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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刹那时光 - 三毛译
永远的草莓田
“我妈妈要我把这个给你。”那个小男孩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食物,一本正经地对我说。
小男孩个子很小,乌溜溜的头发覆在一双哀伤的大眼睛上,令我联想起一只猫。小男孩名叫马努埃。
“请替我谢谢你妈妈。”我接过那碗冒着热气的食物,一边嘱咐马努埃。碗上还盖着一块布,我端着它走到床边,将布掀起。
那食物的味道真难闻,我一下子就倒了胃口。这个碗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如果我把昨天吃剩的豆子加进去,再热一热,或许还能……
可是等我坐下来吃时,我的牙齿才刚刚碰到那块黑漆漆、橡皮似的肉时,立刻感到一阵恶心。这碗东西是说什么也入不了口的。
我很想将它倒掉,可是麻烦就麻烦在今天正好轮到马努埃的妈妈打扫房间,而工人村里唯一的垃圾桶就搁在她家门前,如果我将这碗东西倒进去,她一定会发现——至少会闻到,到时我岂不是没脸见她了?
最后我总算想出一个法子,将那碗吃的倒进一只空牛奶盒,再将它藏在床底下。
稍后马努埃来拿空碗时还问:“好吃吗?”
“太好吃了!”我昧着良心答,“呃……那到底是什么啊?”
“羊胃。”马努埃大声答,“我们昨天宰了一只老山羊,那是它的胃,我也觉得很好吃,你跟我回去,我叫妈妈再给你一碗。”
马努埃的父亲又老又病,他的妈妈那么穷,可是他们那么慷慨地还把羊胃跟我分享。
在马努埃的家里,我试着再吃那种黑黑的东西,突然,它不再那么难以下咽,也许因为这是他们仅有的……
一辆崭新的汽车慢慢驶到马努埃家门前,继而停下,但坐在车上的两个女士却没下车。
“去看看她们有什么事好吗?”马努埃的妈妈狐疑地瞅瞅那车子,然后央求我。
我走到车旁,对那两位衣着考究、容貌引人的女士说:“我能帮什么忙吗?”
“我们只是……看看。”那位金发的女人答。
“喔。”
“请问,”金发女士又开腔了,“你们……呃,我是指这些工人,嗯,他们睡的地方是不是很差?我的意思是,他们的生活环境还好吗?”
“这里每间小屋都有两张床,床虽然不是顶好,不过……”
“这些农人雇主对你们很坏吗?”
“呃,就我个人的经验来说,他们并不——”
“你们每个月能赚多少钱?”另一位女人边问边掏出一本记事本。
“呃,这得看情况——”
“你结婚了吗?你的太太也一起工作吗?你有几个小孩?”
我还来不及回答,那两个女人便指着好几个朝我们走来的工人,其中一个对另一个说:“看,那边又来了几个——”
“你的小孩有没上学?你们有没有实施节育?你太太堕过几次胎?”
我掉头就走,她们的声音却由我身后紧追上来。我走进小屋,心里气闷得很,我的朋友璜在前几天才问我见过鬼没有,我现在就在见鬼!两个。
自从我来到这个工人村之后,得到了许多收获,这儿的工人给我友谊、食物及关爱;我和他们分享一切,自觉十分充实满足。
然而现在我却初次感到空虚,这完全是那两个女人造成的……她们只知收取,不知给予;而她们所收取的却正是我的尊严。
草莓的收成季眼见就要结束了,但草莓田却一望无际,不断地绵亘下去。我费尽工夫,至少要赶上孩子们工作的速度,同时还盼望休息时刻快些到来,好让我休息休息,吃点东西,和人聊聊天。
上回帮我打扫屋子的小女孩路沛,此时正和她爸爸坐在田里吃玉米饼。我走过去,只见路沛的妈妈独自坐在一边吃。
路沛的爸爸面有倦容,神色哀愁,年轻的脸庞被阳光晒得黧黑,还现出饱经风霜的皱纹。
我对他说:“你的女儿很乖,小路沛上回还帮我打扫屋子呢。”
路沛的爸爸听了只是一笑,眼里噙着泪,默默地望着天空。
“养儿育女可真不容易,想给他们像样的教育更难上加难。”他感喟地说。
“你这份工作做很久了吗?”我问。
“我已经做了十五年啰。我们每年都跟着收成跑。
“孩子们因此已经失学好几年了。冬天一到,我还得离开家人,外出打工。我有个弟弟住在加州,他写信告诉我,今年采番茄的工钱很高,我们马上又得赶到那里去。”
“去加州?”
“对,我们只有这条路好走。虽然不想走,可是这里的工钱实在太少。”
“你有没试做别一行?”
“我到工厂做过几个月,可是却不好,我还生了病。我是属于田野的,一辈子都在田里干活,做不惯别的工作。我不在乎工作辛苦,但我却要获得应有的代价。”
这时,他太太走过来喝水,我觉得她看来比丈夫还老,一头棕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看来十分狼狈。
“我很喜欢你的孩子。”我试着找话跟她讲。她只低声咕哝几句,耸耸肩,随即回到她方才坐的地方,自顾自地默默不语。
“她说你根本就不懂。”她丈夫说。
路沛有着一头棕色的鬈发,亮晶晶的蓝眼睛,我们说话时,她突然朝父亲伸出手说:“你看见这些小圈圈没有?”
“会痛吗,路沛?”他关心地问。
“会痒!有的女孩脸上也会长呢,这是什么东西呀?”
路沛的爸爸望着我问:“你知道吗?”
“也许是金钱癣,你应该替她擦点药。”我说。
“什么药?”
“我替你写个药方,你可以到药店去买。”
我找出一张印着圣母像的卡片,在背面写下药名,然后交给路沛,路沛又拿给她妈妈。
路沛的妈妈吃完了饼,然后低着头打盹,路沛走过去后,她便抬起头,接过卡片,翻过来抚摸一阵,然后回头朝我笑笑。她的笑容很淡,而且一闪即逝,但我却知道她了解我的心意。
当天晚上我们回到工人村后,路沛的爸爸就开始收拾行李,将它们装运上车,准备连夜赶往加州。
路沛伤心地走到我身边,怀中还抱了一只小黑猫。
“有人把它装在袋子里,丢到我家门口,它会死的。”
“你要带它一道走吗?”我问。
“我想,可是没办法,加州太远了……喏,给你,小猫是你的了。”路沛说着就把小黑猫塞给我,又道,“我们来看看它是男生还是女生……”她将小猫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阵,而后说:“啊!是女生!”
“我该替它取什么名字呢?”
“小黑。”
“不完全是黑的,因为它的肚子上有几道灰纹,头上也有一些灰毛。好了,路沛,我们等下再替它取名字,现在我想去跟你爸爸说再见。”
这时候,营地里的人都齐聚在路沛家门前,路沛的爸爸站在人群中央,达维站在他身旁,工头也来了。
男人们先是低声交谈,继而提高了嗓门;女人都静静地站在门前,仿佛听而不闻。
路沛的爸爸正不停地抱怨工钱少,又没奖金,达维则指责工头吞了他们的钱,工头被工人们团团围住,被人指着鼻子骂小偷。达维正想动手揍工头,却被他父亲拉住了。
“别这样,这样不值得。”
工头骂了几句脏话后就掉头走了。
路沛和我在一旁静静地观望倾听,小黑猫居然在我怀里舒舒服服地睡着了。
“你听见那家伙说的话没有?”达维转头问我,一张脸气得通红,“他说那种话,我会叫他后悔的!”
“算了!”达维的爸爸轻拍儿子的肩膀,好言好语地劝他,“反正草莓季就要结束了,明年的情况或许会好些。”
“情况永远不会好转的。”达维抛下这句话便径自走进屋。
路沛的爸爸和每一个人握手告别,然后走向他的车,他的太太已坐在车上,一径垂着头,不理会大家。后座挤满了孩子,包括路沛及她六个兄弟姊妹。
“好好照顾小猫唷!”车子驶进夜色,路沛还不忘大声叮咛我。
我望着怀中的小黑猫,见它睡得正香甜,不禁轻轻对它说:“我要叫你路沛,好纪念这个晚上,以及这片草莓田——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