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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刹那时光 - 三毛译
方济神父
犹豫不决的滋味真教人痛苦不堪。我既想留下,又想离去,更想做正确的抉择。西斯哥说得没错,我是被困住了,现在只有一个人能够帮助我,那人就是方济神父。方济神父以前曾到中国大陆传过教,现在则成为一个历史学家兼顾问,他是我的朋友,也是一位完美无缺的圣人。
我和方济神父已有二十年的情感,在我念修士的时候,他一直启发我、鼓励我。如今他健康欠佳,又因为关节炎而驼着背,听力几乎完全丧失,但他依然保持着对我们热烈的爱——他总称年轻的教士为“我的孩子”。就我所知,他是和天主最接近的人,我完完全全地信任他。
于是我便前往旧金山附近的洛斯加托斯去找他,他隐居在那儿山区的一处耶稣会所。在去找他的途中,一直回忆着过去我和他相处的时刻,他常向我叙述中日战争期间在中国传教的经过,往往听得我欲罢不能。
那时我常坐在他的脚边聆听他追述战争期间的片断,有回他搭火车由南京前往上海,半途中火车却被日本飞机轰炸了,他由车窗里跳出来,跌进铁轨旁的稻田里,躲过了机关枪的扫射……以后,他带领过难民,又在上海教了几年书,还到罗马做中国历史研究,最后才来到洛斯加托斯山区,我们就是在那儿结识,并成为好朋友的。
我去看他后,才发觉他仍在做历史研究;我此番来打搅他主要是想求教于他,请他以过人的睿智及关爱为我指点迷津。
在我和他交往的二十年来,我有什么心事都会写信向他倾诉,他的书柜及抽屉里装满了我的信,墙上更满是我的照片。他很了解我内心深处的想法及秘密,同时也将他所有的经历、痛苦与欢笑与我分享,我们真可说是深深的知交。
我打开方济老神父的房门,发觉他正躺在椅上睡觉,一头白发上覆着顶黑扁帽,头略略前倾,双手安详地搁在腿上。光线由他身后的窗户射进来,柔柔地照在他身上。窗外是一片葡萄园,翠绿的葡萄叶片正迎着艳阳,在微风中款摆摇曳。
我走到他身边,轻触他的肩膀,他立刻张开眼,一见我便伸出大得出奇的双手拥住我,然后以充满热情与关爱的声音对我说:“孩子,你总算来了!在这儿待一会儿,直待到你听见天主跟你说话为止。”
我开口向他说话,他立刻由桌上拿起纸笔,送到我面前说:“我现在已完全听不见了,所以你若想说什么,就请写在纸上,放心,我的眼睛还很管用,每个字都看得一清二楚。”
于是我便提笔将这一年来学习艺术的成败得失,墨西哥之旅,以及西斯哥和其他朋友的事全写出来,最后还写出目前犹豫不定,不知是否要回台湾的矛盾心情。
“你很想念台湾那座小山村,是吧?”他看完了我所写的,继而问。
“是的,可是我却害怕离开这里——”
“恶魔引诱我们害怕,”方济神父平静地说,“也夸大了人们对爱的需求,因而使人们自我束缚,无法解脱。”
我听他这么说,不禁吓了一大跳,这个仁慈神圣的老神父竟然一眼就看出了我处身困境,同时还深知其中原因。
“可是天主却能给予你平安、欢乐、信心及自由。”他鼓励我,然后握我的手。我低头注视他那双皱纹密布的手,那双手虽然衰老,可是却依然强而有力,像极了他窗外那片连绵不断、孳生不息的葡萄园。
“我深深感觉出天主正引领你返回台湾那座小山村,速度虽然缓慢,可是目标却很明显。”他告诉我。
我听他这么一说,顿时觉得压在心口上的大石头霍然落了地,刹那之间感到轻松无比,于是又提笔写道:“是,我就回去,可是,那会很难……”
“这当然很难!”他严厉地打断我的话,“如果容易的话,我反而要担心呢。正因为它困难,我才确定这是天主对你的旨意,要你去完成。”
他的话再度令我惊愕,我愣愣地凝视他的脸,发现那上面竟写着痛苦——毕竟他是个年老体衰的人,他的一生全献给了天主,也献给了世人。
接着,他又给了我一番令我永生难忘的忠告:“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后才挽救了世人,如果我们都盲目追随这种做法,对世界又会有什么改善?所以我们只有拥抱十字架,才能有效率地为天主执行工作。”
接下来的几天,我常常到那片葡萄园去散步,反复思索方济神父的话,同时倾听我内心及四周上天的声音。
现在正值初秋时节,加州北部的山区天气开始转凉,葡萄已经采收完毕,原本翠绿的叶片也转为深黄和浅红;山区内有些工人已开始晒葡萄干,并将藤蔓上的叶片去除,只剩下光秃秃的扭曲枝条,等待来年重新发芽滋长。
我听见内心深处的声音在对我说:“尽管痛苦存在,但你只要伸出双手,就能撷取到快乐和幸福,所以你背负十字架时仍要快乐歌唱。”
于是我便边散步边唱歌,不知不觉地走到一座山顶,只见那儿开满了一片紫色的野花,美丽极了;我忍不住俯身摘起一朵——那紫色的小花瓣中央还圈着一圈金黄的花蕊呢。
我内心的声音继续说:“你轻轻捧着友情,友情才会滋长,也唯有在放得开时,你才能拥有它……”
那朵小花静躺在我的手心里,它是那么纤小柔弱,如果风一来,我会立刻任它自由飞去,绝不加以挽留。如果我不放手,那它就不会自由,如果不自由,那就不叫友情……
下山时,我发现葡萄园外有一条蜿蜒的小径,于是循着小径往下走,走了一会儿,来到一条山间小溪边。我蹲下来,掬起一捧清凉的溪水,泼在脸上,然后继续走下去。
紧接着,我忽然看见前方站着一只棕色起白斑的鹿,那只鹿真美,它见了我吓一大跳,而我也同样大吃一惊,于是彼此都愣在原地,好半天动弹不得。
之后,它轻轻一跃,迅速转身,以优美的姿态奔驰而去,消失在林中。
这时,我内心的声音又响起来:“正如鹿儿渴慕清泉,我的心也渴慕着祢,我主。”
正如鹿儿渴慕清泉,我的心也渴望着清泉……
我在山间漫步了好几天,终于再次去找方济神父。
“我已经决定好了,”我在纸上写着,“我在山间散步时听见了天主的声音,现在我又要歌唱了。”
我由方济神父房间的窗户望见外面的工人已将葡萄叶片清理得一干二净,剩下的只是一丛丛纠结的光秃枝蔓,犹如一双向上伸展,拥抱天空的手。
“那就去吧。”方济神父以多皱却有力的手拥着我,低声地说,“等你下次来时,我就已经不在这里了。”
我很想说点什么,可是什么都说不出来。我想向他表达内心的感激,感谢他二十年来对我的关爱,以及对我一生的影响,只可惜我太过激动,反而什么都没法表达。
“要记着不停唱下去,尤其是在痛苦的时候,你的歌声将会克服痛苦,带给你平静和安宁。去吧,孩子,天主与你同在!”
我临走时还最后一次回顾这位美丽神圣、八十四高龄的老神父,接着才依依不舍地关上门,黯然离去。
我离去后不久,方济神父也走完了他的人生旅程,他那双如葡萄藤般坚强有力的手终于找到了最终极的目标。我离开洛斯加托斯的三个月后——那时我已返回台湾——收到一封信,信上说方济神父已于睡眠中安然长逝。
神父虽然去世了,但山坡上的葡萄藤却会再开花结果,丰盈的果实也将结满枝头,等待人们采摘,酿成永恒的美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