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四 卷二八三

《楊林》（出《幽明録》）入玉枕坼中，見朱樓瓊室，娶趙太尉女，生六子，歷數十年，“忽如夢覺，猶在枕傍”。按《太平寰宇記》卷一二六引此則，云出《搜神記》。《廣記》卷八二《吕翁》（出《異聞集》）本而鋪張增飾；卷二八一《櫻桃青衣》（無出處）、卷四七五《淳于棼》（出《異聞録》）機杼均同，且不須枕作夢媒矣。《吕翁》乃取沈既濟《枕中記》而稍竄易之，沈文見《文苑英華》卷八三三。汪師韓《讀書録》卷四謂沈記影射蕭嵩事，臆測姑妄聽之。《廣記》卷三五三《陳璠》（出《三水小牘》）臨刑賦詩：“五年榮貴今何在？不異南柯一夢中！”；李肇《國史補》卷下：“沈既濟撰《枕中記》，莊生寓言之類；韓愈撰《毛穎傳》，其文尤高，不下史遷。二篇真良史才也”，又：“近代有造謗而著《書雞眼》、《苗登》二文，有傳蟻穴而稱李公佐‘南柯太守’，有樂妓而工篇什者、成都薛濤，有家僮而善章句者、郭氏奴，皆文之妖也”；《全唐文》卷七六 〇房千里《骰子選格序》：“彼真爲貴者，乃數年之榮耳；吾今貴者，亦數刻之樂耳。雖久促稍異，其歸於偶也同。列禦寇敍穆天子夢遊事，近者沈拾遺述枕中事，彼皆異類微物，且猶竊爵位以加人，或一瞬爲數十歲。吾果斯人耶？又安知數刻之樂不及數年之榮耶？”；卷七七七李商隱《爲李貽孫上李相公啓》：“井覺蛙窺，蟻言樹大”；足徵《吕翁》、《淳于棼》兩篇傳誦當時，且已成詩材文料矣。王士禎《池北偶談》卷一四、一八深譏宋劉克莊、王義山作詩“用本朝故事，畢竟欠雅”，“用本朝人事，尤可厭”；周壽昌《思益堂日札》卷六引杜牧、羅虬等詩，以證晚唐早有此習。均不免少見多怪，所舉諸例亦皆祇用掌固史事，未嘗驅遣晚近小説。房千里、李商隱、陳璠詩文之闌入《南柯記》、《枕中記》，應比王士禎、尤侗等詩文之闌入《三國演義》也（王應奎《柳南隨筆》卷一、卷五）。房文“異類微物竊爵禄以加人”一句，蓋淆《南柯記》事於《枕中記》；以《枕中記》配《列子·周穆王》，則殊具文心。洪邁《容齋四筆》卷一謂唐人《南柯》、《黄粱》、《櫻桃》諸則本《列子· 周穆王》記化人事；趙彦衛《雲麓漫鈔》卷三論文家胎息，有曰：“唐人《大槐國傳》依《列子·湯問》”——《湯問》必《周穆王》之筆誤；王應麟《困學紀聞》卷一〇引《齊物論》郭象註：“世有假寐而夢經百年”，謂“邯鄲枕、南柯守之説皆原於此意”；可以合觀。房文又以作夢、擲采相提並論，感諷亦深。鄭谷《永日有懷》：“能消永日是樗蒲，坑塹由來似宦途”；孔平仲《朝散集》卷四《選官圖口號》：“須臾文换武，俄頃後馳先，錯雜賢愚品，偏頗造化權”；蔡絛《鐵圍山叢談》卷三記蔡京“語客曰：‘某仕宦已久，皆悉之矣。今位極人臣，則亦可已，所謂“骰子選”爾。人間榮辱，顧何足算！’”；

【增訂三】《國老閑談》卷一記丁謂除參政，楊億賀之，丁答：“骰子選耳，何足道哉！”

周必大《平園續稿》卷一五《書贈安福劉儼》：“又十五年，未遇如初。予安能知？盍問諸嚴君平乎？不然，讀房千里《骰子選格序》，爲一餉之歡，洗積年之滯可也！”；薛季宣《浪語集》卷五《讀邸報》之二：“世味刀頭蜜，人情屋上烏；榮華葉子格，升黜選官圖”；趙必𤩪《覆瓿集》卷二《沁園春·歸田作》：“看做官來，只似兒時，擲選官圖。如瓊崖儋岸，渾么便去；翰林給舍，喝采曾除。都一擲間，許多般樣，輸了還贏贏了輸。……歎塞翁失馬，禍也福也；蕉間得鹿，真歟夢歟！”；

【增訂四】《吹劍録》記陳垓漫翁失官絶句：“硯乾筆秃墨糊塗，半夜敲門送省符。擲得么么監嶽廟，恰如輸了選官圖。”

錢泳《履園叢話》卷二一：“師禹門太守兩次落職，余慰之曰： ‘一官何足介意？亦如擲升官圖，其得失不係乎賢不肖，但卜其遇不遇耳’”；王闓運《湘綺樓日記》光緒八年七月二十四日： “左季高語人：‘吾此官，雖擲升官圖亦不易得！’丈夫自致青雲，而乃比於牧豬之戲！左侯之胸襟未嘗自以爲人才可知。”胥房文之遺意焉。王弘撰《砥齋集》卷二《題爛柯圖》：“嗚呼！修短有命，同歸於盡。衍短爲修，其實仍短，盧生黄粱是也；縮修爲短，其修安在？王質爛柯其然乎？”王質事見《述異記》，亦見《水經注》卷四《漸江水》引《東陽記》，略同《異苑》卷五有人乘馬山行見老翁樗蒲事，易翁爲童、復變馬鞭爲斧柯。《宗鏡録》卷二八、卷四〇論“仙人之力長短自在”，舉王質之“三歲尚謂食頃”及《列子》記周穆王之“經多年實惟瞬息”；《七修類稿》卷二八論王質事，謂“須臾過百年”，則“仙亦不久”；均不如砥齋之意賅而詞隽也。黄庭堅《欸乃歌》之二：“從師學道魚千里，蓋世成功黍一炊”；王鐸《擬山園初集》七言古卷二《邯鄆黄黍歌》、五言律卷八《辛未五月十三日再過邯［鄲］拜黄粱祠》、五言絶卷一《再過黄黍》反復據《枕中記》“主人方蒸黍”、“主人蒸黍未熟”等句，糾正流傳之“訛爲‘黄粱’”。然《廣記》引《異聞集》已作“蒸黄粱爲饌”，則訛傳久矣。王應麟稱郭象語“世有假寐而夢經百年”；白居易《自秦望赴五松驛馬上偶睡》：“形神分處所，遲速相乖異，馬上幾多時，夢中無限事”；兩者視《關尹子·五鑑》所謂“夜之所夢，或長於夜”，肅括遠遜。《楊林》、《吕翁》、《淳于棼》等篇，後世每相仿效，如《青瑣高議》前集卷二《慈雲記》、《聊齋志異》卷四《續黄粱》、《野叟曝言》第四九回。

【增訂三】後世仿《吕翁》等篇之作，尚可增閒齋氏《夜譚隨録》卷四《修鱗》、長白浩歌子《螢窗異草》二編卷四《女南柯》、王韜《淞濱瑣話》卷四《反黄粱》、又卷一〇《夢中夢》。又按《隨録》詞氣，作者必是滿人，觀《嘯亭續録》卷三，乃知名和邦額，官止縣令。此書摹擬《聊齋》處，筆致每不失爲唐臨晉帖。袁枚《子不語》屢竄取焉（如卷六《常熟程生》、《怪風》即本此書卷六《棘闈誌異》、卷五《怪風》，卷二二《鐵公雞》即本此書卷一一《鐵公雞》，不備舉）。

伏爾泰小説寫一少年（Rustan）具歷險艱，備經哀樂，至於身故，遽然而覺，乃知是夢，詢之白奴（Topaze），奴言主睡祇一小時耳，匹似讀書，一小時中可讀畢八千年國史提綱也（“Tu te mo- ques de moi，combien de temps aije dormi？”“Monseigneur，vous n’avez encore dormi qu’une heure，...et vous auriez pu réellement faire le tour du monde et avoir beaucoup plus d’aventures en bien moins de temps. N’est-il pas vrai que vous pouvez lire en une heure l’abrégé de l’histoire de Perse ...？Cependant，cet abrégé contient8000 années”）；洵罕譬而喻者矣。

《阿來》（出《朝野僉載》）。按此“邪俗師婆”與同卷《來婆》（出《朝野僉載》）“彈琵琶卜”之“阿來婆”，正是一人，且同出《朝野僉載》卷三，《廣記》收入同一卷；分爲兩則，大可不必。同卷《何婆》（出《朝野僉載》）記其“善琵琶卜”，卷三八四《王勳》（出《廣異記》）記巫“彈琵琶”降神；段安節《琵琶録》記康崑崙告段師：“少年初學藝時，偶於鄰家女巫處授一品絃調”；王建《華嶽廟》詩第一首：“女巫遮客買神盤，争取琵琶廟裏彈”；蓋唐女巫皆能彈琵琶，亦如後世江南道士皆能吹笙笛，余少時常見之。楊維楨《鐵崖古樂府》卷一〇《西湖竹枝詞》之六：“見説枯槽能卜命，柳州衖口問來婆”，爲直道當時耶？抑依傍故實也？《廣記》同卷又有《阿馬婆》（出《開天傳信記》），卷三六一《張易之》（出《朝野僉載》）：“母韋氏號阿臧”（《舊唐書·張行成傳》作“母韋氏阿臧”）。古人男女之名皆可繫 “阿”，如《漢書·游俠列傳》陳崇劾陳遵“過寡婦左阿君，置酒歌謳”；《全後漢文》卷三八《風俗通》佚文：“龐儉婦艾氏，女字阿横，大兒字阿嶷。”三國以還，“阿蒙”、“阿騖”、“阿利”、“阿戎”、“阿環”、“阿忠”等，疊著載籍，“宫人阿秋、阿虔”兩見於《舊唐書·哀宗紀》及《后妃傳》下《何后傳》。黄庭堅詩中好以此爲琢句尖新之助，如《贈米元章》：“教字元暉繼阿章”，《和答魏道輔寄懷》：“天涯阿介老”，《代書》：“阿熊去我時”，《送劉道純》：“阿秤亦聞有筆端”；攀附江西詩派如吴則禮《北湖集》效顰加厲，“阿常”、“阿傑”、“阿球”、“阿度”、“阿蒼”、“阿先”、“阿印”、“阿朔”、“阿相”之類，連篇累牘。《蘆浦筆記》卷一、《日知録》卷三二、《陔餘叢考》卷三八、《交翠軒筆記》卷四先後考名之繫“阿”，然均未辨古書中男女名皆可冠以 “阿”，而姓則惟女爲爾，不施於男也。《雲麓漫鈔》卷一〇：“婦人無名，以姓加‘阿’字；今之官府，婦人供狀，皆云‘阿王’、‘阿張’。”實乃六朝以來久然，且未必由於“無名”，亦不限於官文書。《南齊書·周盤龍傳》高祖以金釵鑷送其愛妾杜氏，手敕曰：“餉周公阿杜”；《北齊書·平鑒傳》以愛妾劉氏送和士開，謂人曰：“老公失阿劉，與死何異！”；《隋書·文四子傳》獨孤后言及昭訓雲氏曰：“專寵阿雲”，“向阿雲兒前再拜問訊”，“共阿雲相對而坐”；《洛陽伽藍記》卷四韋英卒，妻梁氏不治喪而嫁，英鬼白日見形曰：“阿梁，卿忘我也！”；《舊唐書·宣宗紀》大中二年二月御史臺奏：“劉羣於阿顔家喫酒，與阿顔母阿焦同坐，羣自擬收阿顔爲妻”；

【增訂四】《全唐文》卷六一憲宗《誅殺武元衡賊張晏等勅》： “李惠嵩妻阿馬，……蘇表……妻阿康，……趙環等妻阿樊、阿唐”；卷一〇七後唐明宗《誅安重誨詔》：“及重誨妻阿張”；卷七四四蕭俶《請旌表鄭神佐室女奏》：“阿鄭知父神佐陣殁……阿鄭痛結窮泉。”不備舉。

《全唐文》卷七四六劉三復《請誅劉從諫妻裴氏疏》：“阿裴已不得免於極法矣。……阿裴廢臣妾之道。……阿裴請準法”，又卷七七六李商隱《爲河東公上西川相國京兆公書》：“阿安未容決平，遽詣風憲”，又卷九八二闕名《對婢判》：“命官婦女阿劉母先是蔣恭家婢，……懷阿劉娠出嫁”；《唐文拾遺》卷三〇吴汝訥《訴吴湘屈殺狀》：“娶顔悦女爲妻，……估阿顔資從衣服作錢數，……顔繼室阿焦”；《唐文續拾》卷一三《優婆夷阿劉造石浮圖銘》：“有清信優婆夷阿劉爲亡過夫、亡過男在禪院内敬造七級浮圖一所”；韋莊七絶題《女僕阿汪》；《鑑戒録》卷六《戲判作》：“李紹妻阿鄧乞判改嫁”；《敦煌掇瑣》之四八《翟明明受田清單》：“妻阿馬”又六〇《寡婦阿龍訴狀》。《廣記》尚有卷一〇二《沈嘉會》（出《報應記》）：“有婦人阿趙”；卷三五八《齊推女》（出《玄怪録》）：“乃命追阿齊”；卷四四九《焦鍊師》（出《廣異記》）：“有黄裙婦人，自稱阿胡。”後世則稱“劉氏”、“鄧氏”、“龍氏”、“趙氏”等矣。

【增訂三】釋文瑩《玉壺清話》卷二引“不知何人”撰《愍説》，載熙寧四年四月二十六日“潭州婦人阿毛斃於道”；周密《志雅堂雜鈔》卷上載宋太祖“御筆”批“阿劉稱夫”爲人打死呈狀。

劉崇遠《金華子雜編》卷上記竇傪宴李紳，當筵舞伎年已長，伶人趙萬金獻口號譏之曰：“相公經文復經武，常侍好今又好古；昔日曾聞阿武婆，如今親見阿婆舞。”夫唐韋后自呼“阿韋”，武后自呼“阿武婆”，猶“阿胡”、“阿來婆”也，二后豈“無名”之婦哉？

【增訂二】李賀《宫娃歌》：“屈膝銅鋪鎖阿甄”，謂甄后，亦“阿武婆”、“阿韋”之比。

朱熹《朱文公集》卷一六《阿馬奏狀内小貼子》、卷一九《按唐仲友第四狀》、卷二〇《論阿梁獄情劄子》，則《雲麓漫鈔》所謂“今”官府文書之例也。

Voltaire：Le Blanc et le Noir，op.cit.，123 f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