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贾母的批判权力∕权利

最后，从贾母所承认，自己“偶然闷了”，也会让人把这些才子佳人故事“说几句听听”，有人便认为“这样的表白实际上大大削弱了她前面那一通冠冕堂皇的议论可能含有的批评力量。一方面不许别人听这些故事，一方面却自己喜欢听之，这样的行为不能不使读者对她的批评态度是否严肃、诚实和可靠发生怀疑”，[1]这是就阅读行为的双重标准而言。

然而事实上，其中并不存在双重标准的诚信问题，细考贾母所说的完整内容是：

这几年我老了，他们姊妹们住的远，我偶然闷了，说几句听听，他们一来，就忙歇了。（第五十四回）

其中，明确以“年龄代层”树立了阅听才子佳人浪漫爱情小说的不同分际。参照第四十二回贾母受到风寒而身体欠安，在王太医进来看诊前，拒绝了婆子们请进帐幔以回避男宾之礼数要求，理由就是：“我也老了，那里养不出那阿物儿来，还怕他不成！不要放幔子，就这样瞧罢。”可知贾母这时已是“去性化”（de-genderized）的孤雌纯坤，作为一位年逾古稀之高龄长者，早已超越了青春期未成熟的不安定性格，所谓“人在年少，神情未定”[2]，而具备了由丰富的人事历练与稳定心智所产生的明辨智慧与精神定力，故完全可以超越男女之防并豁免情欲影响，获取阅听的合法性，这也符合现代文论家的可靠假定：“青年人受阅读的影响要比老年人更为直接而有力，没有经验的读者会较天真地把文学当作是人生的抄袭而不是诠释，那些只有少数书籍的人要比广泛阅读的或职业性读者更为认真。”[3]其偶一为之的阅读兴趣不过是排闲解闷所致，且用以解闷者亦绝非少年男女捧读聆听时的感性满足，而比较倾向于分析思辨的智性作用，故时时表现出对这类虚构作品的批判话语。至于少女们作为被禁止阅听的“别人”，则与不受约制的高龄长者如贾母完全分属于不同的层次，本就不能施以同一标准。

从贾母对不同年龄层之世代差异的严明判分，表现出她对才子佳人小说作用于青少年男女的偏差影响力深有洞悉，反而证明了贾母对才子佳人小说的批评是极为严肃、诚实和可靠的，极具高度效力。

[1] 周建渝：《才子佳人小说研究》，页236。

[2] （北齐）颜之推撰，王利器注：《颜氏家训集解》（台北：明文书局，1982），页128。

[3] 见〔美〕韦勒克、华伦合著，王梦鸥、许国衡译：《文学论——文学研究方法论》，页1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