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 卷四五九

《番禺書生》（出《聞奇録》）。按後世筆記中多襲述之，如何薳《春渚紀聞》卷一〇《草制汞鐵皆成庚》記僧法堅言歙客事、袁枚《新齊諧》卷二一《蛇含草消木化金》記張姓事。“及撤被視之，唯殘枯骸，餘化爲水矣”；宋以來必曰：“唯餘枯骸，他化爲水。”“殘”字倘意謂賸、餘，唐後常祇作形容詞用，又僅限於 “殘兵”、“殘食”、“殘骸”、“殘年”之類，未嘗泛施，復少作動詞用者。前此則不然。如北魏譯《賢愚經·須達起精舍品》第四一記布金事：“八十頃中，須臾欲滿，殘有少地”，即“餘有少地”；敦煌《降魔變文》亦作：“須臾向周，餘殘數步已來，大段欲遍。……須達布金欲了，殘功計數非多。”杜審言《經行嵐州》：“往來花不發，新舊雪仍殘”，即“仍餘”，猶杜甫《老病》：“藥殘他日裏，花發去年叢”，以“發”對“殘”。錢起《太子李舍人城東别業與二三文友逃暑》：“鳥道掛疏雨，人家殘夕陽”；宋後則當曰：“人家銜夕陽”，蓋衹言“殘陽”或“夕陽”，視錢詩屬詞爲如塗塗附矣。白居易詩用“殘”字最多，殊耐尋味。《睡覺》：“老眠早覺常殘夜，病力先衰不待年”，《庾樓曉望》：“子城陰處猶殘雪，衙鼓聲前未有塵”；“殘雪”、“殘夜”之“殘”均動詞而非形容詞，故“有”、“待”作對，銖𨨄悉稱。《上陽白髮人》：“同時采擇百餘人，零落年深殘此身”，《同崔十八寄元浙東王陝州》：“惆悵八科殘四在，兩人榮鬧兩人閒”，《醉中留别楊六兄弟》：“别後何人堪共醉，猶殘十日好風光”；正如杜甫《洗兵馬》：“衹殘鄴城不日得”或《秦州雜詩》：“仍殘老驌驦”，嚴維《書情上李蘇州》：“東土苗人尚有殘”，“餘”之義甚明。《衰荷》：“白露凋花花不殘”，《惜牡丹》之一：“晚來惟有兩枝殘”，苟出唐後人筆下，意適相反，非謂“花無餘”、“惟餘兩枝”，而謂“花無損”、“惟損兩枝”；亦猶杜甫《三絶句》：“二十一家同入蜀，唯殘一人出駱谷”，《敦煌掇瑣》之二《燕子賦》：“渾家不殘”，又一一《舜子至孝變文》：“渾家不殘性命”，若無上下文，後世將解爲死者僅一人而餘皆生還，全家無恙、闔門得保生命。字義稍變，古今詞旨遂爾懸殊。《全唐文》卷三四五顔真卿《修造紫陽觀敕牒》：“迴殘錢二百四貫二百八十五文，又有迴殘銀一百兩”；“殘”雖爲形容詞，後世不如此用。

【增訂三】張君觀教曰：“顔文中‘迴殘錢’、‘迴殘銀’之語，吾鄉口説尚云然；如餽物數色，不盡受，其却還者曰‘迴殘’。”是也。顧禄《清嘉録》卷三《犯人香》條：“廟祠司香收神前殘蠟，復售於燭肆，俗呼‘回殘蠟燭’。按……《舊唐書·王毛仲傳》：‘管閑廄芻粟之類，每歲回殘常至萬斛’；又《新唐書·食貨志》：‘太和元年，以天下回殘錢臵平倉本錢。’ 吴人謂買物用過仍賣店中，曰‘回殘’，二字本此。”送物退回，賣物買回，皆曰“回殘”，其事相類。《周禮·天官冢宰》：“以九賦斂財賄：……九曰幣餘之賦”，孫詒讓《周禮正義》卷三：“‘幣’當讀爲‘敝’。《説文》：‘敝……從攴㡀，㡀、敗衣也。……是‘敝’爲衣敗殘之名，殘則餘矣。因而凡物之殘者皆謂之‘敝餘’，今時營造用物有餘，價賣以還官，謂之 ‘回殘’，是也。”

《廣記》卷一八六《斜封官》（出《朝野僉載》）：“天下選殘明經進士”，又《崔琳》（出《唐會要》）：“收殘選人”；卷二四六《梁武》（出《談藪》）：“臣昨祭禹廟，殘六斛熟鹿肉”；卷三六八《居延部落主》（出《玄怪録》）：“相吞，殘二人”，可參觀。後來無言“殘人”者，正如不言“殘錢”、“殘銀”，更無言“唯殘某人在”矣。

《舒州人》（出《稽神録》）有人入山，見大蛇四足，殺而負出，路遇縣吏告之，吏聞聲而不覩其形，大詫，棄蛇於地，“乃見之，於是負此蛇者皆不見。案此蛇生不自隱其形，死乃能隱人之形，此理有不可窮者。”按記其事而復言理所必無，即欲示事之真有；自疑其理，正所以堅人之信其事。語怪述奇，難圓厥説，則抵却獻疑於先，可以關他人質詰之口，文家狡獪，比之自首減等也，參觀前論卷二四五《張裕》。魯辛《實録》荒唐滿紙，每曰：“吾囁嚅勿敢出諸口，恐君輩不信，斥我打謊語也”（I am reluctant to tell for fear that you may think me lying on account of the incredulity of the story）；但丁《神曲》寫地獄諸變相，屢曰：“真事説來每如撒謊，然吾欲默不可；吾鑿鑿目覩，而欲言之則恐一人之口，無徵不信”（Sempre a quel ver c’ha faccia di menzogna/... ma qui tacer uol posso；e vidi cosa，ch’io avrei paura，/sanza più prova，di contarla solo）；薄卡邱《十日談》曰：“聞者以爲離奇古怪，若非衆人共見而吾亦親見，則吾且不敢信真有其事耳”（il che se dagli occhi di molti e da miei non fosse veduto，appena che io ardissi di crederlo）；卡洛爾所撰詼誕童話中亦曰：“吾將述身經之一奇事，使非吾親覩，吾必不信；讀者或未嘗目擊，則吾安能望其輕信吾言哉？”（And now I mustrecord an experience so strange... I would not have believed it， I freely confess，if I had not seen it with my own eyes：then why should I expect it of my reader，who，quite possibly，has never seen anything of the sort？）作用正同。

【增訂四】英國一民歌亦云：“吾嘗覩魚池失火，汽球製以鉛”（I saw a fishpond all on fire. / ... /I saw a balloon made of lead）等詫事，終之曰：“吾曾見一人，渠亦嘗親覩上述諸事，且云此等事雖差異而莫不確鑿”（I saw a man who saw these too，/And said though strange they all were true.－“I Saw a Fishpond”，G. Grigson，ed.，The Faber Book of PopularVerse，1974，p. 91）。

莎士比亞劇中一角色云：“使此等事而在戲中演出，吾必斥爲虚造不合情理耳”（If this were play’d upon a stage now，I could condemn it as an impossible fiction）。戲中人以此口吻論場上搬演之事，一若場外旁觀之話短長，則看戲者即欲譏彈“斷無兹事”、“萬不可能”，亦已落後徒爲應聲，而大可怵先不必置喙矣。明邵經邦《弘藝録》卷首論“詩之景”須“似有而無，似真而假”，李贄評《琵琶記》（《書影》卷一列葉文通託名李贄評點書中有《琵琶記》，《戲瑕》卷三舉葉僞託書中無此《記》評點，《游居柿録》卷六記“見李龍湖批評《西廂》、《伯喈》”，《伯喈》即《琵琶記》）第八折考試云：“太戲！不像！……戲則戲矣，倒須似真，若真者反不妨似戲也”；皆談言微中，頗相發明。

Cf. Boileau，L’Art poétique，Chant III，48：“Le vrai peut quelquefois n’être pas vraisemblable”；Le Journal des Goncourt，Sept. 1864：“Le défectueux de l’imagination，c’est que ses créations sont rigoureusement logiques. La vérité ne l’est pas”（Éd. définitive，II，175）；Maupassant：“Le Roman”：“Corriger les événements au profit de la vraisemblance et au détriment de la vérité”（Pierre et Jean，Conard，p.xiv）.

Lucian，A True Story，Bk. I，“Loeb”，I，279；cf. 271.

Inferno，XVI. 124－7；XXVIII. 112－7；cf.La Divina Commedia，Ricc- iardi，193，nota：“La veritade ha molte volte la faccia di menzogna”（Bono Giambo- ni）.

Il Decamerone，“Introduzione”，Hoepli，7.

Lewis Carroll，Sylvie and Bruno，ch. 23，Complete Works，The Nonesuch Press，477.

Twelfth Night，III. iv. 141（Fabi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