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薛宝钗论

脂砚斋曾经一再指出，曹雪芹在小说的情节构设中是宝、黛、钗三人“鼎立”（第五回眉批）、“三人一体 ”（第二十八回眉批），薛宝钗往往与另两人交错地并列出现，其方式是：

表过黛玉则紧接上宝钗。前用二玉合传，今用二宝合传，自是书中正眼。（第一回夹批）

由此构成《红楼梦》的叙事主轴，其人其事于此书之重要性自是不言可喻。也因此，小说家透过各式各样的象喻，暗示钗、黛二人各有千秋、合则全璧，早在第五回的神话预演中，太虚幻境里钗、黛合一的人物图谶，以及“鲜艳妩媚，有似乎宝钗，风流袅娜，则又如黛玉”而名为兼美的仙姑，都已经清楚说明了这一点。后来透过各色人等的相提并论更是所在多有，包括：

第十七回宝玉为怡红院命名时，因院中的“蕉棠两植”而题为“红香绿玉”。

第十八回元妃省亲时，“贾妃见宝、林二人亦发比别姊妹不同，真是姣花软玉一般”。

第六十五回兴儿对尤二姐描述府中女眷时，笑道：“我们家的姑娘不算，另外有两个姑娘，真是天上少有，地下无双。……我们鬼使神差，见了他两个，不敢出气儿。……自己不敢出气，是生怕这气大了，吹倒了姓林的；气暖了，吹化了姓薛的。”

且不仅小说家均衡地处理钗、黛二人，连批注者脂砚斋本身也公平地对待两位少女，如学者所发现到的：“我在批注中共找到了九十条关于主要人物的评论，其中有三十七条是关于宝玉的，而除宝玉之外最重要的两个人物，黛玉十三条，宝钗十二条。从这里，我们也可以看到批注者的公正无偏。” [1] 关注次数的一致初步显示了钗、黛二人受到了等量齐观，但更重要的是，批语内容都是对两人的各有千秋多所赞叹，例如：“按黛玉宝钗二人，一如姣花，一如纤柳，各极其妙者。”（第五回批语）因此，在第十八回的批语中细数正十二钗时，便说“以贾家四艳，再加薛林二冠有六”，可见宝钗与黛玉同为“正十二钗之冠”。甚且真正说起来，脂砚斋对黛玉尚有“多一窍固是好事，然未免偏僻了，所谓过犹不及也”（第三回批语）之类美中不足的小小批评，对宝钗则推崇备至，视之为真正完美无缺的佳人，请见后文的说明。

从种种迹象显示，薛宝钗的人物塑造非但是正面的、积极的，更且是崇高的、深刻的，实质上仍略胜黛玉一筹。然而，犹如本书第一章中所提到的，《红楼梦》的人物论述存在着强烈的主观投射，“左钗右黛”的意见产生于许多不自觉的心理本能与知识盲点，而此一直觉反应又长期地形成了主流意见，此中更隐含着一种集体性的谣言效应，尤其在薛宝钗这个人物身上展现得最为明显。

第五章 薛宝钗论

第五章薛宝钗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