈氏不仅写了“循带易缓”,而且又以“销铄”来补足之。销铄,本指销熔、熔化,古诗中多谓久病枯瘦之意。《楚辞·九辩》:“形销铄而瘀伤。”王逸注:“身体焦枯,被病久也。”至此,一个体不胜衣、为相思之苦折磨得瘦损憔悴的女子形象被塑造得清晰可见,生动传神。
诗的全篇以情真意切胜场,又以人物的心理描写为最突出。它通过对送行和别后的女子心理情态的细微刻画,表达了她对情人的一往情深以及别后的孤独无依,其中深沉的眷恋和无法排遣的忧愁,构成了作品无限感伤的基调。从艺术表现方面视之,作者亦深得古乐府精义。如劈头即切入题旨,首句便点出水边送别。感情奔放泼辣,毫不扭扭捏捏。“飙流”句一个突转,将分别的过程浓缩了,凭感觉甚或是想象,时空变幻急奏,迅速由送别切入已别。“风弥叶落”以下转入归返,又曲折再三,突出寂寥愁苦。通篇十二句,以每四句为一叠,总以女子心态描写贯之,转折几无迹可寻,浑沦中又多变化,一气流出中却层次分明。作者拟作古题乐府,可谓心领神会,绝非谨毛失貌之一般作手。清人贺贻孙曰:“乐府古诗佳境,每在转接无端,闪烁光怪,忽断忽续,不伦不次。如群峰相连,烟云断水,水势相属,缥缈间之。然使无烟云缥缈,则亦不见山连水属之妙矣。”(《诗筏》)细细抚玩,沈氏此诗正有此妙味。
(王星琦)
咏灯
沈满愿
绮筵日已暮,罗帷月未归。
开花散鹄彩,含光出九微。①
风轩动丹焰,冰宇澹清辉。②
不吝轻蛾绕,惟恐晓蝇飞。
〔注〕 ①九微:灯名。晋张华《博物志》卷八有载。南朝梁何逊《七夕》诗:“月映九微火,风吹百和香。”②轩:这里指有窗的长廊。冰宇:这里指室内洁白、晶莹的房屋。
借咏物而寄意,这是咏物诗常见的写法。而难在状物逼真,贵在寄意高远。沈氏的这首咏物诗,因其状物神似,寄意真切而得到人们的交口称誉,传流后世。
一、二句点明时间,为咏灯作铺垫。诗人从丰盛华美的筵席上醉酒归来之时,红日已经西沉,但玉兔却未东升。时正黄昏,她急需整理纱帐,收拾被褥,意欲稍事休息。但闺房内漆黑一团,点上一盏灯是在所必然的了。而昏暗的闺房,犹如漆黑的、立体的舞台,为灯的描写设计了特定的环境。如果在月夜,那描述则显然是另一番情景;假如在白天,那小小的油灯与耀眼的白日相比,也就分外渺小,不会成为人们注目的中心。
三、四两句,切入本题。古代点灯只有依赖于火石与火刀相击,以此引燃燃物。这两句即是这种情景的描述。所谓“开花”,即火刀、火石相击,火星四溅,红白相杂,如鹄彩飞舞。那情景虽不及今天的礼花壮观,但在斗室之内,也颇为美妙。火星引燃了燃媒,然后又借燃媒点燃了那盏青铜制成的油灯。先一火如豆,继而耀眼的光亮冉冉升起。
“风轩动丹焰,冰宇澹清辉。”微风从外面长廊的窗户中吹来,把刚刚点燃的灯光吹得忽起忽伏、忽明忽暗,犹如翩翩起舞的淑女身姿。这一句,展示了诗人对事物观察的细致及其状物逼真神似的才能。灯焰虽微,但已足够把本来洁净的室内照得清清楚楚,斗室之中充满了灯焰的清辉。
最后两句,诗人将她所咏的油灯人格化。油灯本来是无知觉的物件,不可能有喜怒哀乐之情。但在诗人笔下,它却是“不吝轻蛾绕,唯恐晓蝇飞”。这里写灯的爱憎,实是诗人的哀乐,仅不过借咏灯来加以宣泄罢了。中国的妇女,历来是以忍辱负重、自我牺牲著称,她们为了丈夫和他们的孩子,宁愿牺牲自己的一切。这种自我牺牲的精神,颇与灯燃烧自己、照亮他人的品格相似。因飞蛾扑火,也蕴含着不惜自我牺牲的精神,故为灯,亦即诗人所喜爱。而晓蝇,以逐臭为本能,以自私营利为宗旨,所以诗人像回避世间那些自私卑劣的人们那样讨厌它们。不过,诗人的这番深意,并没有径直说出,而是借助于咏灯而委婉道出。
这首诗五言八句,虽不能说每句的平仄相符,两句的平仄相对,与唐代的五言律诗相比,还欠缺许多。但仅从字面看,从一、二句直至七、八句,基本上都是两两相对的。如“日已暮”与“月未归”,“轻蛾绕”与“晓蝇飞”。尤其是中间四句,字面都一一相对,绝无例外。由此可见,在唐代才渐至完备的五言律诗,其实在魏晋时期已初具雏形。
(吴伟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