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九 卷四四一

《雜説》（出《酉陽雜俎》）“犀之通天者，必惡影，常飲濁水。”按《埤雅》卷三“舊説”所本。蓋犀自慚形穢，水濁則不可鑑形也，與山雞對鏡（見前論卷二六二《不識鏡》），相映成趣。顧影自憐，可以山雞象之；自觀猶厭，不妨取象於通天犀。《三國志·魏書·夏侯惇傳》：“傷左目”，裴註引《魏略》： “惇惡之，每照鏡恚怒，撲鏡於地”；李益作《罷鏡》詩：“手中青銅鏡，照我少年時；衰颯一如此，清光難復持。……縱使逢人見，猶勝自見悲”；《太平樂府》卷八鍾繼先自號“醜齋”，賦《一枝花》云：“清晨倦把青鸞對”；李漁《奈何天》第二折闕里侯自道：“惡影不將燈作伴，怒形常與鏡爲仇”；通天犀之同志也。梁鍠（一作楊巨源）《艷女詞》：“自愛頻開鏡”；《清異録》卷三《居室》：“王希默簡淡無他好，惟以對鏡爲娱，整飾眉髩；以杜甫有‘勳業頻看鏡’之句，作‘策勳亭’”；又山雞之儕類矣。雖然，二者跡異心同，兩端一本，均緣我相太甚。憎影自鄙，正因自視甚高、自愛太過，遂恨形貌之不稱，恥體面之有虧，反頭責之文，同腹負之謔。《韓非子·觀行》：“鏡無見疵之罪”，《三國志·蜀書·李嚴傳》裴註引《漢晉春秋》：“鏡至明而醜者忘怒”，劉禹錫《昏鏡》：“瑕疵既不見，妍態隨意生，一日四五照，自言美傾城”；三語互相發明，以見疵而怒鏡之明，故不照，則亦以不見疵而喜鏡之昏，故頻照，令公喜怒，我相實爲之。是以後之自觀猶厭者即昔之顧影自憐者也，憐與厭爲因果而成比例。厭也者，未能忘情於憐爾，觀李益詩可知；紀昀《閲微草堂筆記》卷九記“伶人方俊官幼以色藝擅場，老嘗攬鏡自歎曰：‘方俊官乃作此狀！’”，亦即李詩意也。古希臘小詩嘲醜人云：“尊範如此，奉勸莫臨清可鑑人之水。水仙花前身爲美男子，池中覩己影，慕戀至喪厥軀；君若自見陋容，必憎恨飲氣而死。（Having such a mug，Olympycus，go not to a fountain nor look into any transparent water，for you，like Narcissus，seeing your face clearly，will die，hating yourself to death）；意大利名篇亦云：“今日紅顔麗質，臨流而端詳己影；他年雞皮鵠面，見水而亟避若浼”（E già non dico/allor che fuggirai le fonti ov’ora/spesso ti specchi e forse ti vaggheggi，/allor che fuggirai le fonti， solo per tema di vederti crespa e brutta）。或借此意爲諷諫，如《十日談》記一女郎自視甚高，每云舉目所見人物莫不取憎可厭，其舅微詞諷之曰：“妮子若永不照鏡，則眼中長清淨矣！”（Figli- uola，se così ti dispiaccion gli spiacevoli come tu di’，se tu vuoi viver lieta，non ti specchiare giammai！）。有謂世人惡文學寫實猶怪物覩鏡中己影而怒（the rage of Caliban seeing his ownface in the glass），亦罕譬而喻。然復有貌實惡，鏡非昏，而蔽於我見，仍自鑑自賞者，如鄭谷《閑題》：“舉世何人肯自知，須逢精鑑定妍媸。若教嫫母臨明鏡，也道不勞紅粉施”；吴昌齡《西遊記》第一三折豬八戒曰：“今日赴佳期去，對着月色，照着水影，是一表好人物！”（參觀《續西遊記》第九七回：“八戒聽得老道誇獎好相貌，便扭頭揑頸、裝嬌作媚起來，説道：‘不敢欺老師父，我老豬還不曾洗臉包唐巾哩！’”）；又如前引意大利名篇中怪物求歡，爲少女所拒，乃赴海濱自照，曰：“吾映波自視，風貌亦殊不陋”（Non son io da disprezzar，se ben me stesso vidi/ne’l liquido de’l mar），蓋脱胎於古希臘、羅馬詩人句。《醒世恒言》卷七寫顔大官人“取鏡子自照，側頭側腦的看了一回，良心不昧，自己也看不過了”；則賢於妖怪遠矣，倘妖怪無“良心”而人有之耶？博物學者言，鳥對鏡則怒啄己影（stizzirsi colla pro- pria immagine），猴覩鏡中己影則擲鏡於地而踐踏之（lo gitta in terra e lo stritola co’piedi），蓋不知影之即己而誤以爲忽遇同類也；詩人聞而大悟萬物之良能初非同類相愛（amor grande dato ci dalla natura verso i nostri similii！！），乃是同類相仇。怒影仇鏡之喻，又增一邊，借以象示黑格爾所謂自我離異（die eigneEntäusserung und Entwesung，eine Entzweiung），不亦可乎？

《閬州莫徭》（出《廣異記》）老象足中有竹丁，乞人拔之。按同卷《華容莊象》（出《朝野僉載》）事類。劉敬叔《異苑》卷三記始興郡陽山縣有人行田，遇象，被捲入山中，爲病象拔脚上巨刺；《大唐西域記》卷三《覩貨羅國》節詳載羣象負載沙門入大林爲病象拔枯竹刺事。聞州之象酬莫徭以“酷大”象牙，售價百萬；西域之象報沙門以“佛牙”，海舶中爲龍所奪，人幾溺死。以俗諦論之，出家人大失便宜也。

The Greek Anthology，XI. 76，Lucilius，“Loed”，IV，109.

Tasso，Aminta，I. i（Dafne），Poesie，Ricciardi，620－1.

Il Decamerone，VI. 8，Hoepli，395. Cf. Corneille，La Place Royale，II. i， Alidor：“Cassez；ceci vous dit encore plus pis que ma lettre”etc..

Wilde，Dorian Gray， Preface. Cf. Allan Wade， ed.，Letters of W. B. Yeats，334：“Moore’s play is falsely supposed to be a satire on everybody and every- thing. Somebody is certain to find his face in the mirror and to try if he can break the glass.”

Aminta，II. i（Satiro），op.cit.，636. Cf. Theocritus，XI，The Greek Bucolic Poets，“Loeb”，143；Virgil，Eclogues，II，25－6，“Loeb”，I，10；Ovid，Metamorpho- ses，XIII，839－41，“Loeb”，II，286.

Leopardi：“Pensieri”，Opere，Ricciardi，I，723；Zibaldone，Mondadori， II，1114，1317.

Phänomenologe des Geistes，Berlin：Akademie Verlag，347；Geschichte der Philosophie，Leipzig：Felix Meiner，I，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