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二 卷四二九

《申屠澄》（出《河東記》）至妻本家，見壁角一虎皮，妻大笑曰：“不知此物尚在耶！”披之，變虎形，突門而去。按卷四二七《天寶選人》（出《原化記》）、卷四三三《崔韜》（出《集異記》）、卷四六三《新喻男子》（出《搜神記》）皆相彷彿，惟前三事妻虎，末一事妻烏耳。偶覩挪威一傳説酷似。一少年游海濱，見獺皮數張委沙上，波中有諸女方浴而水嬉。少年取一皮匿之，女郎輩浴罷，各拾皮自披，即化爲獺，相逐而去。一女獨不得皮，佇立啼泣；少年慰喻之，携歸爲婦，積歲有子女。一日，長兒登庋物小閣上，忽得舊獺皮一張，持下作劇。母正免身卧蓐，覩皮躍起，奪披己身，復形爲獺，疾趨入海而逝（She leaps out of bed，snatches the skin，and is instantly changed into seal，who jumps into the sea and disappears）。

【增訂四】西方他國尚有天鵝妻、鴿妻等俗説，皆與挪威相傳獺妻事相類，亦均如《廣記》所載虎妻、烏妻之復得衣毛即變舊形而去（“Seal Maidens”，“Swan Maidens”，Katharine Briggs，A Dictionary of Fairies，Penguin Books，1977，pp.349－50，386－7；“The Dove Girl”，Italo Calvino，Italian Folktales，No. 164，tr. George Martin，1980，pp，593－4，Note，p. 749）。

又按申屠澄作贈内詩，“其妻終日吟諷，似默有和者，然未嘗出口，每謂澄曰：‘爲婦之道，不可不知書，倘更作詩，反似嫗妾耳！’”儼然章學誠《文史通義》内篇五《婦學》議論，所謂“婦人文字非其職業”，“婦女而騖聲名則非陰類”，“傾城名妓”則 “閨閣之篇鼓鐘閫外”。制禮者爲周公而非周姥，宜有此等女誡閨訓。澄妻雖胭脂虎乎，既成女人身，則須守“婦道”；斑子勉學班昭，語曰“成人不自在”者是已。李商隱《雜纂·不如不解》：“婦人解詩則犯物忌”，孫光憲《北夢瑣言》卷一一引李義山《雜纂》作：“婦人識字即亂情，尤不可作詩。”孟昌期妻孫氏善詩，每代夫作，一日忽曰：“才思非婦人事！”遂焚其集，《全唐詩》祇存三首，更少於《小青焚餘》；《全唐詩》載若耶溪女子《題三鄉詩》，《類説》卷二九引《麗情集》載自《序》尚有末句：“以筆墨非女之事，名姓故隱而不書。”何光遠《鑑戒録》卷五論徐后、徐妃出遊作詩云：“議者以翰墨文章之能，非婦人女子之事；所以謝女無長城之志，空振才名，班姬有團扇之詞，亦彰淫思。” 王灼《碧雞漫志》卷二論李清照云：“作長短句，能曲折盡人意，輕巧光新，姿態百出，閭卷荒淫之語，肆意落筆。自古搢紳之家能文婦女，未見如此無顧籍也。……閨房婦女夸張筆墨，無所羞畏。”朱淑真《斷腸詩集》卷一〇《自責》：“女子弄文誠可罪，那堪詠月更吟風！磨穿鐵硯非吾事，繡折金針却有功。”劉將孫《養吾齋集》卷七《沁園春·序》載楊氏女題清江橋小引云：“觀者毋謂弄筆墨非好人家兒女，當諒此情”，又詞云：“便歸去，懶東塗西抹，學少年婆。”周亮工《書影》卷一載其父作《觀宅四十吉祥相》之五：“婦女不識字：世家大族一二詩章不幸流傳，必列於釋子之後、娼妓之前，豈不可恥！”；同卷又記徐世溥語：“太史采詩之职廢，而民間女未聞有詩者。自非託於貴族，書於驛，拾於道，失身於倡家而贈送遠人，微是四者，雖有《谷風》之怨、《死麕》之悲，無由得傳”；同卷復云：“宛丘王氏、十五歸余，詩二百餘首、小詞數十首。余欲傳之，輒欲自焚，曰： ‘吾懼他日列狡獪瞿曇後、穢跡女士中也！’蓋自來刻詩者，《方外》之後，緊接《名媛》，而貞婦、烈女、大家世族之詩類與青樓泥淖並列；姬每言之，輒以爲恨。予嘉其志，不敢付梓，並其名字亦不忍露也。”

【增訂三】《程氏文集》卷一二程頤《上谷郡君家傳》：“夫人好文而不爲辭章，見世之婦女以文章筆札傳人者，深以爲非。平生所爲詩，不過三十篇，皆不存。”又記其七八歲時，父“教以古詩曰：‘女人不夜出，夜出秉明燭’，自是日暮則不復出房閣”；《困學紀聞》卷五以爲美談。余按《公羊》、《穀粱》二傳皆記襄公三〇年宋災，伯姬不肯出，曰：“吾聞之也，婦人夜出，不見傅母不下堂”，遂“逮乎火而死。”使此等列女得見李清照《永遇樂》：“風鬟霧鬢，怕見夜間出去”，亦必訶責不稍恕，斷不以其“怕夜出”而寬假也。毛先舒《匡林》卷下《書朱淑真詩後》：“‘女子無才便是德’，此語雖未盡然，要之婦人終不應專以才見也。況文采乎！故曰‘無儀’。”淑真《斷腸詩集》好作道學陳腐語，以自示爲有德之言，故姚旅《露書》卷五譏其“詩多陳氣”，而終不免“無儀”之目。其《自責》又云：“始知怜悧不如癡”，“怜悧”即有“才”耳。《醉翁談録》乙集卷二《婦人題詠》載朱横妻錢氏題壁詩後自記云：“因吐其胸中，書於壁間，好事君子幸勿哄婦人玩弄筆墨爲誚。”與楊氏女題清江橋之自解乞諒，如出一口。又按《談録》庚集卷一《閨房賢淑門》中首標“伊川先生之母”，即全本《上谷郡君家傳》，其“深非婦女以筆札傳於人”一事，亦在稱引之列，了不自覺與誦説《婦女題詠》扞格。説故事人拍板隨身，逢場作戲，以其矛攻其盾則大殺風景矣。《紅樓夢》中薛寶釵高才工吟詠，却誦説“女子無才便是德”（六四回），屢以“女孩兒”、“姑娘”做詩爲戒，甚且宣稱“做詩寫字究竟也不是男人分内之事”（三七、四二、四九回）；蓋於上谷郡君與伊川先生母子議論兼而有之，洵《牡丹亭》第五折所謂“女爲君子儒”哉。

【增訂四】吾國經籍中昌言愚爲女德者，無過《大戴禮》，却鮮見徵引。《大戴禮記·主言》：“七教者，治民之本也，教定是正矣。……是故君先立於仁，則大夫忠而士信，民敦，工璞，商慤，女憧，婦空空。七者、教之志也”；王聘珍《解詁》：“憧、無知也，空空、無識也。”蓋“教”婦女之職“志”，非使其有知識，乃轉使其無知識也。又按柳宗元《眎民詩》：“士實蕩蕩，農實董董，工實蒙蒙，商實融融。”可與此數語參觀，“董”即“憧”耳。

陸繼輅申儒家經訓，謂婦女無妨作詩，議論剴切，過於陳兆崙《才女説》。《崇百藥齋文集》卷一四《五真閣吟稿序》乃弁其婦錢惠貞詩集首者，略云：“吾聞諸儒家者曰：‘婦人不宜爲詩。’……抑吾又聞《詩三百篇》皆賢人君子憂愁幽思，不得已而託焉者也。夫人至於憂愁幽思，不得已而託之於此，宜皆聖人之所深諒而不禁者，於丈夫婦人奚擇焉？詵宜早喪母，……嚴君官三千里外，定省久廢，逮捐館舍，又不獲視含斂。……余以負米出游。……孤處徘徊，諷詠間作，於此而申之以明禁曰：‘婦人不宜爲詩’，是父子之恩終不得達，夫婦之愛終不得通，而憂愁幽思之藴結於中者，終於不可得而發抒也！曾聖人之爲訓而若是酷歟！”

風氣久成，隄防難決，雖男子大度，許女作詩，或女子大膽，自許能詩，發爲堂皇之崇論，亦必飾以門面之腐談，示别於“泥淖”、“穢跡”。如陳兆崙《紫竹山房文集》卷七《才女説》：“何爲不可以才名也？大《易·家人》之象、辭曰：‘言有物’，此非專爲男子位外者訓也。‘物’者、事也；言中事理之謂 ‘物’，言合古事之謂‘物’。誠能於婦職餘閒，流覽墳素，諷習篇章，因以多識故典，大啓性靈，則於治家、相夫、課子，皆非無助。……又《經解》云：‘温柔敦厚、《詩》教也’；柔與厚皆地道也、妻道也，由此思之，則女教莫詩爲近，才也而德即寓焉矣”；王貞儀《德風亭初集》卷三《虚室記》：“吾之居其間也，有女工之事，有誦讀之樂。……或曰：‘女工者、女子之常務，誦讀者、非女子事也。’……嗟乎！是非君子之言也”，又卷四《上卜太夫人書》：“默觀目前之女士，多半有不守姆教，不謹壺矩，不端大體，或略識之無，朝學執筆，暮即自命爲才女。……至於有柳絮之才，而罕柏舟之操。……今世迂疏之士，動謂婦人女子不當以誦讀吟咏爲事；夫同是人也，則同是心性，《六經》諸書皆教人以正性、明善、修身、齊家之學，而豈徒爲男子輩設哉！”王穉登《丹青志》載“閨秀”一人、“仇氏英之女”，按曰：“必也律之女行，厥亦牝雞之晨也”；蓋詩畫一律爲厲爲禁，腐頭巾不許巾幗游於藝也。周亮工言女詩人羞伍詩僧，却不省詩僧且以伍女詩人爲恥，方外閨中，相輕交賤。釋澹歸《徧行堂文集》卷四《見山詩集序》：“嗚呼！道人吟咏，直寄興耳。聽俗士之去取，劣得數章，位置於羽流、閨秀之間，亦不雅矣！”；卷一五《閩中趙蓴客以〈梵雅〉一册見貽，先得我心，題此却贈》：“已落貴人才子後，可堪閨秀羽流間！”自註：“選詩者置僧詩於羽流之後、閨秀之前，蓋别無頓放處。”魏憲《詩持》第二集卷七選林氏《晚春》，按語云：“吾閩女子能詩十有五六，余不敢入選，緣周櫟園先生有言：‘選閨閫之詩，多列釋子之後、娼妓之前，殊爲失體。’故得林氏詩，隨手增入，恐落卷後也”；遁詖之詞，閲之笑來，林氏正列同卷釋大依之次也。男女不等，中外舊俗同陋，故持論每合。婦女戒“誦讀”，如十七世紀法國文家云：“寧願婦人鬚髯繞頰，不願其詩書滿腹”（Je souffrirais plus volontiers une femme qui a de la barbe，qu’une femme qui fait la savante），又云：“女博士不可爲，猶女騎士不可爲”（Je n’approuve pas davantage les femmes docteurs que les femmes cavaliers）。尤戒“吟詠”，如古波斯人以婦女作詩比於牝雞之晨：“牝雞而長鳴，當斷其吭”（Die Frauenzimmer sind in Per- sien von der Poesie ausgeschlossen. Sie sagen，wenn die Hennekrähen，so muss man ihr die Kehle abschneiden）。下至十九世紀，男子以詩文名者，輒戒絶女子親筆墨。英國一小説家（“Monk”Lewis）云：“女手當持針，不得把筆；婦人舍針外，無得心應手之物”（The needle，not the pen，is the instrument they should handle，and the only one they ever use dexterously）；大似應和朱淑真“金針有功”之句。席勒嘲一婦以詩名者，託爲婦之夫慰友曰：“汝自傷汝妻有外遇，吾方妬羨汝也；汝祇與一人平分春色，吾則與舉世人共吾婦，不啻爲名妓之緑巾夫焉！”（Dich schmerzt，dass sich in deine Rechte/Ein zweiter teilte？－ Beneidenswerter Mann！/MeinWeib gehört dem ganzen men- schlichen Geschlechte./.../Michkennt man alsNinonsMann），復目才婦爲“不男不女”（Ein Zwitter zwischen Mann und Weib）；與章學誠“非陰類”、“傾城名妓”之訶，如東喁西于。卡度契曰：“老夫嘗制定詩律，中有一條曰：‘僧侣與婦女嚴禁作韻語’”（Nel mio codice poetico c’è questo articolo：Ai preti e alle donne è vietato far versi）；則兼《尺牘新鈔》三集卷一二吴宗信《與吴介兹》所謂：“予最喜蕭伯玉先生之主祠祭也，與諸髡約法三章，妄談詩禪者服上刑。”卡度契同國十六世紀一“名妓”有詩集，不諱己之爲“穢跡女士”（così come sono abietta e vile/donna），其才情筆力，意大利名媛正罕倫比也。近世法國名小説中一侯爵夫人（La Marquise de Villeparisis），家世非凡，才貌殊衆，而上流貴介疏棄之，以其爲女學士（un bas bleu）耳，足相發明。

Johan Bojer：“Norwegian Fairy Tales”，F. H. Pritchard ed.，Great Essays of All Nations，710.

Guez de Balzac，quoted in J. -E. Fidao-Justiniani，L’Esprit classique et la Préciosité au 17eSiècle，48－9.

Lichtenberg，Aphorismen，F § 376，op.cit.，III，197；cf. 462.

Schiller：“Die berühmte Frau”，op.cit.，III，93，96；cf. 346.

Carducci，quoted in P. Pancrazi，Scrittori d’Oggi，VI，295.

Gaspara Stampa，Sonetti，viii，Rime，a cura di A. Salza，9.

Proust，Le Côté de GuermantesI，A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Bib. de la Pléiade”，II，18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