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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史湘云论
二、天赋与性格特质
(一)身世背景与生存实况的反差
贾母是四大家族联姻的第一位,来到贾家后人称史太君。第三十八回记述众人到大观园中的藕香榭开办螃蟹宴,贾母向薛姨妈说道:
我先小时,家里也有这么一个亭子,叫做什么“枕霞阁”。我那时也只像他们这么大年纪,同姊妹们天天顽去。那日谁知我失了脚掉下去,几乎没淹死,好容易救了上来,到底被那木钉把头碰破了。
这种死里逃生的惊险经验,正是少女的顽皮所导致,也因为这段家族典故,使得海棠诗社成立时,大家便为史湘云取了“枕霞旧友”的别号,而湘云的淘气并不亚于少女时代的贾母。
但独特的是,湘云却有别于一般受到娇宠的千金小姐,因为失去父母,而在叔父婶母的苛刻对待下过着有苦难言的生活。第五回太虚幻境中,正册上关于湘云的图谶,是后面又画几缕飞云,一湾逝水。其词曰:
富贵又何为,襁褓之间父母违。展眼吊斜晖,湘江水逝楚云飞。
与《红楼梦曲》合并来看,更为周详:
〔乐中悲〕襁褓中,父母叹双亡。纵居那绮罗丛,谁知娇养?幸生来,英豪阔大宽宏量,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好一似,霁月光风耀玉堂。厮配得才貌仙郎,博得个地久天长,准折得幼年时坎坷形状。终久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这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何必枉悲伤!
“襁褓之间父母违”即“襁褓中,父母叹双亡”,其“幼年时坎坷形状”,就是宝钗对袭人所说的一番话所描述的:
我近来看着云丫头神情,再风里言风里语的听起来,那云丫头在家里竟一点儿作不得主。他们家嫌费用大,竟不用那些针线上的人,差不多的东西多是他们娘儿们动手。为什么这几次他来了,他和我说话儿,见没人在跟前,他就说家里累的很。我再问他两句家常过日子的话,他就连眼圈儿都红了,口里含含糊糊待说不说的。想其形景来,自然从小儿没爹娘的苦。我看着他,也不觉的伤起心来。……上次他就告诉我,在家里做活做到三更天,若是替别人做一点半点,他家的那些奶奶、太太们还不受用呢。(第三十二回)
充分表明其居家的辛酸,由此可知,即使出身于“贾、史、王、薛”四大家族,因为没有父母照顾而惨遭叔婶的苛待,受到比女仆还不如的劳动剥削,所以才会说“富贵又何为”“纵居那绮罗丛,谁知娇养”,这也是大大出乎人们的意料之外。
并且应该注意到,从所谓“他们家嫌费用大,竟不用那些针线上的人,差不多的东西多是他们娘儿们动手”,似乎史家的经济状况也有捉襟见肘之虞,为了节约开销,竟由太太、小姐亲自承揽女红针线之活计,其省俭之道雷厉风行,比贾家更有过之,隐隐然透露出贾、薛、史三家都已不复往日荣景,纷纷进入到财务上的窘境。这固然与前面所看到的史家现状有所不符,现任当家的史鼐仍袭保龄侯,不久又迁委了外省大员,何以竟如此窘迫?很可能其中交织了随代降等承爵的问题,本质与贾家无异,只是笔端模糊其词,才隐约泄漏出来。但这也为湘云的处境提供了合情合理的背景,既然“东西多是他们娘儿们动手”,太太们也没有托懒独闲,那么湘云并非受到特别的虐待,只是毕竟没有父母的细心照拂与温情慰藉,心灵更为孤苦。
于是第三十七回描写湘云参加了海棠诗社后,与宝钗灯下计议如何设东拟题:
宝钗听他说了半日,皆不妥当,因向他说道:“既开社,便要作东。……你家里你又作不得主,一个月通共那几串钱,你还不够盘缠呢。这会子又干这没要紧的事,你婶子听见了,越发抱怨你了。”
可见湘云不但受到比女仆还不如的劳动剥削,金钱用度上更是捉襟见肘,连基本的盘缠都不够,日常生活的因陋就简也就无法避免,与一般所以为的千金小姐相去甚远。就此说来,湘云劝慰黛玉时所说的“我也和你一样”(第七十六回),其实还算略有保留,毕竟黛玉生活优渥,可以大半年没动针线,真正的现实情况是湘云在处境遭遇上远远不如黛玉。
因此,来到贾府的时日便有如乐园一般,在这个避风港里可以欢快自如,尽情领受生活的丰足喜悦,尤其是真诚充盈的友谊与关爱,一旦面临回家的时刻,竟有如生离死别似的踌躇不舍:
正说着,忽见史湘云穿的齐齐整整的走来辞说家里打发人来接他。……那史湘云只是眼泪汪汪的,见有他家人在跟前,又不敢十分委曲。少时薛宝钗赶来,愈觉缱绻难舍。还是宝钗心内明白,他家人若回去告诉了他婶娘,待他家去又恐受气,因此倒催他走了。众人送至二门前,宝玉还要往外送,倒是湘云拦住了。一时,回身又叫宝玉到跟前,悄悄的嘱道:“便是老太太想不起我来,你时常提着打发人接我去。”宝玉连连答应了。(第三十六回)
连临别时流露出不乐返家的反应都很可能因此而受气,有家人在跟前时便不敢表现出委屈,平日的忍气吞声、无奈屈从实可想而知,这才算是名符其实的寄人篱下。因此,不久众钗成立了海棠诗社,宝玉回来至房内告诉袭人这件事,也想到了应该要请湘云,袭人便劝道:
“什么要紧,不过玩意儿。他比不得你们自在,家里又作不得主儿。告诉他,他要来又由不得他;不来,他又牵肠挂肚的,没的叫他不受用。”宝玉道:“不妨事,我回老太太打发人接他去。”(第三十七回)
可见只有贾母的派令才能将湘云解救出来,史太君的母神羽翼足以伸展到史家,庇荫这个本家的小孙女。则发人省思的是,湘云之为“本家的孤儿”与黛玉之为“他家的宠儿”恰恰形成奇特的对比,更显示出人间万象的微妙复杂,必须针对个别状况就事论事,始能探得真相。
(二)客观看待自己
同样呈现出奇特的对比的,是有别于身为“他家的宠儿”的黛玉一味固结于主观情思,湘云作为“本家的孤儿”原本更有自怜自艾的权利,却总是清朗开阔、真诚坦荡,而这必须归功于第五回《红楼梦曲·乐中悲》所说“幸生来,英豪阔大宽宏量,……好一似,霁月光风耀玉堂 ”的天赋,才能不被恶劣环境扭曲心性,而维持如光风霁月般的均衡健全,未曾钻牛角尖地自苦自怜,陷溺于感伤情绪中不可自拔,所以才会劝慰黛玉说:“我也和你一样,我就不似你这样心窄。”(第七十六回)
事实上,湘云岂止“不似你这样心窄”,简直宽阔到没有边界,因此也容不下阴影。湘云总是毫无嫉妒地赞美所有比她优秀的人,如当面对黛玉亲口说“我算不如你”“这一辈子我自然比不上你”(第二十回),对于宝琴的绝色风姿以及受到贾母的非凡宠爱,同样毫无嫉妒羡慕之心,看到宝琴身穿贾母所赏的金翠辉煌的凫靥裘,她会直言:“可见老太太疼你了,这样疼宝玉,也没给他穿。”瞅了宝琴半日后,又笑道:“这一件衣裳也只配他穿,别人穿了,实在不配。”(第四十九回)换言之,只有宝琴的超凡之美才能驾驭得了这领珍稀斗篷,与这件金翠辉煌的凫靥裘互相辉映,否则就不是“人穿衣服”而是“衣服穿人”,沦为支撑斗篷的活动衣架,并且相形见绌,因为被衣服压倒而让人变得更加黯淡。然则湘云所谓配不上这领珍稀斗篷的“别人”,就包含她自己,她客观地看待自己,了解自己的不足,也欣赏他人的闪耀,更是光风霁月的胸怀所致。
每一个人都必有不足,在比较中尤其显现出来,但湘云却有一个无须比较就很明显的特征,从一般的角度来说,也可以算是天生的缺点。第二十回宝、黛二人正说着话,只见湘云走来,笑道:
“二哥哥,林姐姐,你们天天一处顽,我好容易来了,也不理我一理儿。”黛玉笑道:“偏是咬舌子爱说话,连个‘二’哥哥也叫不出来,只是‘爱’哥哥‘爱’哥哥的。回来赶围棋儿,又该你闹‘么爱三四五’了。”……史湘云道:“他再不放人一点儿,专挑人的不好。你自己便比世人好,也不犯着见一个打趣一个。……这一辈子我自然比不上你。我只保佑着明儿得一个咬舌的林姐夫,时时刻刻你可听‘爱’‘厄’去。阿弥陀佛,那才现在我眼里!”说的众人一笑,湘云忙回身跑了。
黛玉的“打趣”,出于“专挑人的不好”,对别人的弱点、缺点开玩笑,正违反了纪伯伦(Kahlil Gibran,1883—1931)所告诫的“留意别在跛子前瘸行” [1] ,若非年少无知,便是有意刻薄,都不足为训。不过有趣的是,这种咬舌的发音失准非但不是缺陷,反倒为湘云创造出一种可爱的憨态,更添爽朗率真的性格表现,如脂砚斋所言:
今见咬舌二字加以湘云,是何大法手眼,敢用此二字哉。不独见陋,且更学轻俏娇媚,俨然一娇憨湘云立于纸上,掩卷合目思之,其爱厄娇音如入耳内。然后将满纸莺啼燕语之字样,填粪窖可也。(第二十回批语)
当然,咬舌本身并不一定就能产生这样的效果,犹如东施效颦的道理一样,第三十回宝玉在初看龄官画蔷时,心中便想道:“难道这也是个痴丫头,又像颦儿来葬花不成?”因又自叹道:“若真也葬花,可谓‘东施效颦’,不但不为新特,且更可厌了。”必须说,湘云之所以能以此特征而更显轻俏娇媚,原因之一,在于她从未因之感到自卑,造成欲说还掩、不敢启口的别扭,让旁人也感到不自在,徒增人际互动上的紧张与压力,而反倒能欣然接受自己的缺点,不以为意地顺其自然,甚至开怀地大说大笑,缺点便因此成为特点。原因之二,则是湘云咬舌所说出来的话总是清朗开阔、真诚坦率,因此抵销了咬字不清的一点模糊乃至晦涩,在谈话交流上不致构成障碍,甚至还比口齿分明的一般人更清楚可靠,由缺点所转化而成的特点就更加独特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