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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刹那时光 - 三毛译
艺术家的眼睛
我们艺术系的气氛就和许多大学的艺术系一样,压力很重,大家都费尽心思地达到教授们的要求,获取高分,取悦教授。但我却觉得这些并不重要,我只想学习如何表达内在的艺术情感;可是压力沉重的课程却令我怀疑自己所做的是否值得,甚且怀疑我疏忽失落了什么。
一天,一个设计系的学生来我们教室看我作画及雕塑。她叫罗莎,是个迷人的墨西哥女孩,有着一头琥珀色的长发,明亮的双眸,唇边漾着一抹顽皮的笑意。自从我上回在“马丘”那儿跳舞之后就认识了罗莎及她的男友路易斯。
罗莎欣赏着我那些墨西哥风景画,我则用劲地将图钉按进新画布上,可是画布却不停地滑下来,不肯乖乖地待在画架上,我只好笨手笨脚地紧按着画布,气急败坏地猛按图钉。
罗莎见我那副狼狈相,忍不住笑起来,还说:“我觉得你画画的天分要比固定画布的天分来得高。”
“这倒是真的,”我说着便将画布往墙角一扔,又道,“我钉一张画布的时间往往要比画一幅画还久,我真觉得自己在浪费生命。”
“钉画布也是一门技巧,如果你不按老师的规矩做,那就得不到高分。”她说。
“我才不在乎分数呢。”
“那你为什么不去上成人学校?”她向我提议,“有些成人学校也教艺术课程,这种学校名叫‘社区大学’,一切免费,也不用打分数,绝没有半点压力。那里的学生年纪都比较大,老师也和此地的大为不同。”
“说不定我会去看看。”我说着便站起来,走到我的雕塑作品前。
罗莎伸手轻按着我那个雕塑头骨说:“这令我联想起我目前的生活。”她边说边抚着头骨凹陷的面颊部分。“虽然失去了那一切我曾经认为重要的东西,可是却依然不失其美。”
“你和路易斯不是很要好吗?”我问。
“我和他已经分手了,”她噙着泪,笑了一笑,然后看看我,耸个肩说,“他想当神父。”她笑了一阵,往下说:“我们本来很顺利,有一天他忽然告诉我……当时我真想大哭一场;我很想生气,很想悲伤,甚至嫉妒,可是我却做不到,我做不到,我甚且没法接受我已失去他的事实,也不觉得我的梦已碎成片了。”
“为什么呢?”我的目光不住跟着来回踱步、轮流抚摸那些雕塑品的她。
“有件事……有个人……使我不那么难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我才明白:我是在为他高兴;因为我知道自己永远也没法像天主那般给予他那么多的快乐。”
她猛地转过身,一张脸被窗外射进来的光线照得发亮,接着,她朝我叫道:“我并没有失去什么,甚至没失去梦想!因为我的梦想一直是要尽可能让他快乐。我毫不迟疑地让路易斯离去,同时觉得自己从没做过这么令他快乐的事。”
几天后,我在那所经常去主持弥撒的小教堂外遇见了路易斯;他个子高高的,长得极为英俊,是法律系的学生,也是墨西哥人。他的脸上总是带着一抹笑容,见了人就有说不完的笑话,无论走到哪里,总是众人注目的焦点。
“我想罗莎已经把我要当神父的事告诉你了。”我们边下教堂的台阶,他边对我说。
“是的,她似乎很替你高兴。”
“我知道她很难过,可是你知道我一直想当神父。”
“我从来不知道。我只记得在‘马丘’的那晚你带大家围个大圆圈跳舞,大家跳得很开心,又唱又笑的,在场的女孩都喜欢你,你也好像很喜欢她们。”
“的确,那或许有点不容易。可是……你想知道一个秘密吗?”他将瘦高的身子往车上一靠,咧嘴笑笑说,“我从不觉得自己真能够当神父,直到我认识你后,想法才有所改变。”
“我?”
“是的,你!我以前一直认为神父都是一本正经、不苟言笑的,而我天生就有幽默感,又不愿放弃这一点,所以才会有所怀疑;可是当我看见你那么爱笑,唱起歌来又是那么地快乐,简直就和我一样疯狂,于是就想:如果你能做神父,那我一定也能!”
我深深注视他闪亮平静的眼神,不禁默默在心中感谢天主。
那年,路易斯终于放弃了前途无量的法律系学业,也放弃了罗莎,进入修道院,将自己奉献给天主,为人类造福。此后他依然笑口常开,也同样能使别人开心愉快。
同时,我也接纳了罗莎的建议,找了家设有人像绘画课程的成人学校,前去就读。那所“社区大学”也为许多异国的学生开了英语课程,学生有老有少,什么样的人都有。开学第一天,我就跑到艺术室去注册。
“嗨,你好,你想当我的学生吗?”我才进门,一位红头发的中年妇人就笑眯眯地问我。
“呃,是的,”我难为情地答,“我是来注册的。”
“好极了,我叫璐丝,是你的老师。我的天,你真可以当我们的模特儿,瞧你这么年轻英俊的!嗯……你的颧骨长得真好。”她说着还捉狭地捏捏我的脸。
我倏地红起脸,心想:这里的老师果然和大学里的不同。
我班上的同学大多是六十岁以上的人,有的退了休,特地来此实现他们多年的心愿;班上只有一个人比我年轻,她名叫贝兰,是个可爱的西班牙女孩,也是个出色的艺术家。璐丝总是煞费苦心地将我和贝兰安排在一起作画,而且常在我耳边低声说:“贝兰真是漂亮!我真高兴能有你们这两个学生,你们真是一对金童玉女,天生的一对!”
璐丝当然不知道我是个神父,可是我却告诉了贝兰,两人一道欣赏璐丝煞费苦心替我们撮合的模样。
在这同时,我还是继续去大学上课,只在有空时到成人学校去享受一下轻松的气氛。
璐丝常会弯着腰看那些老学生作画,然后和颜悦色地说:“我们来想个法子把那只眼睛画得生动一些,老天,你用的颜色好美呀!各位同学,请看这位同学的作品,很美吧!”
璐丝始终都对学生保持鼓励的态度,永远都那么地乐观,不论学生画得多么糟,她却总能想出一些话来赞美对方,结果班上的同学都有了惊人的进步。
我常看着那些年老的学生——有的竟已七十岁甚或八十几高龄——弯着腰在画架前专心一致地作画,然后下课喝咖啡时又在一起天南地北地闲聊,他们的亲切和善良使我十分温暖,觉得他们不只是我的同学,更是我的朋友。
就拿我来说吧,我最好的作品都是在璐丝教室中良好的气氛下完成的;我在那儿找到了失落已久的东西——爱。
一天,璐丝对班上的同学说:“我每画一个人,最后总情不自禁地爱上他(她),唯有爱才能激发我创作的灵感。”
学期结束前,我们班要在当地一家银行办一次小型的画展。每个学生都要选出自己最得意的作品展出;我选了一幅一个十几岁小流氓的画像,我真不知璐丝是怎么把他哄来当我们的模特儿的。
画展结束后,璐丝望着我那幅画像说:“这双眼睛……这双眼睛不知怎的令我联想起耶稣。”
接着,她猛地转头问我:学期快结束了,你有什么打算?还说她对我依然一无所知。
“我打算回台湾。”我答。
“台湾!你到那里去做什么?”她惊叫起来。
“去继续我的传教工作啊。”
“!”这回她叫得更大声,“我看得出,我可以由你的画中看出来。你画的人眼睛总和别人画的不同……你的眼睛也与众不同。”她说到这儿便停下来,继而又好奇地问:“我不是天主教徒,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要当神父?”
我先是微微一笑,继而放声大笑起来。璐丝见状便伸手搂住我说:“你真是个神父,,我早就知道,早就感觉出来了!”
接着她猛地收回手,愕然地红起脸说:“,我的天,我还常鼓励你和可爱的小贝兰在一起呢,真是对不起。”
“不要紧的,我们很开心呢。现在我总算知道该怎么画人了,这多亏你的指导!谢谢你!”
接着,璐丝便对我说了一席我这辈子听过最富鼓励性的话:“亲爱的,不论你画的是什么人,我总能在你的画中看见耶稣的面容。”
我一想到她这句话,就觉得这一年来的心血没有白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