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兄

一九四二年十一月三十日

×兄：

你索稿，我不知怎样才好。你看我过去的两冬，我都患很重的贫血病，头晕得像车轮子似的。今年我不断的晕倒，病走熟路不是一句老话吗？好，我不打算作头晕专家。

现在，我住在城里。虽然没有固定的职业，用不着天天去签到办公，可是城里究竟比乡下热闹的多，也就自然的多劳神。既劳神，你再努力写作，两条夹攻，势必又得晕倒。所以我想啊，今天高兴，精神不错，就写几百字到千余字；今天事情较多，或者心中不得劲儿，就一字不写，放自己一天假。这样或者足以阻击病魔，不教它占了上风。

写什么呢？我打算放下剧本，而去写小说，因为不写小说者已四年矣。从现在到春天，若能每天磨出千八百字，或者能写出一两个中篇，三四个在一万字左右的短篇来。有十万字，不是又可以出一本集子吗？我已经略略计划过了三篇，现在正写第一篇。假若细水长流的能每日动笔，我想在春天也许真有一本短篇集出现呢。不过，问题就在我能不能细水长流的去写。假若今天友人向我索要八百字，明天友人又要一千字的短文，我就完了。我既不敢多用心神，而每天写小说的千字、数百字的时间与精力又被短文占去，细水可就不长流，而小说无望了。所以，我极希望朋友们可怜我，别再指令我写短文。

这个话，请你别怪，可不是专对你个人说的。我普遍的请求，希望大家都能体谅我。假若不是头晕这个鬼东西老在暗中等着我，我不是个不爱凑热闹帮忙的人。使友人们失望是我最难过的事。

为了多得文章，还是由你直接给朋友们写写信吧。我也催他们，你也催他们，或者成效更大一些。住在“文协”的，现在有梅林、以群、克家、曼老诸友；楼上——不是“文协”的房子——还有章泯、之的，与一虹诸位。住在别处的，你若来信，我可以代发。

圣陶、分会诸友都祈代候。祝

吉！

弟老舍

十一月三十日

原载1942年12月7日成都《华西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