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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孝先
【作者小传】
梁彭城(今江苏徐州市)人。刘绘子,刘孝威弟。初为武陵王萧纪幕府官,随入益州,转安西记室。侯景陷建康,纪称帝于蜀,出蜀伐萧绎(即梁元帝),孝先随之。及纪败,孝先至江陵,绎任之为黄门侍郎,迁侍中。事迹附见《梁书》卷四一《刘潜传》及《南史》卷三九《刘勔传》后。《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辑得其诗六首。
草堂寺寻无名法师
刘孝先
飞镜点青天,横照满楼前。深林生夜冷,复阁上宵烟。叶动花中露,湍鸣闇里泉。竹风声若雨,山虫听似蝉。摘果仍荷藉,酌水用花传。一卮聊自饮,万事且萧然。
此诗写的是月夜寻访草堂寺里的一位无名僧人。
草堂寺所在地不详。诗人另有一首《和亡名法师秋夜草堂寺禅房月下诗》云:“幽人住山北,月上照山东。洞户临松径,虚窗隐竹丛。”大致可知该寺坐落在山北溪涧旁的丛林深处,门前青松夹径,窗外修竹掩映,环境极幽僻清净。
诗的前八句从所见所闻两方面来描写深山古刹的夜景。
一、二句写月下寺楼。飞镜,指明月。首句用一“点”字刻画“飞镜”高悬,给人以天高月小,无限空漠廓落之感。次句写月照寺楼。草堂寺在山北,此言“横照”,见月渐西斜,夜已深沉。在黑幕笼罩的山林中,孤寺当月,清辉满楼,显得特别醒目。三、四句进一步描绘寺庙气氛:深林幽暗,夜气寒冽,侵肌透骨;楼阁上升起一缕淡淡香烟,嬝嬝不绝。清幽如水的月色洒在轻烟缭绕的寺楼上,烟光月色给山林中的草堂寺蒙上一层梦幻般神秘的色彩。诗人着重写孤寺当月一处之明和复阁霄烟透出的一缕暖意,反衬出整个空山虚谷之暗与深林莽野之寒。这里以明与暗、暖与寒两种矛盾对立事物相比衬,构成一种幽僻深邃的境界,表现出一种凄寒虚漠的气氛。
接下四句写寺庙周围自然景物。花中清露映月,珠光闪烁;溪谷(“闇”字,《文苑英华》作“阁”,注云:疑作“谷”,今从之)泉水流淌,潺潺不息。寺旁篁竹随风摇曳,萧萧若雨,四处虫声凄切,似寒蝉夜鸣。这里写叶动、湍鸣、竹风、山虫诸物之态,意在表现山林之夜的沉寂与荒凉。这四句在写法上又有所不同,“叶动”、“湍鸣”两句侧重描状,但一是实写视觉形象,一是虚写听觉感受,前者尤见刻画纤细入微。“竹风”、“山虫”两句则兼用比况,言竹风声“若雨”、山虫鸣“似蝉”,不仅十分真切,而且由比喻中见出诗人闻此声息之感受。
前八句描绘夜间山林佛门之地的清虚冷寂之境,虽不无幽趣,然其境过清,实令凡人难耐这份凄凉。但对于诗人所访求的那位僧人来说,却无疑是一块难得的“净土”。诗的后面四句便自外入内,由草堂寺环境进而写到寺内的无名法师其人。
写人先写其饮食。这位法师吃的是野果,饮的是清泉。所食所饮,俱出林间山谷,取之无禁,用之不竭。如此饮食大有不沾凡间烟火意味,此僧心志之淡泊可见。且“摘果”借之以荷叶,“酌水”传之以莲花。莲荷乃佛门象征之物,这更带有浓厚禅意。结尾“一卮聊自饮,万事且萧然”两句,描写其瓢水独饮,万事萧然的神态,简洁两笔由表及里地勾勒出此僧一副超尘脱俗、寂心空门的形象。
全诗写“无名法师”仅此四句,大部分笔墨用在描写自然景物和僧寺环境,通过写景来烘托人物。诗中自然景物、寺庙环境与寺内之人那种身孤心寂、纤尘不染的形象协调融洽。虽说全诗没有充分表达出题面“寻”字的动作感,但这点缺陷不至于影响全篇结构的完整。
这首诗对自然风物的描状颇见精细,但铺陈过多,还不善于准确地抓住最富有特征的事物,以简练几笔勾摄其神以构成意境。因此,将本篇与唐人王维同类题材的诗作如《过香积寺》等相比,可以看出两诗在表现手法方面都有相似的特点,但前者显然缺乏后者那种幽远的情境与神韵,六朝与唐人写景主要区别,大致就在这里。
(易平)
和亡名法师秋夜草堂寺禅房月下诗
刘孝先
幽人住山北,月上照山东。洞户临松径,虚窗隐竹丛。出林避炎影,步径逐凉风。平云断高岫,长河隔净空。数萤流暗草,一鸟宿疏桐。兴逸烟霄上,神闲宇宙中。还思城阙下,何异处樊笼!
亡(无)名法师是刘孝先的方外之交,又是诗友。在刘孝先现存的六首诗中,有两首与亡名法师有关,尤其是上面选录的这一首,足见二人交情的深笃。此诗虽是一首亡名法师《秋夜草堂寺禅房月下》诗的和作,详味其意旨,实为对亡名法师唱出的一曲颂歌。
诗人歌颂亡名法师,先写他居处的不俗,见前四句。“幽人”,即指亡名法师。山南向阳,尘俗人所常到;法师则住在“山北”,山的阴面。次句写“山东”“月上”,照应题面,同时,在月色的映照下进一步描画“幽人”的住处:草堂寺寺门深深,门前是一条长松夹道的小径;禅房窗户虚掩,隐没在竹丛包围之中。从这简洁的交代中,不仅可以看出法师遗世独立的超脱,而且也隐约透出他情趣的高雅:开门见松,临窗对竹。松与竹的节操历来受到赞颂,孔子说:“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论语·子罕》)王徽之说:“何可一日无此君(按:此君指竹)!”(《世说新语·任诞》)且睡去醒来之时,松声如涛,竹风若雨,恰似灵魂在动情地唱叹,听来何其惬意!
以上写居处,作静态描绘;五、六两句,视线转向“幽人”,从动态中加以表现:法师为了躲避烈日的余威,追逐凉风,便走出禅房,在小径上散步,到松林外走动。接下去的四句,看似纯粹写景,其实是从对面写人:“幽人”步径出林纳凉,抬头仰望空中,见到平静的云层停留在山间,遮住了高高的峰峦;银河似带,仿佛将明净的夜空分隔了开来。当他目光下视时,又见到了几只萤火虫亮着微光在暗草间流动,一只鸟扑棱着翅膀回巢,停到了叶子渐稀的梧桐树上。法师的清高恬淡,脱尽机心,远离俗务,唯与大自然为友,于此寥寥数语已可见其大略。
以上十句用实笔,明处写景,暗处写人;表面景为主,人为宾,实则人为主,景为宾。经此描写,蓄势已足,便脱去形迹,改用虚笔,发而为直接的赞颂:“兴逸烟霄上,神闲宇宙中”,写他由于不预世事、绝去名利之想,故能兴致放逸,神情悠闲,内心无所拘束,精神上得到完全的解脱,以至于可以随心所欲,达到物我合一的境地,精神上高可上九天,广可及于全宇宙,无往而不在。结尾两句仍是同一意思,但从反面说,从映衬对比中加以强调。“还思”(回想)的主语是诗人自己;“城阙”,原指城市,这里指尘世的生活。诗人觉得,在尘世生活,犹如拘处于樊笼中一样,言下之意,则法师的生活就无异于出笼之鸟那样自由自在,值得欣羡了。
此诗宣扬的是出世的思想,追求物我齐一的精神上的绝对自由。这对于亡名法师的出家人身份来说,或许大体上还是反映了实际情况的。这种思想,从可取一面说,是不愿随波逐流,与世浮沉,更不愿为虎作伥,仗势欺人,无可厚非,但作为一种世界观,从根本上说是应该予以否定的。堂堂七尺之躯,悠悠百年时光,岂能超然物外,于人世无所补益便与春光共老,与秋叶同凋!在艺术上,此诗最可注意的是采用冷色调。“山北”、“洞户”、“虚窗”、“暗草”、“疏桐”,从词语到意象直至意境,无论形相或色彩,无一不冷。尤其是诗中之月,本身属阴(古称“太阴”),照临诗中景物,更使全诗增添了一层清冷的色泽。冷色调的采用十分切合于特定对象(方外之人)与特定思想(出世思想)的表现,助成了此诗思想和艺术的和谐的统一。
(陈志明)
咏竹
刘孝先
竹生荒野外,捎云耸百寻。
无人赏高节,徒自抱贞心。
耻染湘妃泪,羞入上宫琴。
谁能制长笛,当为吐龙吟。
六朝时期,矜尚数典隶事的风气盛行,“指物呈形”的咏物诗应运而生。梁中叶后,咏物诗在萧纲的倡导下迅速发展。梁代诗人刘孝先以百寻之竹为题咏对象,借物言志,寄托遥深,咏物而不滞于物,算得上咏物诗中的上乘之作。
诗歌开篇即以简省的语言画出野竹的雄姿。它长达百寻(古八尺为一寻),又高又直,昂然挺立,上拂云霄,真是雄健刚劲,卓然不凡。然而它却不蒙人青睐,“无人赏高节,徒自抱贞心”。为何这气概凌云的竹子却遭此冷遇呢?其因盖在它生于荒郊野外,而非皇家苑囿、贵人庭院。三四两句承上作一逆转,而首句实已为之牵引脉络。竹为多年生植物,茎秆有节,节间中空。曰“节”、曰“心”,均紧紧扣住了竹子的自然属性,只能是咏竹,不能移之于其他草木。而冠以“高”、“贞”二字,则又突出其高洁清雅、耿介不随的品性,使人自然联想起高尚之士的气节、操守。“徒自”一语,既传达出未遇于时的叹惋之情,更表白了坚贞自守的高洁情怀,语少意足,有无穷意味。是否没有办法自拔于逆境呢?办法自然是有的,只是不屑为之罢了。“耻染湘妃泪,羞入上宫琴。”五六句又是一个逆转。张华《博物志》曰:“舜死,二妃泪下,染竹即斑,妃死为湘水神,故曰湘妃竹。”竹是制作箫管乐器的材料,为古代八音之一。琴,在此泛指乐器。那泪痕斑斑的湘妃竹,引发了人们多少绻缱情思;那华丽的堂楼馆榭,更是丝竹管弦,彻夜笙歌。然而,这苍劲的野竹却既耻于仅仅作为缠绵情感的象征,更不屑充当达官贵人娱乐遣兴的工具。“耻”“羞”二字下得沉重,有分量。在坚定的语气中,我们不是隐然可见作者既不眷眷于儿女之情,更不愿趋时取巧、自媚求荣的高尚情怀吗!
诗歌于层层逆转之后,于篇末唱出了最强音。“谁能制长笛,当为吐龙吟。”笛子本竹所制,此言“长笛”,却不禁使人想起晋代伏滔的《长笛赋序》中提到的那支用“良竹”所制的“奇声独绝”的长笛。作者恐怕正是借此再次称美竹质之精良。以此优质之竹制为长笛,必发为龙吟虎啸之声。后汉马融《长笛赋》就说过:“龙鸣水中不见己,截竹吹之声相似。”七八两句,语意一气贯穿,语势流转自然。竹制为笛,笛声嘹亮如龙吟,暗用二典,妥切无痕。细加玩味,尤觉包蕴深广,寄托了作者的高情远致。葛洪《神仙传》中,曾载有仙人壶公的竹杖在葛陂地方变化为龙的故事。可见贞心高节、凤凰栖食的竹子,在古人想象中,是有着龙的性格的,则竹笛吐为“龙吟”之声,自是极自然的了。梁孝元帝《赋得竹》云:“作龙还葛水,为马向并州。”北齐萧放《咏竹》诗曰:“既来丹凤穴,还作葛陂龙。”所用故实相同,而刘孝先能用典不使人觉,“似着盐于水,但有盐味,而无盐形”(严羽《沧浪诗话》),终是高出一筹。这生于荒郊僻野、发为龙吟之声的翠竹,又使我们自然想起那些被称为卧龙的俊杰之士。汉末徐庶荐诸葛亮于刘备,三国魏末钟会举嵇康于司马昭,皆有卧龙之称。卧龙虽暂时蛰伏,但一旦风云际会,定能兴风唤雨。“谁能”、“当为”,语意急迫而恳切,把作者一腔渴望得遇明主、亟欲有所作为的热情宣泄得淋漓尽致。正是这种积极用世的强烈要求,使作者唱出了充满期待与信心的最强音!这就是此诗的真正归趣所在!
张炎说:“诗难于咏物,体认稍真,则拘而不畅;模写差远,则晦而不明。”(《词源》)况周颐认为咏物诗之所以不易出色,在于用典太呆(《蕙风词话》)。此诗紧扣竹的特征,而又不刻意求其形似,既有题中之精蕴,更有题外的远致。用的全是有关竹的掌故,却又能“熟事虚用”,浑成贴切,不呆不滞,不即不离,充分体现了作者不同凡俗的性情与才能。《梁书》本传称孝先“善五言诗,见重于世”,殆非虚语。
(徐定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