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五 卷二八四

《陽羨書生》（出《續齊諧記》）。按《酉陽雜俎》續集卷四早考其事淵源於《譬喻經》；見《舊譬喻經》卷上之一八，《法苑珠林》卷九二引之；《珠林》卷七六、《太平御覽》卷七三七引《靈鬼志》一則略類。“書生便入籠，籠亦不更廣，書生亦不更小”；

【增訂三】《西湖二集》卷三〇《馬神仙騎龍昇天》：“馬自然把拳頭塞將進去，又取將出來，拳頭又不見小，鼻子又不見大，仍舊是好端端的鼻孔。”《夜譚隨録》屢師其意。卷一《香雲》： “最可異者，列筵十數，屋不更廣，亦不覺隘”；卷五《阿穉》：“盈階滿室之物悉入洞房，房不加廣，而位臵羅列，饒有隙地”；卷九《霍筠》：“門前已駐一犢車，黄色甚小，……車亦不廣。……一家十數人乘之，人不覺小，車亦不覺隘。”釋典衹言諸佛聚坐之處小“如錐頭針鋒”，西方宗教家則逕謂天使濟濟有衆，以針鋒爲坐席。德國神秘宗大師（Meister Eck- hart）即言天堂中靈魂千輩團坐於一針之尖（tûsent sêlen sitzent in dem himel ûf einer nâdelstize－F. Pfeiffer，Deutsche Mystiker des14.Jahrhunderts，II，474）。

【增訂四】《晉書·藝術列傳·王嘉傳》：“隱形不見，衣服在架，履杖猶存。或欲取其衣者，終不及；企而取之，衣架踰高，而屋亦不大，履杖諸物亦如之。”則衣架增高至不可攀及，而屋矮如故；於鵝籠等故事稍不依樣因陳，猶如言“書生更大而鵝籠則不更廣”耳。

此固釋典常談。《維摩詰所説經·佛國品》第一：“佛之威神令諸寶蓋合成一蓋，徧覆三千大千世界，而此世界廣長之相悉於中現”，僧肇註：“蓋以不廣而彌八極，土亦不狹而現蓋中”；又《不思議品》第六：“舍利弗言：‘居士，未曾有也！如是小室乃容受此高廣之座，於毘耶離城無妨礙，又於閻浮提聚落地邑及四天下諸天龍王鬼神宫殿亦不迫迮。’維摩詰言：‘唯！舍利弗。諸佛菩薩有解脱，名不可思議。……以須彌之高廣内芥子中，無所增減，須彌山王本相如故；……又以四大海水入一毛孔，……而彼大海本相如故’”；《力莊嚴三昧經》卷中：“三千大千諸世界中所有災水，……盡皆掬取，悉内於一小藕孔中，……而是藕根不大不破。……一切風輪，盡皆和合，以手遮取，置於一個小芥子中，而是芥子不大不寬不迮不毁”；《大般湼槃經·一切大衆所問品》第五之一：“又見諸佛，其身姝大，所坐之處，如一針鋒，多衆圍繞，不相障礙”（參觀同品：“體貌瓌異，姝大殊妙”，又《壽命品》第一之一：“爾時四方無邊身菩薩及其眷屬所坐之處，或如錐頭、針鋒、微塵”）。李商隱《題僧壁》：“大去便應欺粟顆，小來兼可隱針鋒”，馮浩《玉溪生詩箋註》卷四：“句未詳。”竊疑原作“小去”、“大來”，不識何時二字始互易位，此聯遂難索解。“欺”如王建《贈王屋道士》：“法成不怕刀槍利，體實常欺石榻寒”，沈亞之《曲江亭望慈恩杳花》：“帶雲猶誤雪，映日欲欺霞”，姚合《軍城夜會》：“遠鐘經漏壓，殘月被燈欺”，温庭筠《寄渚宫遺民弘里生》：“波月欺華燭，汀雲潤故琴”，齊己《夏日作》：“竹衆涼欺水，苔繁緑勝莎”，王安石《次韻答平甫》：“長樹老陰欺夏日，晚花幽艷敵春陽”；較量而勝越之意。“隱” 即“穩”，《朱駿聲文集》卷三《刻〈參同契〉序》：“魏君自序：‘安𤔌長生’；‘𤔌’者，所依據也，古多借‘隱’今俗作‘穩’ 也。”《全晉文》卷九明帝《書》：“伏想墓次安隱，守視文帝平安”，又卷二七王凝之《書》：“汝勉［娩］難安隱，深慰耶心”；杜甫《投簡梓州幕府兼簡韋十郎官》：“幕下郎官安隱無”，朱鶴齡註：“《説文》：‘隱、安也’，《通鑑》安禄山問中使曰：‘聖人安隱。’”佛書尤多，如鳩摩羅什譯《彌勒下生成佛經》：“人壽八萬四千歲，安隱快樂”；《大般湼槃經·獅子吼菩薩品》第二三之二：“身心安隱，恐怖得除”；唐譯《華嚴經》卷五三：“心得安隱”，卷五九：“而令母身安隱無患”，卷七二：“其光觸身悉使安隱”，《勝天王經》佛自説八十好相之二十二：“住處安隱，不危動”；《佛本行集經》卷四九：“五百商人安隱得度大海彼岸。”商隱贊釋氏神通之能大能小：“小去便應欺粟顆”謂苟小則能微逾粟粒，即如商隱《北青蘿》之“世界微塵裏”或吕巖《七言》之 “一粒粟中藏世界”；“大來兼可隱針鋒”謂雖大而能穩據針鋒，即如《湼槃經》之諸佛“身姝大”而聚坐針鋒，亦如陽羨書生“不更小”而鵝籠“不更廣”爾。《廣記》卷四〇〇《侯遹》（出《玄怪録》）：“盡取遹妓妾十餘人，投之書笈，亦不覺笈中之窄”；《瑯嬛記》卷下引《賈子説林》記一人與鄰女有情，無緣得近，忽“夢乘一玄駒入壁隙中，隙不加廣，身與駒亦不減小，遂至女前”；皆逕師鵝籠遺意。彌爾敦詩寫地獄大會，無央數龐然巨魔奔赴咸集，室不加廣而魔體縮小，遂廓然盡容（They but now seemed/In bigness to surpass Earth’s giant sons，/Now less than smallest dwarfs，in narrow room/Throng numberless）；其神通纔等《廣記》卷二八六《胡媚兒》（出《河東記》）所云以萬錢入瓶中小如粟粒、馬驢入瓶中如蠅大、諸車入瓶中如行蟻，遠輸佛法之不可思議矣。又按鵝籠書生所吐女子“實懷外心”，因吐一男子，而此男子“心亦不盡”，别吐一女；其事實爲宋、明嘲謔語之所濫觴。羅曄《醉翁談録》丙集卷二《耆卿譏張生戀妓》言曹國舅化爲丹，吞入何仙姑腹，何又化丹，爲吕洞賓所吞，漢鍾離因笑語藍采和：“你道洞賓肚裏有仙姑，你不知仙姑肚裏更有一人！”；馮猶龍《廣笑府》卷六《防人二心》襲之。易吐人爲吞人，即前論卷二五六《平曾》則所謂“反仿”也。此種“外心”、“二心”固西方情詩一題材，古希臘已有（Pan loved his neigh- bour Echo；Echo loved a frisking Satyr；and Satyr was head over ears for Lyde）。海湼嘗詠一少年悦一女郎，女則愛他男，此男又别有所娶（Ein Jüngling liebt eine Mädchen，/Die hat einen andern erwählt；/Der andre iebt eine andre，/Und hat sich mit dieser vermählt）；又賦蝴蝶戀玫瑰花，玫瑰花却慕想夜鶯或明星（Der Schmetterling ist in die Rose verliebt，/.../Jedoch，in wen ist die Rose verliebt？/Das wüsst ich gar zu gern. /Ist es die singende Nachtigall？/Ist es der schwelgende Abendstern？），法國一小名家作詩歎風愛花，花愛蝴蝶，蝴蝶愛蔚藍天，蔚藍天愛星，星愛大海，大海愛崖石，作浪頻吻之，而石漠然無動（Levent aime la fleur；la fleur，le papillon；/Le papillon，l’azur； l’azur，le doux rayon/De l’étoile lointaine；/L’étoile aime la mer，et la mer，le rocher/Qui reçoit ses baisers sans se laisser toucher/Par l’amour ou la haine）。戲劇及小説每有此情節，班·瓊生稱爲“交錯求情”（some such cross wooing），近人或謂之“連鎖單相思”（chaînes d’amours en cascades）；竊以爲不妨名曰“鵝籠境地”。明人院本《獅吼記》第一三折寫土地娘娘撻土地，土地揪打官夫人，官夫人揪打官，官揪打柳氏，柳氏揪打陳季常，異口同聲曰：“因你却打我，我只打你！”，混作一團；《歌代嘯》第四折、《醒世姻緣傳》第九一回亦寫此景象。蓋不啻爲“鵝籠境地”之反；《莊子·山木》、《戰國策·楚策》四、《韓詩外傳》卷一〇、《説苑·正諫》胥言螳螂捕蟬，雀、鵲在後，童子挾彈以俟，又《元史·畏答兒傳》及《聊齋志異》卷一 〇《席方平》灌口二郎判皆有“斧敲斵，斵入木”之語，則不妨名甲打乙、乙因打丙之狀爲“鵲螳境地”或“斧斵境地”也。西方謡諺亦道此境地。英國十六世紀一名士，才兼文武，有子頑很，嘗共赴人招，父子接席，衆賓遶桌談讌；酒半，子忽出語不遜，父怒批其頰，子不敢報，乃掌鄰坐者之面，且曰：“依次一一摑去！周而即及吾翁頰耳”（Box about，’twill come to my Fa- ther anon）。其道還治其人，斧斵而兼輪轉矣。

《徐登》（出《水經》）。按雖見《水經注》卷四〇《漸江水》，實本《搜神記》卷二。

Paradise Lost，I，177 ff..

Moschus，v，The Greek Bucolic Poets，“Loeb”，459.

Heine，Werke und Briefe，Aufbau，I，88，218.

E. Grenier：“Plainte”，G. Walch，Anthologie des Poètes français contempo- rains，I，75.

Ben Jonson，Every Man out of his Humour，III. i（Mitis）.

J. Rousset，Circé et le Paon，Nouv. éd.，40；Hardy，The Hand of Ethel- berta：“a concatenated affection”（Julian）；J. Dunlop，The History of Fiction，329：“brouillerie d’amour”；Hallett Smith，Elizabethan Poetry，18：“corss-eyed Cupid.”

E. g.Don Qunjote，I. 16：“el gato al rato，el rato á la cuerda，la cuerda al palo”，op.cit.，II，45；Iona and Peter Opie，The Oxford Dictionary of Nursery Rhymes，229－31，“This is the house that Jack built.”

Aubrey，Brief Lives：“Sir Walter Raleigh”，Ann Arbor Paperbacks，2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