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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刹那时光 - 三毛译
墨西哥之旅
西斯哥果然遵守了他的诺言,在新年的前一天我们一同飞向墨西哥。在那儿,古老的大城瓜达拉哈拉,泰莉和露丝正在等着我们。她们为着拜访亲戚,从美国早几天就来了。
其实,我实在是不太喜欢一群人共同旅行,可是跟着西斯哥在一起,呼朋引伴使得他心满意足,在他的身边总要围上一大批人才叫快乐。
那是我第一次深入墨西哥而不只是在美墨边界的小镇蒂华纳。抵达的那天正是除夕,我们一群人全坐在露天咖啡座上。夜色中透着凉意,邻近一个大喷泉在我们说话时洒着细语般的水声。小小的乐队奏着墨西哥的音乐。整个的蓝夜充满了色彩、歌声和迷人舒畅的异国风情。
“喜欢我们的国家吗?”露丝问我。那时西斯哥和泰莉早已加入了一群陌生人在广场上跳起舞来。
“就像想象中的墨西哥——丰富、美丽……”我说。广场的那一边望去,古老的教堂沐浴在金色的灯火下。“我真不懂,某些地方可能焕发出如此的美,某些地方就怎么也出不了这种情调……”
“那是因为这里的人……”露丝说,“他们更有诗意,而生活中并不只是赚钱。”
“西斯哥说你写诗?”我问露丝。
她羞红了脸,轻轻地说:“诗是一种看事的方法……”
“艺术也是——”我说,“像画画吧,我总试着透过我的画笔使那份灵魂深处的特质显露出来。”
露丝瞟了我一眼,又望着远方拥舞着的西斯哥和泰莉,淡淡地说:“我看过你替西斯哥画的画像……那里面,不只是他,也画进了你自己的欲望。”她突然快速地问着,“你想像他一样,对不对?”
我想像西斯哥?我愿变成西斯哥?谁说的?
“谁说的?他是他,我是我。”我低声回答。一时里,内心不知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产生了控制不住的微痛。
异国的夜如同一出彩色缤纷的剧,歌声里夹着男女的笑声和呢喃。我的朋友西斯哥穿着白丝衬衫紧抱着泰莉慢慢地在旋转,那一对身影转了又转,有如一个漩涡,将人转进无底深沉的华丽之梦……在这一刻里,孤寂却一丝一丝渗进我心。为什么?
“也许——”我说。
“也许,是我想做另一个泰莉……”露丝缓慢苦涩地说,“看,她活得那么投入。光、彩、色,还有自由……”
也许,是这份陌生的“生之浪漫”,激起了我内心的波澜。也许,我的确愿意做另一个西斯哥,享受他那开放的自由,这是我个性中所没法达到的一个境界。也许这才是他那么吸引人的地方……
看着那一对滑向我的身影,两张沉醉的青春之脸,听见他们在向我笑喊:“来跳舞呀!巴瑞,来嘛!坐着干什么?”我觉得那笑声好似来自世界的尽头。
“你想跳舞吗?”我问着坐在对面的露丝。
“不,一点也不想。”露丝十分索然的,顺手拿起一个玉米饼慢慢吃起来。她的眼光追随着又转舞开去的西斯哥。我们一起盯着那一对舞者,直到泰莉的哥哥米盖出现时才醒觉过来。
米盖的身后跟着一队“玛丽阿契”[1],他们边走边奏着夜曲。“嗨!美国人,上来一起唱歌吧!”那群俊美的年轻人异口同声地呼唤着我。他们全穿着白丝衬衫,黑色的紧身裤,头上戴着墨西哥宽边帽。
我向他们笑笑,并没有加入那个行列。那群人走向广场边一个住宅的楼下,对着二楼幽暗的阳台热烈地奏起情歌来。
“她不会出来的,我知道她想出来,但她妈妈不许。”那群人中间留着小胡子的一个喊道。
米盖和露丝看见这种景象,都笑了起来。经过他们的解释,我才知道那一队歌手,原来在窗下向着一个并没有出现的女郎唱着“西班牙小夜曲”。
我发觉自己置身在一种从未曾经历过的生命情调里,在这迷幻的夜晚,我的心灵饱涨着快乐和快乐极深之处所引出来的悲伤。如果生命中有什么叫做浪漫,今夜就是它的魅力。毕竟,我也有着半个艺术家的灵魂啊!
“喂!想来点酒吗?”一个黑皮肤的年轻人望着我,笑笑的,一面晃着一只大壶。
我想拒绝他的好意,可是却伸手接了过来,对着酒壶喝了一大口。
“是什么?”我问。
“噢!只是一种淡酒。”
这时,西斯哥和泰莉走回来了。我望着这到了墨西哥就不肯分开一秒钟的一对,很愉快地对他们笑笑,接着又喝了一口。
西斯哥把酒壶一把抢去,尝了一点,这才瞪大着眼睛对我说:“小心,这里面可能掺了东西。”
虽然西斯哥叫我谨慎,我还是和那群人分喝了好多口。
“好啦!我们回去啦!姐夫在等。”泰莉叫喊起来。
那天夜里我们预备住在泰莉的姐夫家。泰莉的姐夫是个斗牛士,家里也开了个牧场,专门在那里养牛。
一路回去时我们放大嗓门唱歌。我们五个——西斯哥、米盖、泰莉、露丝和我都在唱歌,就这么唱着进了泰莉的姐夫家。今天是除夕,今天大家都是快乐的。我突然又觉得幸福,那么地幸福使人不想再分析任何心情。
一到姐夫的家里,我们向等候着的人讲起广场的情歌队还有那壶酒。泰莉的姐夫听了,马上拿出一瓶外表看上去极为昂贵的酒瓶,往我手里一送。
“这才是真的‘狄奎拉’,”他说,“你看见瓶底的虫没有?你刚才喝的不是‘狄奎拉’,算不得什么——”
我望着那条静静躺在瓶底的虫,不由得恶心欲呕。
西斯哥把那瓶酒一开,倒了好几杯,还说:“来,来,我们来敬这条虫!”
他们开始逗来逗去,说不知道会是谁那么倒楣,瓶底那条虫最后轮到他吃下去。我因为尝了一口那种酒,发觉没有什么特别的气味,于是又喝了一杯。
接着,什么人又替我斟满了一杯。斟酒的人步子不稳,洒了我一脸的酒,整个房间就像浸在酒里面似的。我知道自己不能再喝,可是那是一个奇异的夜晚,我的心在未知名的情绪里飘荡。我又喝了一杯——
在我慢慢往地上倒下去的时候,觉得自己越缩越小。最后竟然跌进酒瓶里去,和那条虫躺在一块儿。我躺在虫的旁边,漆黑一片,然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依稀感到身旁的人正七手八脚地想扶我起来,我没法动弹,却仍然听见西斯哥的叫喊声:“唉——我的朋友,我的朋友,你要死了吗?噢!别死别死!让我来照顾你——”这声音来自那么遥远,而西斯哥在这几天里好似没有跟我讲过什么话。这一回,真是他在呼唤我吗!?
过了不知多久,我终于能够撑开眼睛,却看见西斯哥趴在地上,面朝下的。
我挣扎着爬起来,合力想将西斯哥抬上床。
“我看你们两个宝贝都被那条虫制住了。”泰莉低头抱住西斯哥,拿了一个枕头塞在他颈子下,“我劝你们还是别沾这种鬼东西了。”说时她的金发垂下来,贴在西斯哥的脸上。
我跌跌撞撞地走向自己的床,还听见泰莉在对露丝说:“这种东西烈得很,巴瑞怎么也发疯似的拼命喝——”
第二天黄昏,我们又在同样的广场上消磨。这时候正是新年,一群青年人手拉手成为一个圈圈站在一根电线杆下。彩色的披肩因为他们一群人不约而同怪异地弹起来,又弹起来,成了暮色中忽上忽下翻飞的风筝。
“他们在做什么?”我问西斯哥。
他说:“游戏——哈哈——游戏而已——”说着他也凑上去,拆开了一个手环,加入那圈人兜起圈子来。
“在玩触电游戏。”露丝在一旁说,“我们小时候常玩这种游戏。电线杆附近有一道漏电,如果一个人踩到了水,就会把漏电传到别的人身上,于是大家一起触电,你看……”我看到西斯哥拉着的男孩子突然尖叫一声,然后拉着手的一群人同时跳弹起来。玩游戏的人哈哈大笑,旁观的好多人也在笑。
“好玩呀!来不来?”西斯哥叫喊着。我只是不肯参加。
看着这群好似在任何事上都能开心的一群人,我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老了。在这场旅行里,也许因为总是四五个人在一起行动,这使我感到反而跟任何一个人都没有进一步的交往。大伙涌来涌去,使我的内心没法贴切安然。我对自己说,这不是我想要的一种旅行,有什么东西不在这场旅行里,一种微妙的东西在一开始就不存在了。
泰莉从广场的另一群人里朝我们飞奔过来,睁着大眼睛兴奋地叫:“等一下有人请我们去参加婚礼呀!典型的墨西哥婚礼,在城的另一边。有舞会,有食物和音乐,还看得到跳舞的人在新娘礼服上别真的钞票……他们送钱的,把新娘别成一个钞票人……”
泰莉的哥哥米盖马上说他不去。“那你们是一定去的啰?”泰莉问着露丝和我。“我明天一早飞回美国吔!”露丝说。
“不管,一定要去,我去跟西斯哥说。”
泰莉和露丝、西斯哥都是长住美国的墨西哥人,一旦回到自己的国家来,也是新鲜得不得了。我看得出这两天来露丝一直闷闷不乐,也可以说,她可能正在受着单恋西斯哥的苦痛,在这件微妙的事上,她及不过泰莉奔放性地引人。露丝的热力,是隐藏的。
“喂!好朋友,来呀!我们去婚礼呀!”那边的一对向露丝和我叫喊,先就拉着手在广场的人群里狂奔去了。
夜深了,婚礼不知在这不眠城市的哪一个地方刚刚开始。黑暗的边缘,西斯哥拦住了一辆马车在等着我们。
“呀!好古典噢!”泰莉叫喊着爬进车里。
我没有说什么,爬上马车夫身旁的条凳跟赶车的老人坐在一起。身后的车厢里坐着他们三个。
离开了广场,马车缓缓踏过青石板的街道。淡淡的花香从街边深宅大院的墙内飘出来。一时,四周都安静了,只有马蹄的声音在夜色里回响。
“冷吗?”我听见西斯哥在低语。转过身去,正好看见泰莉被西斯哥伸出的手臂拥住。露丝僵硬地坐直了身体动也不动地望着远方。
我转身将露丝拉到我身边来坐。我们沉默地走向一个不知名的婚礼,身后的黑暗中传来呢喃轻笑随着达达的马蹄充满了神秘的墨西哥之夜。
[1]玛丽阿契,典型的墨西哥民歌乐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