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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刹那时光 - 三毛译
艺术课
那些跟墨西哥人在一起工作的夏季已经过去许多年了。回忆,是一场又一场梦境。也唯有记忆能够那么深沉地跟随着我,直到永远。
现在已是一九八二年。
又一次,我离开了所爱的人——台湾的清泉朋友,来到一个我已经不熟悉又应该熟悉的城市圣地亚哥,为了重新做一个学生。
这一回,是来上艺术课,我真不知如何开始。
圣地亚哥州立大学校区内有许多座米色的水泥大楼,校园内汇聚各个种族、肤色不同的学生。我初到那儿去办注册手续时,真觉得活像置身嘉年华会。
校内还有许多爵士乐团、游荡音乐家,以及热门摇滚乐队,吸引了众人的注目;另外还有许多学生在分广告,不外是为一些新开的小吃店、廉价购衣店、租屋……做宣传。校园上空还有一架直升飞机正在拍摄校园里的热闹情景,作为电视晚间新闻的资料。
我站在长龙中,等着注册,一边好奇地打量起周围那些各色各样的学生。他们都穿着五颜六色的短裤或褪了色的牛仔裤,外面加一件T恤,有的甚至打着赤膊,人人脚下一双凉鞋。大多数的学生都比我年轻,他们一致好奇地瞄着我那条台湾精工做的长裤、雪白的衬衫和上好的皮鞋。我被他们看得好不自在,还以为我哪里不对劲呢。
“对不起,”排在我后面的女人开口了,“请问你是不是牙医?”她的年纪和我相仿,身穿粉红条子的短裤,头戴绿色的大草帽。
“不是,你为什么要这么问?”
“呃,因为你的……衬衫太白了。”
“我不知来这里该穿什么。我离开美国太久了,所以不太清楚国内的风气。”
“学校里大家的穿着都很随便,”那女人热心地指点我,“要紧的是记着别穿得太正式。”
“太正式?”
“对,也就是说别穿得太好。如果你用心观察,就会发现这些学生穿得虽然随便,可是却都是刻意安排的。现在的人说来也怪,常花上大把的金钱和时间把自己弄得邋里邋遢的,就拿我自己来说吧,这双破凉鞋就整整花了我四十块钱呢,现在最流行这种款式,是台湾制造的呢。”
我谢过那热心的女人,继续观察往来的学生。我这辈子从没在同一时间见过这么多种类不同的人,而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穿得都很随便。
我第二次去学校时便入境随俗,换上了T恤牛仔裤。
圣地亚哥州立大学约有六万名学生,这差不多是我在台湾时所住山村内人口的五十倍。开学那天,我真觉得全校六万名学生好像全一齐冒出来,同时到处寻找车位。骑脚踏车来上学的人也不在少数,还有不少的人居然是溜滑板来的。
我们有位老师名叫乔伊,大约三十岁,一天到晚穿着蓝色牛仔裤,上面罩一件沾着油漆的粉红色衬衫。脚穿球鞋,浅金色的头发剪得短短的,发丝散落在眼睛上,活像只北京狗。此外她还戴着厚厚的眼镜,经常快步在学生座位间穿梭,谁都别想逃过她的批评。
乔伊双手叉腰,以恐吓的口吻对我们说:“我敢担保不出两天,你们之中一半以上一定会恨透这门课,巴不得快点离开;我有言在先,凡是上课迟到的人都给我滚蛋,早退的人也一样滚蛋,发牢骚的更要滚蛋。”
我听着乔伊那种士官长般的叫嚣口吻,真觉得自己进的不是艺术学院,而是军队,我真恨不得马上逃走。
我初学艺术课程,原本就战战兢兢的了,乔伊那种凶巴巴的口吻更吓得我六神无主,提心吊胆的,害得我不是撞翻画架,就是一脚踩在颜料上。乔伊从不赞美学生,如果哪个家伙自以为画得不错,她偏偏要浇他冷水,我真不知她怎会取“乔伊”这名字(原文Joy,欢乐之意)。
我们的课是从上午八点到下午四点,中间有一小时的休息时间,正好可以吃午餐。我通常上午构图,下午上色,午餐时间,我想独坐在校园草地上,边吃边看着来往的人,心里很想认识几个朋友,可是却不知从何交起……
我有三个艺术老师,乔伊注意到我喜欢画人物,可是对我的作品却都不满意。
乔伊问我:“你画人时为什么不把背景加进去呢?光画些飘在半空中的人,看上去活像鬼!还有,你除了画人之外,也该画点别的呀!”
“可是我喜欢画人。”我坚持着。
“所以你才该画点别的,你不能只画喜欢的,否则要怎么学习呢?”
乔伊又对我说:“要画人就画全身站姿,你通常只画半身,这样不好。”
“可是我不喜欢把人画成站姿,那样不自然。”我辩解着。
“可是这是事实啊,你应该画真实的事物。”
由于我离开美国太久,所以自觉待在这儿始终比在台湾时更像个格格不入的外国人。班上和我比较接近的同学多半来自亚洲或非洲,其余的同学对我而言只是一大群友善可爱的人,他们尽管和气,可是却不很积极想和人交朋友。我只好继续做我的旁观者,以超然的立场注视着在眼前开展的生活。
乔伊常会透过那副深度近视眼镜打量我的画,而后批评:“你把模特儿画得太漂亮了,你画的人全像电影明星。”
“可是这就是我的感受啊。”
“你太理想化了,画真实一点!”
只有那个名叫以撒的黑人模特儿欣赏我的画。
一天下课后,我和以撒在教室外喝可乐,他低声跟我说:“你知道吗?老兄,每当你在画我时,我都觉得你我之间有一种交流,你全身散发出一股别人没有的精神,感染了我。我想其他人大概有点怕我,因为我块头这么大,而且又是黑人。”
“这有什么好怕的呢?”我问。
“我也不知道,不过你不妨想象一下,如果我去敲白人学生家的门,你说结果会怎样?老兄我告诉你吧,到时那一带的人包准会打电话报警。现在的人一个个胆小如鼠,而且孤僻,想和他们交朋友,简直难如登天。”
以撒说着便闷闷不乐地往饮料贩卖机上重重一靠,差点没把贩卖机撞歪。
我沉吟地说:“我也有同感,尤其是在班上。老师一天到晚只会批评我们,却很少教我们到底该怎么做才正确。”
“因为他们惟恐会破坏你们的创造力。”以撒笑着说,一边伸着长长的手臂伸懒腰。他那黝黑高大的身躯竟透着一股温柔的尊严。
于是我告诉他:“你也散发着一股精神,使我想将你画成强壮又威严的模样——就像一个非洲王子。”
“非洲王子!”以撒闻言大笑,“这倒挺不错的!”
“在我眼中,你真是那个样子,”我连忙表白,“如果我在人们身上发掘出美,难道不该将它画出来吗?”
“当然应该啦,”以撒高仰着下巴,又说,“尤其是在你画非洲王子的时候。”
我忍不住大笑,随后说:“有许多画压根就谈不上美,我总试着去欣赏它们,可是却怎么也欣赏不出它们的优点。这世界上充满这么多美好的事物,又何苦去画那些丑陋的东西?”
“我的看法和你完全一致,老兄。”以撒说完便又走进教室去摆姿势,扮演非洲王子了。
我还在外面想,想:“我为什么不爱画背景?我为什么只爱画人,而且是和土地沾不上边的人?”
于是我又开始提出疑问了!看来我大概是刚离开一个国家,却没真正进入另一个新国度,所以仍在两者之间漂浮悬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