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八 卷二一三
《張萱》（出《畫斷》）“《乞巧圖》、《望月圖》皆紙上幽閑多思，意餘於象。”按藝事要言，比於禪家之公案可參，聊疏通申明之。陳師道《後山集》卷一九《談叢》：“韓幹畫走馬，絹壞，損其足。李公麟謂：‘雖失其足，走自若也’”；失其足，“象”已不存也，走自若，“意”仍在也。張畫出於有意經營，韓畫乃遭非意耗蝕，而能“意餘於象”則同。
【增訂四】奥地利一文家嘗言，劣手畫物之動態，適形其膠止，好手則能畫人疾走而不必具陳脛足（Nie ist mehr Stillstand， als wenn ein schlechter Zeichner Bewegung darstellt. Ein guter kann einen Läufer ohne Beine zeichnen. － Karl Kraus，Sprüche und Widersprüche，Suhrkamp，1984，p. 114）。此有當於《後山談叢》記李公麟稱韓幹馬所謂：“雖失其足，走自若也。”《韻語陽秋》卷一四引公麟題韓幹馬殘幅語，作：“此馬雖無追風奔電之足，然甚有生氣”；經後山剪裁錘鍊，語遂遠勝原來也。
宋明院畫，如《六月杖藜來石路，午陰多處聽潺湲》，不畫一人對水而坐，而畫長林亂石，“一人於樹陰深處，傾耳以聽，而水在山下，目未嘗覩”；《野水無人渡，孤舟盡日横》，不畫空舟繫岸側，而畫“一舟人卧於船尾，横一孤笛，其意以爲非無舟人，但無行人耳”；《竹鎖橋邊賣酒家》，祇畫“橋頭竹外掛一酒帘”，《踏花歸去馬蹄香》，祇畫“數蝴蝶逐馬後”（洪邁《夷堅乙志》卷五《王道亨》、鄧公壽《畫繼》卷一又卷六、俞成《螢雪叢説》卷上，參觀陳善《捫蝨新話》卷九、俞文豹《吹劍續録》、郎瑛《七修類稿》卷四三、洪亮吉《玉麈集》卷下），亦皆於像外見意。黎士宏《託素齋文集》卷四《與官文佐》：“《孟嘗君宴客圖》竟作兩列長行，何異《鄉飲酒禮》圖説？陳章侯祇作右邊筵席，而走使行觴，意思盡趨於左；覺隔樹長廊，有無數食客在。省文取意之妙，安得不下拜此公！”曰“省文取意”，已知繪畫此境，猶聲詩之“空外音”、“言外意”耳。《晉書·文苑傳》張華稱左思《三都賦》曰：“讀之者盡而有餘”；《文心雕龍·定勢》記劉楨曰：“使其詞已盡而勢有餘，天下一人耳”；杜甫《八哀詩》稱張九齡曰：“詩罷地有餘”；《六一詩話》記梅堯臣曰：“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白石道人詩説》曰：“意有餘而約以盡之。”詩文評中老生常談，勿須覼縷；唐人論書畫亦標厥旨，則亟待一以貫之。張彦遠《歷代名畫記》卷一論吴道子不用界筆直尺云：“意在筆先，畫盡意在也，雖筆不周而意周也”；吴之“畫盡意在”，非張之“意餘於象”乎？惲格《甌香館集》卷一一《畫跋》：“嘗謂天下爲人不可使人疑，惟畫理當使人疑，又當使人疑而得之”；“疑而得”即耐人思索而遇諸像外，非一覽無餘，惲氏危言之以發深省爾。《全唐文》卷三三七顔真卿《張長史十二意筆法記》記與張旭問答：“曰：‘損’謂有餘，汝知之乎？，曰： ‘豈不謂趣長筆短，常使意勢有餘，點畫若不足之謂乎？’”書之 “點畫”、畫之“像”與詩文之“言”相當。西方亦早窺此理。古希臘名手（Timanthus）畫祀神圖，以一女爲牲，諸親友極悲啼愴痛之狀，而其生父則自掩面，容不可覩，使人於畫像之外想象之（intelligitur plus semper quam pingitur）；莎士比亞詩稱古希臘圖英雄，僅畫健腕握長槍，貌不可覩（left unseen），蓋昔人繪事，僅示一手、一足、一脛或一頭而使觀者擬想其全身（Ahand，a foot，a leg，a head，/Stood for the Whole to be ima-gined）；十八世紀英畫家（Hogarth）《酒街圖》（Gin Lane）亦被畫盡而意不盡（something beyond the sphere of composition）之品目。均與張、吴相視而笑。莎士比亞“一手一足”云云，尤類趙執信《談龍録》載王士禎“雲中之龍時露一鱗一爪”之喻。竊謂王氏《香祖筆記》卷六：“余嘗觀荆浩論山水而悟詩家三昧，其言曰：‘遠人無目，遠水無波，遠山無皴”“實與“談龍”之旨，分途歧出，而王氏或未之省，後人亦混作一談。《香祖筆記》標舉以擬詩者，南宗寫意畫也；《談龍録》標舉以擬詩者，工筆形似畫也，龍而亦“遠”，則無“鱗”無“爪”，正似遠人“無目”、遠水“無波”耳。張萱、吴道子、院工以及西方諸師之畫皆工筆也，而未嘗不“意餘於象”、“畫盡意在”；左思《三都賦》鋪張排比，博物儷詞者也，而未嘗不“盡而有餘”。足見曲包餘味、秀溢目前之境地，非“清談”家數所可得而專焉（劉因《静修先生文集》卷三《書東坡〈傳神記〉後》譏畫家高語“傳神”，不求“形似”，卷一一《米元章〈雲烟疊嶂圖〉》第二首曰：“畫家亦有清談弊，到處《南華》一嗒然”）。近世談藝事風格，區别“逼視”（proximate vision）與“遥眺”（distant vision）或“注目前景”（of the foreground）與“注目背景”（of the back- ground）。莫泊桑諷小説作者或患近視症（tous les degrés et lesdifférences des myopies），刻劃細密（le grossissement du détail， sa minutie），或患遠視症，揮斥闊略（le regard étendu mais lâche d’un presbyte）；雖輕薄語，亦可節取。患近視症而遥眺背景，揮毫落紙，便“遠人無目，遠水無波，遠山無鈹”矣。至於含蓄隱示，作者不著跡象而觀者宛在心目（shifting something of the load of creation on the beholder），則近視之工筆與遠視之大寫均優爲之；同本於視覺之“孕藴趨向”（Prägnanztendenz），利用善導，以策“意餘於象”之勳。夫含蓄省略者，不顯豁詳盡之謂。依稀隱約，遠景也；蔽虧減削，近景也；其爲事意餘於跡象，一也。王士禎拈出“遠人無目，遠水無波，遠山無皴”，特含蓄之遠景而已。《琵琶行》：“猶抱琵琶半遮面”，禪偈：“彩霞堆裏仙人見，手把紅羅扇遮面”（王畿《龍溪先生全集》卷一一《答王敬所》又林雲銘《挹奎樓選稿》卷八《答應嗣寅》引），則堪爲含蓄之近景示例，正宜工筆細描。歌德詩云：“文詞如美人手中扇，遮面而露目，目固面上之最動人處也，已與余目成矣！”（Das Wort ist ein Fächer！zwischen den Stäben/Blicken ein paar schöne Augen hervor，/Der Fächer ist nur ein lieblicher Flor，/ Er verdeckt mir zwar das Gesicht，/Aber das Mädchen verbirgt er nicht，/Weil das Schönste，was sie besitzt，/Das Auge，mir ins Auge blitzt）；
【增訂三】尼采論詩中命意，當如埃及婦人之以紗羃面，祇露其目（Die wirklichen Gedanken gehen bei wirklichen Dich- tern alle verschleiert einher，wie die Ägypterinnen：nur das tiefe Auge des Gedankens blickt frei über den Schleier hin- weg－Menschliches，Allzumenschliches，II. ii. § 105，op. cit. I，920）。與歌德喻詩於美人執扇，遮面露目，可相參稽。
罕譬而喻，何必“遠人無目”方爲含蓄哉！“難寫之景如在目前” 者復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梅堯臣兩語自可合而都指寫景，呈前逗外，虚實相生；張耒《張右史文集》卷四八《記〈行色〉詩》即不以梅語分判爲二事也。王士禎引荆浩語，《山水賦》（亦作王維《山水論》）中“無皴”原作“無石”，尚有“遠樹無枝”；郭熙《山水訓》始删“遠樹”四字，易“石”字爲“皴”，且申言曰：“非無也，如無耳”；《輟耕録》卷八載黄公望《寫山水訣》又曰：“遠水無灣。”劉大櫆《海峯文集》卷一《論文偶記》：“文貴遠，遠必含蓄。……昔人論畫曰：‘遠山無皺，遠水無波，遠樹無枝，遠人無目’，此之謂也”；視王氏所引較備，而用心無異，拘見亦同，祇以爲“遠”方能“含蓄”也。别見《全齊文》卷論謝赫《畫品》、《全唐文》卷論顧況《右拾遺吴郡朱君集序》。
【增訂四】趙執信《談龍録》記漁洋所謂“雲中之龍時有一鱗一爪”，而指摘其語病。毛先舒《詩辨坻》卷四《學詩徑録》論作“古風長篇”云：“實敍本意處，不必言其餘；拓開作波瀾處，却要時時點著本意，離即之間方佳。此如畫龍，見龍頭處即是正面本意，餘地染作雲霧。雲霧是客，龍是主，却於雲霧隙處都要隱現鱗甲，方見此中都有龍在，方見客主。否是，一半晝龍頭，一半畫雲霧耳；主客既無别，亦非可畫完龍也。” 此亦清初人説詩之“談龍”也，雖爲歌行一體而發，正復可以推類泛指。“隱現鱗甲”而外，尚“見龍頭”，義遂圓匝矣。
王士禎《漁洋菁華録》卷二下《黄子久、王叔明合作山水圖》七古：“遠人無目樹無枝，妙解通靈失糟粕”，與《香祖筆記》所引，同出荆浩，《筆記》略去“遠樹”，猶詩之略去“遠山”、“遠水”也。
Cf. Servius，Ad Aen.，I. 683：“Antis poeticae est non omnia dicere”，quo- ted in T. R. Glover，Greek Byways，195；Dante，Purgatorio，XXXIII，139－142： “Ma perchè piene son tutte le carte/ordite a questa cantica seconda，/non mi lascia più ir lo fren dell’arte.”
Pliny，Natural History，XXXV. 36，“Loeb”，IX，316. Cf. A. Soreil，In- troduction à l’Histioire de l’Esthétique française，nouv，ed. rev.，67（Le Chevalier de Méré）.
Rape of Lucrece，st 204.
Lamb：“On the Genius of Hogarth”，Works of Charles and Mary Lamb， ed. E. V. Lucas，I，74.
Ortega Y. Gasset：“On Point of View in the Arts”，M. Philipson，ed.， Aesthetics Today，“Meridian Books”，130－1.
E. Auerbach，Mimesis，1.“Odysseus’Scar”，tr. W. R. Trask，12. Cf. Cole- ridge，Biographia Literaria，ch. 16，ed.，J. Shawcross，II，22－3.
Maupassant，La Vie errante：“La Nuit”，Conard，24－5.
E. H. Combrich：“Meditations on a Hobby Horse”，Aesthetics Today，125.
West-östlicher Divan：“Wink”，Sämtliche Werke，“Tempel-Klassiker”， II，3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