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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刹那时光 - 三毛译
超速罚单
当我从田里回来的时候,那个头发像干草一样的“安格鲁”女人向我招手。
“喂!”她朝我招手,“请你帮我一个忙好吗?”
“好啊。”
“我儿子比利在牢里待了好一段日子了,这全因为那个烂女孩告他强暴,我才不相信比利会做出这种事来。不过我还是寄了本圣经给他,可是那些看牢的人居然不肯把圣经给他,你说可恶不可恶?”
“他们为什么不肯给他?”我不解地问。
“我也不知道。我希望我儿子能够常读圣经,常常祈祷。教士先生,如果你能去看看比利,再跟那些看牢的谈谈……”
我到了那座监狱,走进一个隔着厚玻璃的小房间,坐下来等候比利。他出来后,我和他隔着玻璃谈了好一会儿。妙的是他长得像透了艾拉村的经理,两人活像一对孪生兄弟。
我前去找监狱的管理员,他正在看杂志,我走过去说:“对不起。”但他却头也不抬一下,我只好又说:“对不起,我想请问一下,比利的母亲寄了本圣经给他,可是他却没收到,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没收到就是没收到,就是这么回事。”管理员蛮不讲理地回一句。
“你知道那本圣经到哪儿去了吗?”
管理员好半天才回答:“就在我这儿。”他满脸不耐烦,头也不抬,继续看杂志。
“圣经是比利的妈妈寄给他的,你为什么不交给他?”
“,我不知道这么做妥不妥当。”
“为什么不妥当?”
“原因很多。”
“圣经不是对人有益处吗?”
“可是对于那班家伙,你绝对不能给他们好东西,他们一定会把圣经撕个稀烂。”管理员抬头瞄了我一眼。
“可是比利说他想要那本圣经。”
“他只是想用圣经纸来卷烟抽。”
“那是他的事,反正圣经是他的。”
“小子,你给我听好,”管理员放下杂志,站了起来,看模样是光火了,“你最好乖乖地回去!我打算把圣经留在身边,谁也不给。”
我气得要命,可是又无计可施,像他这种人永远也不信任别人,更不会给人改过向善的机会,我只好黯然地离开,不久后便出席了比利案子的初审。
那个“烂女孩”接受了法官的诘问,她是个农家女,回答那些个问题时自然十分尴尬勉强。
我有生以来这还是头一遭进法庭,于是好奇地四下张望,不时打量法官严肃的脸庞,又看看坐在一旁听审的陪审团。这一切就和我在电影中所见的一模一样。我望着坐在前排,紧张兮兮的比利,不禁想:不知被那板着脸的法官审问是什么样的滋味。那法官紧绷着脸,仿佛一辈子都没笑过。
审判后,我开车回艾拉村,一路上仍然不停想着比利及他的圣经。我不知比利还要坐多久的监狱,可是我愈想那个管理员的嘴脸,心里就愈有气,车子也开得愈快。
不知怎的,一辆警车竟在我后方出现,将我的车拦下来,车上的警察还开了张二十五块美金的罚单给我——惩罚我开车超速。二十五块!我的老天,那是我摘四天豆子的工钱哪!我连忙向那警察求情,说我不清楚俄勒冈州的速限,但他却说:“有话跟法官讲。”
第二天早晨,我在田里跟范杜洛说:“那个法官一脸凶相,我怎么敢去找他?”
“那还不简单?穿上你的神父衣服,戴上白领圈,这不就结了?”范杜洛存心寻我开心,“说不定法官会大发慈悲,不罚你钱,改判你坐几天牢就好啦。”
“那我宁可缴二十五元的罚金。”我沉着脸说。
我摘完了豆子,洗了个澡,换上神父衣服,戴上白领圈,然后前去法院。
这回我扮演的是被告的角色,而不再是电影观众,于是乎我一听见庭丁叫着我的名字时,双腿就不听使唤地开始打颤。我走到法官面前,准备聆听他宣布我的罪状。
“你有什么话可说?”法官问我,他那张严肃的脸庞还透着一丝好奇。
“我承认不对,但却想解释一下。”我答。
“解释什么?”
“我不清楚俄勒冈州的速限。”
“唔,”法官沉吟半晌,继而道,“罚单上记载你住在艾拉村?”
“是的,庭上。”
“你在那里做什么?”
“摘豆子。”
“摘什么?”
“豆子。”
“唔,你摘……豆子摘多久了?”
“从豆子收成季一开始,一直摘到现在;在此之前,我还采过草莓。”
“草莓?”法官的脸微微转红,似乎在强忍着咳嗽。
“是的,这是我维生的方式,我用赚来的工钱买食物,付房租……”
“唔,我先暂时取消你的罚金,不过稍后请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是的,庭上。”
我目送法官庄严地退庭,双腿仍抖个不住。过了片刻,我便走到法官的办公室前紧张地敲敲门。
“进来!”法官高声吩咐。
我推开门,赫然望见法官笑容可掬地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拈了支雪茄。
“这真是有趣极了!”法官笑着说。
“什么……?”我被他弄得一头雾水。
“你在艾拉村摘豆子!我从没听说过……像你这样的修士跑去和那些人混在一起。谈谈你工作情形吧。”
于是我就把和移民工人一起夏季打工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给法官听。
“好极了!”法官赞了一声,一边摇着安乐椅。此刻的他简直和方才法庭上板紧脸的凶神判若两人。
“你可以到我主持的扶轮社发表演说吗?”法官居然邀我去演说。
“这个……”我被这突来的邀请吓傻了。
“或者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我想了一会儿,然后问:“坐牢的人可以有圣经吗?”
“圣经?当然可以啦,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那我就想送本圣经给一位犯人,那是他母亲给他的。”
“跟我来。”法官说着便带我走下楼,走到那个管理员的办公室,管理员依然把脚搁在桌面上看杂志,但他一见法官进来,立刻反射动作似的收回双脚,再随手将杂志往旁边一塞。
法官对管理员说:“这位准神父想送本圣经给一位犯人,请你把圣经交给那位犯人。”
“谢谢你,法官大人。”我无限感激地和法官握握手,之后他便离去了。
管理员只得由桌子底下拿出圣经,交给我;我走进会客室去等比利,管理员又将双腿往桌上一搁,看起杂志来。自始至终,他没出过一点声音。
当晚,我带着一大块猪肉冲进里多的家。那猪肉是用我原本要缴超速罚金的钱买的。
“我的官司打赢啦,快来庆祝哟!”我大叫一声,一家十五口闻声立刻齐涌上来,瞪着那块猪肉直淌口水——结果我们一顿就把那一大块猪肉吃了个光。
“你知道吗?法官其实并不像表面看来那么凶,”我告诉范杜洛,“等你了解他们后,自然会发现他们挺有人情味哩。”
“就跟神父一样。”范杜洛说着还朝我挤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