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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刹那时光 - 三毛译
中国的月亮
夜已深,我却坐在厨房里瞪着电话发呆。此刻应是台湾的清晨。我慢慢拿起话筒,拨了号码。
“哈啰,陌生人,”我哥哥杰瑞的声音由电话那端清晰地传入我耳,“什么时候才回来啊?”
“我……还没确定。你想……现在回去好不好?”我的语气仍有些犹豫。
“当然好啦!”杰瑞立刻回答,“这儿许多人都等着你回来,好多朋友都打电话来问我,昨天就还有……”
杰瑞接着念了一大串朋友的名字,我听完他的话,一颗心怦然而动,急着想回去看看那些久违的朋友,并重新展开我的工作。
“那我就决定这个月底动身了。”这么快就下定了决心,连我自己都大感惊讶。现在已是十月。
“我已经错过孔子诞辰纪念日啦。”
“孔老夫子大概不会放在心上的,”杰瑞笑着说,“我觉得现在正是你回来的好时机。”
“台湾的天气如何?”
“阳光普照!”
“那我们不久后见吧,再见,杰瑞,我爱你。”
“我也爱你,再见。”
第二天早晨,我带母亲到公园附近一家小咖啡店吃早餐;我们在车上谈起回台湾的事。
“我了解你的感受。”母亲说。
“真的吗?”
侍者将早餐端上来,我们便开始享用。这家咖啡店真的很小,可是却挤满了人,我们的椅子几乎和邻桌人的椅子贴在一起,所以我们把声音放得很低。
“我这一生经历了许多次分离……”母亲欲言又止。
我望着她的脸,明白她的意思,也知道自己的痛苦和她的比起来,简直不算什么。
“快些回台湾也好,”她继续说,“尽管我深爱着你,希望你一直留下来,可是我却看得出你生活的重心在台湾,应该快些回去。”
“时间过得真快,”我不胜唏嘘地说,“我觉得我应该做个更好的儿子,可是有时候我心情不好,总是一个人闷着,所以我大概没带给你多少快乐,我实在很遗憾。”
“没什么好遗憾的,”母亲微笑着说,“我喜欢你在家里的每一分每一秒,这一年来我一直很快乐,现在你要走了,我也不会难过,因为我希望你快乐,只要你快乐,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那天,我又去看望了弟弟和他的家人。弟弟是个很有才华的技术师,他正在替我修车,只可惜我的车已回生乏术,任谁也修不好了。他的老二已出世,是个头发鬈鬈的漂亮小子,现在已快一岁,每回一见我都咧开小嘴,开心地笑着。我看着他出世,看着他成长,对他的感情格外深。此刻他三岁的姊姊正坐在地板上和我玩,要我说故事给她听。我走后,一定会非常想念这两个可爱的宝贝。
“你相信征兆吗?”弟弟突然问我。
“征兆?你是指某种能告诉我做得正确与否的指示?”
“对,”他答,“每当我一生中的重要时刻来临时,我总能收到某种指示我正确与否的征兆,如此一来,我的心就会很安然。”
“但愿我这趟回台湾前也能收到这类的征兆。”我由衷地说。
“征兆通常都不很清楚,”弟弟又说,“呃,你的车坏了,可能再也修不好了。这或许就是一种征兆,意味着你在此地将没车好开,哪里都去不成。”
“我还在找别的征兆呢,”我笑起来,“你说得对,这的确算一种征兆。”
回家后,收到一个台湾好朋友寄给我的信。
信上写着:“别把我们给忘了,我们正等着你回来呢。”
这又是一个征兆,虽然很小,却仍算得上是征兆。
于是我走进乱七八糟的房间,开始整理画作,然后望着那六只空纸箱,继而将行李装了进去。
这时,电话突然响起来。是西斯哥打来的。
“我们再去游一趟墨西哥如何?”他问。
“墨西哥?”
“这回不去太远的地方,只不过是蒂华纳附近的沙漠,我们也可以邀泰莉一道去。我想带你们去那里看一样东西。”
“我没多少时间了……”我看看已装了一半的纸箱,又说,“我下星期就要回台湾了。”
西斯哥沉默了半天才说:“这么说你已经决定了?”
“是的。”
他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正奇怪他是否已经走了,他却低声道:“你害我哭了。”
“对不起。”
“别再说这三个字!”他吼了起来,“我早跟你说过别这么客气!”接着他又笑出声。“没关系,咱们明天就动身,我会打电话给泰莉,咱们在你临走前来个最后一游,朋友,你说好不好?”
“好啊,到时见。”
蒂华纳附近的沙漠又干又热,沙漠被烈日烤得发焦,疏疏落落地长着不同的仙人掌。公路边的山丘上比较湿润,所以除了仙人掌外还开着艳黄色的野花及橄榄绿的灌木丛。
那条公路一路可通往墨西哥市,可是我们这次只打算来个短程旅行,因为时间紧迫,不久之后大家都得互道珍重了。
我们到了一处名叫安西尼达的墨西哥小镇,在那儿认识了几个在当地孤儿院工作的朋友;然后我们又去逛街,买了些纪念品,吃了点墨西哥菜;玩了一整天,眼见天色渐渐晚了,于是决定回去。那一整天,我的心情都很平静。
“你好像心不在焉的。”西斯哥说。
“玩得很开心。”
“不,我看得出你在想别的事情。”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没错,我是心不在焉。
“我大概已经没心情观察别人,观赏各地的景物了,现在我的旅程已经由外在转向内在,此刻我只想发掘最大的秘密——也就是我自己。”
“对,”他一边开车,一边瞪着前方,“真正的旅程目标并不是墨西哥、美国或台湾,而是自由,内心的自由。”
泰莉先是看看西斯哥,然后看看我,她金色的长发在微风中飘扬,很美。
“自由就是开放心胸,”她说,“也就是能体贴任何需要帮助的人,我也想做一趟心灵之旅。”
“海!”西斯哥一声大喝,打断了我们的思绪,“快看海!”
车子刚绕过一道弯路,太平洋便如一条大灰毯般呈现在我们面前。天空灰蒙蒙的,海水也又暗又灰,然而海平线上却有一抹柔和的光芒,而且有愈来愈亮的趋势。
我们目不转睛地凝视那抹光芒,只见那光逐渐加强变化,最后形成了一道光带,将灰暗的海水染成红色。
热情的红,激烈的红,此刻,燃烧的落日正打算挣脱白日的束缚,悄悄地滑入明天的怀抱。
“我想带你们看的就摆在眼前。”西斯哥加足油门,将车驶得飞快,朝一座俯瞰海洋的巨岩疾驰。
“如果来得及,我们还可在巨岩上观赏落日。”他说。
天色转得更灰暗了,可是海平线上那道红光却愈加强烈耀眼。
“这是永无止尽的,”泰莉的脸庞及发丝浴在夕阳的余晖里,“永无止尽的红!”
巨岩正矗立在我们前方,西斯哥来了个急转弯,再猛地煞住车,我们便跳下车,开始爬上巨岩。
三个人举步维艰地穿过一片灌木丛,小心翼翼地防着那些长满尖刺的仙人掌及锐利的岩石,好不容易才爬到岩顶,然后由我和西斯哥合力将落在后面的泰莉拉上来。
一攀上岩顶,立刻为眼前绚丽神奇的景象所屏息。只见火红的夕阳正将海水抹成一片炫目的艳红;我们看得出神,噤不作声,耳边只听得下方海潮冲击岩石的声响。
“还没消失呢,”泰莉指着海平线,“永无止尽的红……”
然而那红并非真的永无止尽,此刻它就正慢慢消褪。不知不觉中,那长长的红色光带转成了浅橘色,继而褪成淡黄,最后终于和灰蒙蒙的海水化为一体,再也看不见了。
“喔,不!”我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不要消失!为什么不永远留住呢?”
夜色迅速笼罩大地,落日的余温被海风吹散,寒意便渐渐升了上来。现在一切都变得黑漆漆的,四周显得空洞而凄凉。
泰莉和西斯哥弯下腰,环住我,泰莉说:“你就要走了,我们都知道你心里很难过,但是你是神父……”
我垂下头,意识出黑暗正逐步逼来,包围住我。
“身为神父并不能使我的心变硬,”我哽咽地说,“我每回一想到要和我所爱的人分离,一颗心就要碎掉了。”
我们在黑暗中伫立了许久,我自觉大地已为我而死去,所以一切才会变得如此黑暗,要不是身边还有两位好朋友,我恐怕也会跟着死亡。
接着,奇特的事出现了。
“看!”西斯哥蓦地叫起来,“快看后面!”
我慢慢抬起头,转过身。
只见后方的山峰上方,漆黑的天空里正镶着一颗珍珠般的满月,月亮圆满无缺,发出淡黄的光晕,柔柔的光泽照亮了黑暗的山峰,也照亮了我们。
我张着泪痕犹在的双眼,愕然地凝视那轮满月,霎时间若有所悟……
“这正是我要寻找的征兆,”我平静地说,“那就是中国,这月亮就是中国。”
我们三人默默面对着月亮,一如刚才无言凝视夕阳。
“那落日是墨西哥,”泰莉幽幽地添上一句,“虽然一度绚烂美丽,可是却已消逝。”
西斯哥独自走到一边,继而招手示意我们过去,又说:“我要你们看的正是这个。”
只见仙人掌及野花丛中立着一堆岩石,我们弯着腰,低下头一看,发觉岩石堆中竟插着蜡烛及鲜花,其中还立着一座圣母玛利亚的小雕像。西斯哥点燃了蜡烛,我们低头默默祈祷。
这雕像正是数月前在墨西哥市的教堂中,在我们面前显现的圣母,现在她又再度出现,在此地以温柔及安详充实我们的心。
“永无止尽的光,”泰莉和我们一同站起来,凝视着烛光,继而轻声地说,“今夜请赐福给我们。”
这一刻,我再度欢悦起来,这就是祷告的力量。现在我不再眷恋过去,一心只想着将来,中国——一个充满希望的将来。
我们手拉着手走下山,圆圆的满月在我们前方,消失的夕阳在我们身后,我们在宁静满足的心情下走进赐福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