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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刹那时光 - 三毛译
大地
我好像才睡了一会儿,立刻就被隆隆的汽车引擎声、婴儿哭闹声,以及邻居嘈杂的谈话声吵起来。我醒来之后一看表——才清晨四点,然而却是该上工的时刻了。
我只好下了床,吃了些随身带来的面包,蹒跚地踱出门,正好望见一个十几岁的男孩朝我跑来。
“嗨,我叫里加度,我昨天晚上看见你了,葛雷是我堂哥,他说你要当神父。”
“你好,里加度,我叫巴瑞。”
“你要等多久才能当神父?”
“大概再过八年吧,我五年前就开始念了。”
“要这么久啊?”
“是啊。里加度,你是从哪儿来的?”
“德州。你为什么要到这里做工呢?当神父难道没有薪水吗?”
“我来并不只为了赚钱,而是觉得来这里过暑假很不错。念书是很累人的事,何况十三年又是一段很长的时间,所以我才来这里学学别的东西。”
“我可以教你采草莓,”里加度立刻咧大嘴笑起来,“来,你可以坐我们的车到草莓田去。”
于是我就跟着里加度爬上他父亲的车,和一列长长的车队一齐出发。这情形简直像在大游行,大大小小的车子,有新有旧,五颜六色地排成一列,十分热闹。车队沿着窄窄的泥巴路驶向草莓田,就这么展开了一天的工作。
不久之后,我们就抵达了草莓田,只见一畦畦长条状的草莓田从眼前一直伸展到地平线的尽头。田畦上红艳艳的,全是一颗颗成熟的草莓。这时候晨曦微露,我们下车,走向草莓田,各自选择一块区域,开始摘采。我身旁的几百个工人都忙着翻拨叶片,采撷那艳红的果实,我尽速行动,想跟上他们,可是却总落在后面,反而搞得腰酸背痛。
达维,里加度的大哥帮我在同一行工作。达维工作得十分卖力,很少讲话,摘完草莓后便将一箱箱的草莓搬上车去。他一口气便搬了满满的五箱草莓,重得他龇牙咧嘴的;他个子虽小,却喜欢搬运重得不合理的东西,脸上甚而现出近似愤怒的表情来。
我因为没有经验,所以远远地落在人群的后面。达维教我说:“摘大的,这样比较快。”
不久后,工头走了过来。这家伙高高瘦瘦的,嘴唇厚嘟嘟的,也是个墨西哥人,他专门协助农场主人监督工人。
工头过来检视我的草莓箱,然后将那些带着绿蒂的草莓一颗颗地拿起来,凑到我鼻子前,一张厚嘴唇嘟得更高,不耐烦地将草莓上的绿蒂一一弹掉,还故意让它们飞到我脸前。
“我知道了。”我涨红了脸颊,工头这才走开。
“工头是个贼。”达维忿忿不平地嘀咕着,一径低着头采草莓,“他把我们应得的钱全偷走了。农场主人定了规矩,如果我们一直做到草莓季尾,我们就可得到一笔奖金,可是如果有人提早离去,工头就把我们全部人的奖金没收,一个人独吞。他是个卑鄙的小偷!”
我注视着工头,达维很快便将我的部分摘完了,我们才歇手,天也开始下雨了。雨愈下愈大,工人们便跑上了车。
我头一天的工作就此结束,结果只赚了一块八毛美金,外加几百个绿色的草莓蒂,带回去当纪念品。
我一回到小屋,立刻往床上一倒,准备大睡一场,谁知却听见一阵敲门声,我只好又爬起来去开门,来人原来是里加度和达维。
“嗨,”里加度笑眯眯地对我说,“你的屋子可真烂,墙上还破了一个大洞,雨水会飘进来的。你怎么不到我们家去住?那里暖和得多。”
里加度的父亲十分和气,瘦削的棕脸上蓄了两撇整齐的短髭,映着炉火闪闪生光。他很以他的孩子为荣,当我提起达维一口气抬起五大箱草莓,令我叹为观止时,他不禁满脸得色,连说他的孩子都很能干。
里加度的母亲坐在一旁,不停地微笑点头,却从不开口说话,诺阿则和两个妹妹在屋角玩耍。
我心想:这个家庭真美满啊。他们是这么地相亲相爱,即使贫穷,也显得如此富有。
里加度的家人招待我吃了一顿玉米饼和炒豆子,我这才回到自己的小屋,想再睡一会。
没想到又有人来敲门。
“这是你的屋子吗?”这回来的是个小女孩,一见我就问。还有八个小朋友跟她一起来,这时全躲在门外朝屋里张望。
“对,这就是我的屋子,你喜不喜欢?”
“呃……”她们说着全咯咯笑起来。
“我来替你打扫。”小女孩又说。
“不,我来!”另一个抢着说。
“我来!”
只一会儿,这群小家伙就将我的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于是我就拿出画簿,替她们画卡通。
画着画着,又有一群孩子涌了进来,才没多久,我的小屋子里挤满了二十个左右的小孩,等着我画画给他们。开头那个小女孩先走了,不久以后竟给我送来几张热腾腾的玉米饼,还跟我说:“巴瑞,这是送给你的,因为你太穷了。”
里加度邀我去他的家吃东西。我望着他妈妈煎玉米饼、煮豆子,发觉她沉默寡言,连目光都变得遥不可及。我们吃完后,她立刻走到一旁,对着窗外黑暗的夜色发呆。
里加度偷偷告诉我:“我妈妈又要生小宝宝了,她刚刚才知道的。”
我望望里加度的妈妈,她似乎若有所觉,立刻垂下了眼。她顶多三十岁,琥珀色的皮肤被炙烈的阳光晒出了斑点。她的脸庞很宽,牙齿洁白整齐,漂亮无瑕——很多墨西哥人都有一口漂亮的皓齿。她是个结实的女人,不过却不胖,举手投足都相当优雅。
里加度的妈妈每天清晨三点半便得起床替一家人准备早餐,一般而言,她每天得做六餐,除此之外,她在田里工作的速度往往要比她的丈夫及孩子还快。
我真不知她有什么感觉。她快乐吗?她害怕吗?她是否为要添另一个孩子而发愁?
我想恐怕只有沉寂的大地之夜才能回答我的问题。
外面开始下起雨来,雨一直下个不停,因此我们没法再到田里工作。
望着那温柔的母亲静坐在窗前沉思的美丽画面,不禁暗忖:对我而言,这个答案已经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