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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刹那时光 - 三毛译
工作手记之二
丁松青
我从来没有想到三毛会花费那么多的时间和心思,只为了我的这本新书。
是什么,使她付出了如此专注的精神和耐力,将书中“每一个句子、每一段章节”都做到了接近背诵一样的熟悉?她说,在我写的三本书里面,最喜欢的就是这一本——《刹那时光》。
这本书,好像是为她而写的。
我可以看到,三毛不只用心在工作,也同时在工作中学习安静成长的艺术。
因为这一次共同的整理稿件,我们对这本书再三地删改或加添所产生的默契,已经达到一个原著者和译者最高的境界。
在一方面来说,我感到抱歉,因为累——坏——了三毛。在另一方面,我又非常高兴;直到经过这本书的合作,我才明白,一个心灵居然可能和另外一个世上的灵魂,在沟通和了解上,那么自然又不费力地契合到这样深切的地步——这是我过去跟任何一个人,不曾有过的经验。
然后,我知道,这不是出于我,也不是她,是一种神秘的力量在冥冥中推动我们。
我们非常辛苦地为这本书工作,很辛苦,因为初稿细节完全整理完毕以后,我又两度将全书整个改写了章节。于是,一切又要重新来过。
常常,三毛要求我先将书中所写的念出来给她听,她用心去听,用“心”而不是只想文字。这才去看英文原稿。
而我,我要求三毛用中文念,念到《往事如烟》和《方济神父》那两章,她的声音哽住了,停了好一会。我知道,可能,对于死亡、分离、割舍和成长、关于我孀居的母亲那漫长的岁月,勾起了她内心深处的疼痛和了解。她是明白的,因为这一个三毛——我的朋友,也经历过同样的苦痛,还有那如同我当年一般空虚而又无助的少年时代。
我知道她为什么把这本书当成挚爱的一部分。她,就是书中的回音。
要求三毛的中文文体尽可能浅白简单,这一点,她做到了。她的风格和人格,其实也是这样的。
这本书的诞生,是天主透过三毛不断给我鼓励,才使我有力量一改再改,甚而欢悦地做下去。她给了我创造的信心和欢悦。
是一场体力和心力的长期考验,那份韧性,是三毛用很大的耐心在对待着书本。我实在不能说什么,只有向她说请她慢慢做,不要熬夜。可是她说,她绝对不是为了我,是一种力量在占据她,不能停止。
这本书,割舍掉了一切复杂的东西,我们要求在心灵上明净、简单、平凡,因为这就是我们期望的一个世界,我们很缓慢地经由这一个理想,将它活出在现实的生命里。
这本书,看上去很淡,这就是我们要的一种简单。
译着这一本书,改过小地方无数次,十一万字的文稿改写三四次,而今又再开始改写其中的一些章节,它越来越干净了。割舍,真是重要,不只在书里,也在一切的生活里。
跟三毛一同工作,虽然她那么严格又锲而不舍,可是我们的心,安安静静也有耐性。这好比是一场旅行,翻山越岭,找寻的只是一片微风吹过的大地和田野。
但愿其他的人,在这本书里面,也能从这一场人生之旅中,分享三毛和我达到的那个明净又清朗的世界,看见人性中优美的光辉。
致丁松青
三毛 文
卢嘉琦 译
*三毛致丁松青书信的原文为英文,除一九八三年一月六日书信为三毛翻译外,其他均为卢嘉琦译。
一九八二年,三毛第一次来到清泉。
在吊桥上讨论《兰屿之歌》。
在清泉的山水中。
一九八四年二月,三毛在清泉过年晚会上。
晚会后第二天,来到清泉河边。
在河边谈论《刹那时光》。
就在那儿,隔着河正对教堂的地方,三毛找到了她的梦中之家。
她将小红砖屋开放给青年朋友,“三毛的家”便成了“大家的家”。
在“三毛的家”下面。
在桃山小学前。
三月,三毛去往美国,看望了我母亲。
三毛与我的朋友西斯哥。
一九八五年夏天,三毛和南美朋友再次来到清泉。
在推土机上休息,等待往清泉的路抢通。
一九八九年,在台北三毛的家里,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一九八三年一月六日
亲爱的Barry:
新年快乐平安!
你做了一件美丽的工作,真美丽!!!
谢谢你将新书全部写完,这真是一件美丽的耶诞礼物。让我们一起来工作、出版,送给天下有心的中国人。你也喜欢这样,是不是?
现在轮到我的步子了,替你的清泉,走回中国的生命来。
在你寄来的页数中,找不到“The Athletic Meet”《运动会》这一小章。柱国说他那儿也找不着,我想请你补寄这一段给我,想来你是有底稿的,很对不起,麻烦你。
Barry,当你的全书的目录来的时候,《阿秋的世界》和《给库诺西的十字架》已经译成,我已将这两篇交给了杂志,在《十只小鸡》的后面刊出。这一点十分抱歉,下一个月的翻译便将照你目录上的故事顺下去,出版时也会尊重你的目次,请你放心。
你英文稿中的“Uncle”被你细心加上了中文解释,写成了“姑姑”。你父亲姐姐的丈夫在英文上的写法完全对,可是在中文注解上应当是“姑父”。姑姑一定要是女人才是,我替你改了。
知道你目前正和法兰西斯哥在墨西哥度假,想来是信先去圣地亚哥等你回家。知道你学校绘事极忙,又在赶写文章,还得管管他人心灵上的苦难,你这位牧羊人实在辛苦极了,可是看看你的好文章啊,这些都是你的成绩。
事实上我也是极忙,忙得不吃不睡,部分的时间,给了你的清泉。
写到这儿,柱国和璧人来了,璧人说我忘了在你所寄来的文章照片里做翻译,于是我停笔了一会儿,去给照片的英文做解说。清泉,在你的相机下,又活出了一次。特别喜欢你在几张人像特写上所注的话,那一张张美丽的脸,触到了灵魂深处的光华,你看出来了,拍出来了,但愿我也译出来了。加上璧人的设计,我们一起再给他们一次人性的光辉吧!
常常想,上天是特别爱你的,他给了你这么敏锐的心灵,在艺术、文学、音乐、爱……和许多其他的地方。
为你译书的工作者,如果具备了足够的英文和中文程度,而没有与你相同的感应,也不能触到那一份生命中隐藏的神秘之美,即使能够译得忠实而完美,在进行这件事情的时候,那份品尝与欣悦必然不会相同。
我真喜欢将你的书变成中文,不但是在文字上,也要将你潜在英文中的精神再活出来一次。看你的文体,总使我想到《大地之歌》的作者James Herriot,你不是也喜欢他?你哥哥也是喜欢这位作家的,他告诉过我。事实上,你说的是清泉故事,不知你自己,便是一道清泉。我真喜欢为你工作。
我的日子仍是像上次告诉你的,周日山上,周末在台北,很爱我的学生们。有的时候,深夜里,山上起了雾,我念累了书,批完了作业,便带着耳机和小录音机,穿上厚厚的大衣去散长长的步,这便是我工作之外的舒展。工作太忙使我常常胃痛,杂事多。其他没有别的新事情了。
Barry,生命真是上天给我们的恩赐,这么美丽的恩赐。
上封信中我无意中说起心中寂寞,不是因为哀愁,而是觉得,好像在这世界上,没有另一个人,懂得刻在我灵魂里的那份欣赏、赞叹、平和、温柔与喜悦。在这样有魅力的一场生命之旅中,我好似总是一个人在狂喜,没有人能够去说。谢谢你在祈祷中记得为我,其实,这份刻骨的孤寂,仍是美好的。
人生很长人生又真短啊!真是生死两难。
你,我,还有世上少数识与不识的相同人,事实上都是幸福的,因为我们在大自然和自己的生命中,已经握到了天堂的钥匙。
二月的《皇冠》要刊出你的文章了,我们才得近两万字的中文,不能再写信,快快回去工作。再见,我亲爱的朋友。我也不必再见你,因为你并没有远去。
请问候你的母亲和法兰西斯哥。
Echo上
对不起,写完信又在书桌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做了一场大搜查,失落的那一章已经又找出来了,很抱歉,我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一九八三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亲爱的Barry:
上次与你碰完面,我就处于非常特别的状态,虽然才一个半月,但就像你在信里说的:“我们的生命发生了很多事情。”我一直非常地“低落”,我不接电话,就连待在我父母的房子里都无法安抚我。Barry,你一定懂这种感觉,我无法见任何人,无法和朋友谈天说笑。好几次我想起你对我说:“三毛,问问自己要什么。”我扪心自问,也问了我最亲爱的天父,但是我到现在仍然没有答案。
是这样的,我的男朋友回来台北了,所以我必须面对我下意识想要逃避的谈话了。
Barry,我问自己,而我的回答时而答允,时而拒绝。即使如此,这个美丽的人却仍在我身边待着,他是如此渴望我成为他的妻子。
我忽然消失一定让你担心了,我想你,也常想着你会在哪里,过得怎么样。甚至在圣诞节时,我还特别想起了法兰西斯哥。种种思念和爱之所以没化为一通打去光启社的电话,是因为我不知道要怎么向你解释我的感觉。Barry,你知道我与你非常非常亲近,但是讲到我男朋友,我就没话可以跟你分享了。为什么呢?Barry,为什么?请告诉我吧!我对自己,对天父,对我男朋友,对你都是诚实的。Barry,我不确定我还能不能成为某人的妻子,我已经不再是撒哈拉那个女孩了。
说说你在清泉的新生活吧!你对这个地方而言一定有某种原因,某种秘密,某种使命感,我们要等等,看天父和生活要告诉我们什么。Barry,试着平静下来,看看那里会发生什么事情吧!那里的人一定需要你。也许你原本以为那个地方已经在你人生中结束了,但其实现阶段还有更多课题需要学习。我最亲爱的朋友,我也需要平静下来(我已经够“低”落了,应该说我需要平静“起来”才是),我也得去聆听,去等待人生的喜乐。但是,如果一个人很低落,我们又要怎么看清什么才是真正要学习的呢?(而非一味地随心所欲。)在西班牙我们常说“在夜晚哭泣便看不到美丽繁星”,我已经好久没有看星星,而你抬头看了月亮,对吧?
Barry,我这星期会打电话给你,也许等我男朋友回加州后,我会到清泉去,你会欢迎我吗?
当我的好朋友吧,Barry,我在这个世上没有什么朋友。
至于那部电影,我只和鲍神父、你哥哥和导演一起看过一次,那时候还没有定案(还没配上音乐)。我会请Jerry带录像带给我。电影里我最喜欢桂神父,就是那位从苏格兰来到台湾的神父,不过我没再见过他。
亲爱的朋友,鼓励我成为一个快乐的女人,成为天父的好女儿,成为一名好老师吧!
Barry,我见到你时,请别问我想要的是什么。我不想改变自己的生活,台湾的生活是如此地美好。当我的神父,当我的朋友。
爱你的三毛
一九八四年二月十二日
亲爱的Barry:
想起清泉我就心痛。你知道那不是折磨,但却痛彻心扉。每当生命给我们太美的事物,我便总感到心痛和寂寞,当然也感到喜悦,只是不常。与达尼埃和歌妮旅行的这些日子很美好,但我发现,我的寂寞感却比起独处时更甚。每晚,清泉的人们来到我的梦中,那些人的面孔让我心痛。那天晚上你和那两个要到新竹工作的年轻男孩说话时,你的脸就像是位圣人,真的让我好感动。Barry,到底有谁在乎台湾的那些原住民?我们又能为他们做些什么?我想,你做的还不够,而你又能为他们再多做什么呢?你已经尽了力,远超出你的能力所及,但他们的未来在哪里?一想到这些那些,我就感到十分悲伤,这样的悲伤也许只有天父才能在某天给我答案吧!只是那不是现在。
也许我想太多了,也许我的心太软。Barry,我总是问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却得不到答案。我想拥有家庭、丈夫、自由、艺术、书、平和,也想将我所有的一切给人们,这一生有太多爱,太多活着的方式了。我离开清泉后,心就碎了一块,我知道自己能为他们做的好少,但我真的爱过,至今也仍爱着他们。不只他们,这世上那么多寂寞的人也都需要爱,但我在短暂的这一生里却做不了全部的事情。那晚在清泉,当我读着你的《清泉故事》,那些故事是生动的。我一见到清泉,对你的书就有更深的感觉,之前没有这种感觉,我觉得对你很抱歉。
我亲爱的朋友,等我从加州回来,我会带台录像机到清泉去。将这种物质生活带给那里的年轻人,我觉得很不好意思,但这是我现在能承诺的,请转告他们,我爱他们。
有时候我也会想起大丁神父的工作,我觉得他在做的事情也好难,也许难上许多,因为他每天要面对的人们都是有困难的人。他也极有耐性地在做这些工作,如果他不够强壮,是会在三个月内疯狂的。在过去的一年半里,我在台北不知怎的也像Jerry一样,对我来说那实在太难熬了。所以大丁也是位圣人,因为他在台北仍保持微笑。
请告诉李伯伯我非常喜欢他做的菜,我会寄风湿酒给他,人家说那对风湿很好。还有,我还记得他想要一顶黑色的帽子。
竹山的今天是美好的一天,明天我们就会到台南去,二月十九日我们会到台北,二月二十一日达尼埃和歌妮会去新加坡,之后再过一天,我就会在加州了,四月四日左右才会回来。
如果有时间(我在加州有快要一百个朋友),我很想找个周末拜访你的母亲,我去找她前会先打电话。
Barry,谢谢你的一切。清泉是如此美丽,清泉是真实的。
请为我祷告,请天父带走我内心的迷茫与悲伤。
你知道吗?你是个穿着蹦裘的圣人。
再会!
你知道我怎么穿蹦裘吗?
三毛上
在南投竹山
歌妮、达尼埃
问候大家
一九八四年二月十八日
Barry:
我的朋友,那晚在晚会上见到你,你正穿着你的斗篷,坐在那里看着我们。我发现你的生命中少了点什么,Barry,对不起,我发现了。
那晚,我的思绪回到十二年前那个美好的夏日,那是一九七二年。许多年过去了,许多事改变了,我们都知道人生就是如此,我们就是身于这样的生命洪流。
上次在兰屿的一见之后,这会儿我竟和清泉的人们在跳着舞,我的回忆闪过一张张你的照片,你正坐在清泉天主堂的屋顶上弹着你的吉他,你在兰屿抱着一条狗,你微笑着靠着一棵树,你与孩子们在清泉教堂大门前,你在种树……那些照片在我眼中一遍又一遍闪烁着,在那同一时间,一九八四年二月八日的我,正在舞着。Barry,我认识的那个年轻神父到哪儿去了?我看到什么东西消失了,这让我感到悲伤,十分悲伤。Barry,这一次你让我感觉你的身心仍低潮着,悲伤的感觉在你心内的一角躲藏着,就像那位失去小王子的飞行员一样。我看着你,你便给我一股悲伤的感觉,就像每次我读《小王子》的结局那样。我亲爱的朋友啊!我能不能问问,你生命的活力去哪儿了?这次我看见一位神父的耐心、平和、爱与美丽,但是,我却看不见生命的力量。Barry,Barry,如果不写下我对你的真实感觉,我就不能再当你的朋友。
你读过的圣经故事中,有一次雅各布(在雅博渡口,你叫他什么来着?)和一位天使摔角,天使让雅各布的膝盖(大腿窝)拐了。Barry,请你和上帝摔角吧!试着再次年轻,再也别说“看到他们,看着那些年轻人,仅仅是看着他们,我就觉得自己老了……”这不是你,这不是那个写出如此动人的书,那个对自己人生怀抱梦想,那个如此热爱生命的你。拜托你,再次做梦吧!这好重要,做个永远不会褪色的梦吧!
也许我的感觉是错的,毕竟我不如你的翻译了解你。(还是我仍然了解某部分的你?些微的你?)我有时想,“要成为一个简单的人并非一件简单之事”。Barry,只有动物或孩子才能简简单单,他们是美丽的。你是诗人,是艺术家,是神父,是可爱之人,是天父的孩子,但是为什么这次你会说:“我已经好几个月都感到不适了(那时你谈到你身体不舒服),但是现在我只能把它摆一边……我不再在乎了……?”身体是圣灵的殿,如果你病了,又如何能拥有力量?
我不是天父。我想,在同一个地方待七年对你来说太久了。虽然清泉很美,但是以你的个性,你是需要挑战的,而清泉对一颗诗人之心而言实在太过舒适。
Barry,写这样的信我很抱歉,这是你个人的人生,我无权做任何评断。但是我有权告诉你我的感觉。这是你从美国回来,我第二次见到你之后的感觉。
关于那座小红砖屋,小王子昨晚告诉我,等他回来探望飞行员的时候,他很乐意自己住在那里,到时他可能会带着他的玫瑰,他一生唯一拥有的那朵玫瑰。在那里,那座红砖屋的门有时可以打开来,因为狐狸也许会“准时”在下午四点去拜访他。请将这座屋子留给小王子,而非给作家、学生、神父或修女,也别留给鼓或吉他……毕竟那些人有你的教堂可去。小王子几乎是哭着对我说的,他说他没办法再回到撒哈拉了,但是他需要一个地方,在那里,他的星星就在他的头顶上,在那里,他可以没有乡愁,好好休息。请将那里命名为“安静之家”,那里有平和,有只有大自然才能赋予的宁静,而且绝不会有寂寞。Barry,小王子是我们的朋友,留给他吧!等待他吧!你怎么知道他不会从一颗叫做加州的星星再次回来呢?
啊……梦啊……
如果要在安静或平安之家间选择,就请取名为安静吧!我们可以创造一些“旗语”……啊……我不会再对这座屋子多做着墨了。只是,如果这座屋子的屋顶很高,我会很想在里面建一间阁楼。如果有很多狐狸来拜访小王子,它们可以睡在榻榻米上,小王子便自己睡在楼上。对某些人,像对丁神父,对三毛,或对小王子来说,独处永远是最重要的时刻。请再等等我,Barry,等我回到清泉,让我看看那座屋子。我想请你将屋子的一个角落留给我,也许我可以在那里摆些书。请将他人与我隔开吧!看在我比你早发现那座屋子的份上,就让我的角落只属于我吧!你看,我们要为一个角落打起架来了。拜托,拜托给我一个角落,只要一个角落就好……我想要一个角落,划一个角落给我吧!请划一个角落给我……
今天我从恒春回来了,能够独自一人待在我双亲的屋子里我很欢喜,达尼埃和歌妮则待在我的公寓里。我跟他们说,三年内我不想再见到他们了,我爱他们,但三年见一次对我来说就够了。我虽热爱人,但我也热爱独处。三个礼拜来总是和他们黏在一起,这种感觉实在太重了。
我好累,到了加州我要一直睡,至少睡上一个礼拜。Barry,谢谢你,你在清泉唤醒了我的灵魂。在离开前我有很多很多事情要做,像是要申报我的“所得税”,我真恨填那些文件,但我得那么做。
要保重身体。如果你觉得不舒服,何不来台北做个检查?当然台北可能会让你更不舒服就是了。
我要去睡了。
三毛上
请告诉我,为什么爱人之间(他们声称他们爱彼此)爱了又爱,爱了又爱……但是却要各算各的钱,而且每天都很仔细地算,即使是一块钱也要还给对方?为什么爱人之间嘴上总是挂着我的钱和你的钱?
当我看到这种事,我便看不起他们。为什么人们要这么在乎钱?如果不能同时顾到钱,爱就什么也不是。Barry,这次和达尼埃、歌妮的台湾之旅我负担所有支出,他们说他们爱我,但是每当他们有什么特别的事,却又离我远远的。Barry,我并不难过,一点也不。我只是觉得金钱是如此奇妙,因为没有了“财神爷”,他们就生不出爱。难道爱就像物质事物一样,“做”得出来吗?“做”这个字可以用在很多东西上,然而你“做”得出爱吗?爱是从我们心底自然来的。
不说了,对不起,我下次不再写这么长的信了,其实我也快累死了。
告诉清泉的人,我爱他们。希望李伯伯身体好一点了,我很爱他。我最爱的是他。
又是爱你的三毛上
一九八四年二月二十一日
我会在四月初回去,别再写信给我。
特别帮我问候Vasui,我在清泉会见到他吗?还是他很快要去当兵了?
亲爱的Barry:
我一直试着打电话给你,今天是第十次了。李伯伯说你下星期才会从嘉义回来。Barry,到美国的第一个星期我捎了张明信片给你,之后的每一天我便一点一点地在洛杉矶死去。你是知道这个社会的,你知道这块土地,在这里我们的物质生活虽然很舒服,但是灵魂却是逐渐凋零的。在这里,我努力想要快乐,但是我的灵魂却仿佛缺了角,我的美丽在这块土地上无法证明,生活是如此平庸,这种平庸跟我所追求的“平凡”是完全不同的。
这比生病还糟,美国简直是要了我的命。加州这里的人很好,阳光总是绚烂,街道是干净的,只是不知怎的我不属于这里。
每当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只看见一个有着极度悲伤双眼的女人。我知道是哪里不对——因为我无法融入这个社会,即使它很美好,我仍不属于它。
我在美国感到最温暖、最欢喜的时光,便是与你的母亲、你的鳄梨树、果树和老钢琴相处的那两天周末。Barry,我好爱你的母亲。我知道我和她说了太多话,一定让她非常疲累,但是我知道母亲其实也是欢喜的。和她聊天就像是回家,给我一种家的感觉,我爱她有某部分原因是因为她和我好相像。Barry,你母亲能懂得我的心,她用一种爱和理解温暖了我。她是个身心都好美的女人,我多想和她一起窝在沙发里,花上好几个小时对着那扇美丽的窗。我买了个中国锅给她,但我想她不太会为自己下厨。
我亲爱的朋友,你之前为何从未告诉我,你在圣地亚哥有这样一个美丽、温暖又舒适的家呢?我好想你,很想很想,尤其是待在你曾经住过的房间里时。跟母亲的一切都是那么地自然,她就好像是个我认识多年的熟人似的,我和她谈话感到无比地轻松,一点也不会不舒服。有好多事情想跟你说,Barry,谢谢你将你的母亲让给我,她就像我在美国的母亲一样,我好爱她。
关于法兰西斯哥,我到的隔天便和他碰面(我是在星期六抵达圣地亚哥的),他星期日来接我去望弥撒,你的母亲也一起来了。Barry,法兰西斯哥是个温暖的人,非常温暖。因为你,我见到他的第一眼就爱他。但是他在教堂似乎好忙碌,他在那里有好多好友,我几乎没法找时间和他交谈。弥撒过后我们三人回家与母亲共进午餐,我们才终于能聊了一会儿,只是他实在很忙,那天下午我就找不到他了,他去办点急事后才会回母亲家,之后我就得去机场了。Barry,我很想见见Glen和他家人,我十分喜欢Glen和他的妻子。有好多事情要告诉你,但不是用写信的,等我回到清泉,你能不能给我几个小时与你聊聊呢?
今天我又打了电话给母亲,向她问你的电话号码,号码对了,最后接起电话的是李伯伯。能和他说话让我很欢喜,他问我什么时候才回台湾,我告诉他就快了,我还会买维他命给他。
Barry,虽然我还没看过清泉那座红色梦屋里面的样子,但我却是时时刻刻想着它的。你那栋新房子,我迫不及待地想看看了,如果可以进去参观我会非常高兴的。你觉得……啊……我为什么开始谈起我还没见过的事物呢?这次我回去,我想至少我可以带些毯子、盘子,再带个中国锅去你的新家给你,再带些书……我一想到这些那些,就觉得好欢喜。啊……我真是爱做梦。
至于我的朋友Mike,他是一个美好的人,他本想和我一起到圣地亚哥来,但我终究还是认为自己要独自前往。Barry,我有好多事情要跟你说,我能再回清泉吗?昨天收到你的信的,Barry,我在这里好寂寞,是一种孤单的感觉。能回台湾我会非常高兴的。
你做的石膏塑雕在我这里。等我回台湾,我会带着它,你能想象我在飞机上要整路捧着它吗?
亲爱的朋友,我在教堂还碰到好多你的朋友,我到清泉见了你之后再告诉你。Barry,祝你快乐,你知道好多人都深爱着你。
亲爱的弟弟,我想念你。
三毛
一九八四年五月二十日
亲爱的Barry:
我写了篇关于我如何遇见清泉梦屋的文章[1],下一个星期就会刊在最大报《联合报》上。请你哥哥寄一份给你吧!到时也许我已经离开了。
台北一天到晚下雨,我猜清泉也一样,就像老天爷在流眼泪。Barry,要离开好难,我已经一个多月不能好好睡觉了。今天我到皇冠去见平先生时收到了你的信,我在我车上读你给我写的信,还有我亲爱的女孩男孩的来信。Barry,是的,是痛苦的,但是你给我的痛苦却又如此甘甜。我知道你会永远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因为没有任何事情可以摧毁家人之间的爱。就算是现在,我仍挂念你。读完你的信之后,我和平先生与张柱国先生共进晚餐。他们说我的双眼闪闪发亮着,耀眼又独特,他们从没见过这么美丽的我。他们不知道那是因为你的信让我的心满溢着爱与平和,让我的灵魂充实着丰厚的喜悦。是的,Barry,爱是股十分强大的“意念”,能同时让人改变、欢喜、伤悲、发光。
我亲爱的弟弟,你知道每一个人都要怀抱梦想。如果没有梦想,他们只是为活而活罢了,但我不是,我热爱这种爱、梦想、体谅、平和,我一生都会在心中保有着梦想,它能鼓励我,安抚我。虽然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不会时常与你相见,但分离又算什么?什么都不是。
你那晚离开后,我在空荡荡的台北街头开着车到处走,直到天都亮了,我才回家,坐下,开始写作,在五个小时里我写下了七千个字。我却并没有写下我的感觉,我只知道我得到那座梦屋了。文末,我写下了你的电话,要青年朋友们去住我的房子,而你会帮助他们。那篇文章是关于一座屋子,一个梦。我没有提及任何关于你的事,只有谢谢耶稣会长让Barry帮助那些也许会到清泉三毛的家住宿的青年朋友。
能和人分享我们所拥有的,是如此美好。没有办法拥有我的屋子当然令我难过,但我的灵魂之爱不会是自私的。我给予人们我的屋子、我的心、我的梦、我的记忆、我的生命,日复一日,只增不减,这让我感到非常非常欢喜和富足。我想,没几个人能懂得我有多快乐,但你一定懂。
在我们给了清泉的那笔钱之后,“隔天”,另一个奇迹发生了。我去年的所得税预扣得太多了,所以“国税局”退给我五万七千台币。那之后,我给了另一个需要钱的人一万块,而今天平先生竟然付了我一万块。Barry,我一直在跟上天玩这个游戏,这游戏太好玩了!Barry,上天也是很顽皮的,祂就像个孩子一样,祂还是我的挚友,我的天父。和祂玩这个游戏给我好多乐趣,我相信祂也乐在其中。
天主给我的另一个礼物就是清泉,Barry,你可能不知道我开始爱起那里的青年朋友了,我深爱他们,清泉现在像是我的家乡,我的人民。Barry,谢谢你给我一个家,一个我一直在找寻的家。
昨晚我读了一篇文章是在讲爱的,有句话说:“爱我少一点,但爱我久一点。”我对清泉的爱,野心不是大的,但会是长久的,等到我们都逝去的那天,我还是能听见那首歌唱着:“好久以前有个女孩爱过我们的清泉,我们相信她在远方仍爱着清泉……”
至于那张照片,我也喜欢那张照片,但是我四处翻箱倒柜想找出底片在哪里,却遍寻不着。我会去我母亲的屋子找找,也许会在那里。Barry,你知道的,我将记忆丢在许多地方,想不起来那些底片究竟被我藏到哪里去了。也许某一天它会自己跑出来,但那又会是何时呢?
今天我将自己的头发弄成这样,虽然看起来就像个疯婆子,但很特别又充满艺术气息。我这个人不知怎的就喜欢里里外外改变一下,看上去就像头狮子。希望当我要离开前往美国时,能有勇气接受那样的分离,像狮子一样昂首阔步。
Barry,你知道你已经改变我的灵魂,带领它到另一个层次,你带着我认识生命中的许多美好,虽然你没说什么,但透过你的灵魂,我能感受到你传来的讯息。我好爱你,而这样的爱是如此地正面!
到美国刚开始生活时我可能不会写信给你,不论你怎么说。但你要相信我,我不会再欺骗自己了,我知道我会用最真挚的心处理这件事。过两天我就要走了,亲爱的弟弟,我晚点再给你写信。
爱你的三毛
[1]指《重建家园——将真诚的爱在清泉流传下来》,原载于一九八四年五月二十七日《联合报》副刊,收录于散文集《你是我不及的梦》。
一九八四年八月五日
洛杉矶
亲爱的Barry:
我知道我没写信给你你肯定担心死了,我没办法写信,没办法说出我对自己真正的感受。
在美国的这两个月,我的身体和灵魂都受到深深的伤害,我好痛苦,有时候我甚至完全不在乎自己究竟是死是活。
手术还算顺利,我的医生人很好也很和气,但是美国的生活让我神经崩溃!Barry,我和以前不同了,我不在乎了,放弃了。
也许几个月后我会再想想所有的事情,也许我会回台湾。但是我现在觉得,台湾对我来说已经结束了,西班牙也是。但我绝对不住在美国,我对这个国家的爱太少了。我无处可去,无处开始一段新的人生,我只是在自我放逐而已——
Barry,我没打电话给你母亲。我在这里没做什么,面对这种痛苦的生活好难,就算我想面对这样的生活,也没什么可以面对的。写这样的信给你我很抱歉,希望能在秋天见到你。
Barry,我没地方去,也不觉得台湾是对的归宿。在台湾,有什么在等我呢?
帮我向我在清泉所爱之人问好。等我觉得好点再写信给你,你要保重。如果你写信给你母亲,请告诉她我爱她,我只是现在不想见任何人。写这种信真对不起。向Jerry问好。
爱你的三毛
一九八五年四月二十五日
亲爱的Barry:
我为了你的书正在努力,今天读完第四十七页了。你的“笔触”风格我可以很轻松地抓到。
总之皇冠的译者翻得还可以,只是她抓不到你内心的感觉,而这就是我的工作了。
还有我现在可是每天为我父母下厨,我很乐意这么做,这让她(母亲)快乐,我至少要花五个小时以上和母亲相处,我想我父亲和她都喜欢和我待在一起。所以我每天晚上快十点才回到自己家,之后才开始拆读者们的信,回电话,安排一些会面,打扫房子,之后我会去你的“营地”(劳工营)采些草莓……
这本书的照片一定会很棒!这些照片几乎可以另外出一本书了,如果你的读者眼睛够雪亮,这些照片根本不需要文字,它们就是“生活”(我指的是照片)。Barry相信我,我们合作的第三本书一定极好,只要给我点时间就好。对了,我等了又等,却还是没收到我三本新书半毛稿费,所以此刻台东天主教医院的钱是没办法了。我已经跟你讲过了,但是我还没实现我的承诺。我朋友Y-su他家还好吗?他父亲过世了,中午打电话给我吧!打7××-4×××可以找到我。
你什么时候去马尼拉?我忘记日期了。向李伯伯问个好,他病了。
爱你的
三毛
一九八五年四月二十七日
留着这封信,我得复印一份,但我还没时间。
亲爱的Barry:
我最亲爱的弟弟,今晚我独自从沙滩回来后终于读完你的英文书了,就是我正在翻的那本。Barry,你开始写到你父亲逝世,那种尖锐却又深沉的体会,触动我的灵魂。Barry,你书里的“第二部分”让我哭了出来,那不是痛苦,而是一种遗憾,一种安静的时刻。在你的字里我看见自己,是你,也是我,是许多许多人。关于最后一部分的“方济神父”,他也给了我他所能给的最好、最好的感受。我亲爱的弟弟,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我会觉得与你如此亲近了,因为我们是双胞胎,在许多许多时候,我们的灵魂是如此地相像,不仅相像,我们还可以,或者说我还可以,感受你真正想说的是什么,对于生命,对于爱,对于心,对于困难的、辛苦的、温暖的、悲伤的,对于快乐。在这一切一切之下,没什么人和我俩相像的了,我们能捕捉“美丽”真正的意义。我无法入睡,在读完这样美丽的一本书之后,我感到非常寂寞。你一定懂的,某些快乐和悲伤是可以和别人分享的,但最深处的快乐或悲伤却几乎只能独自感受。Barry,也许我和Jerry与你母亲真的投入了这本书里,我们如此相像,成为了某种超越魔法的力量。
亲爱的Barry,写完这本书,你就可以死了,了无遗憾了,我会很高兴你就这样死去的。而读完这本书的我,也可以死了,因为所有生命的意义,都在你的书里完整了。你完成的是一本巨作!你诚实地面对生命,正如天父要求人类的那样。
Barry,你是知道的,你知道我对你的爱不是男女之爱,那太狭隘了,天父也知道不是那样的。只是这样的爱太深而没人能了解,因为人们爱的程度不比如此。多傻啊!他们只在乎性别的不同,他们从不真正在乎灵魂,灵魂有时根本是无性的,而是一种爱,就像我自己的一部分。没错,就像你在最后几页写的,关于自由,只有放手让友谊离开,才能真正保有这份友情。那么我要走了……
我得说,我从未试图强留住什么,但是我会永远留着你的话语。不论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情,我对你的爱从此不会流逝。
Barry,这是你的巨作,要小心地留笔。在这本书之后,很难再写出更好的了。第一部分比较像《兰屿之歌》和《清泉故事》,但是第二部分提到的旅程便是你内心的旅程。Barry,我对任何人都会感到寂寞,但不会是对你。我敢在凌晨三点打电话给你,吵醒你,就要告诉你,Barry,你的书让我在你写的那些故事里看到自己,让我记起成长的美丽与哀愁。
我生命也有着闪耀如纯金的时刻,深深地藏在我心深处,而今晚你再次地唤醒了它们。
那些时刻就像今晚我读完你的书一样,是值得的。那是你我最深层的那部分,即使那些时刻只会成为回忆,它们仍在我心里,它们成为我的生命。
这是封既欢喜又寂寞的信。
晚安,Barry。
爱你的 三毛
PS.你知道吗?今天下午我自己一个人在沙滩上走了五个小时!好美啊!
一九八六年四月二十八日
亲爱的Barry:
看完《走出非洲》后,我无时无刻不想着你,我打了电话,但你不在家,和你母亲聊了聊,却忘记告诉她要叮嘱你看《走出非洲》。
后来我又再看了一次电影,便开始阅读《走出非洲》作者伊萨克·迪内森写的《草坪上的影子》。我也看了《紫色》,大家都说好看,但我却不觉得,我还是比较喜欢《走出非洲》。我也看了《邦蒂富尔之行》和《蜘蛛女之吻》,你看看,我沉溺在电影里了。
多巧啊,我现在正在读毛姆的原文书,我这一生反复地读毛姆,但是这次我阅读的是他的英文原文。他的短文《雨》《红毛》《信》都很好找,但我找不到他一篇名为《池塘》短文的英文原文,我最爱的是这篇。
我也正在读罗兰·英格斯·怀德写的七本童书,像是《大森林里的小木屋》《梅溪边》《银湖岸边》《农庄男孩》《好长的冬天》等,我从那些书中找到好多乐趣。昨晚我还读了马克·吐温的短篇故事,还有英文课给我们的短篇故事,我在这里读了好多书。
这一季我还参加了另一堂叫做“泡画廊”的课,我们每个星期必须参观四间西雅图的画廊,还要交绘画心得给我们的美术老师。但是我最享受的还是我的英文课,我们班的学生来自世界各地,我发现他们比美国学生更加友善。我们的老师说西班牙文,热爱电影和书籍,我非常喜欢她。
Barry,在这里过了这么些美国生活之后,我有好多经历想与你分享,尤其是《走出非洲》,我有好多想法想和你说。我第一次觉得你放弃飞行实在太好了,搭船、搭飞机、搭巴士都会让我头晕目眩,那些对我来说一点都不好玩,只会让我头晕想吐。
说起在这里的“家庭”生活,如果我现在住的地方算得上是个“家”的话,那么没错,我非常不开心。天啊,如果不是学校还能让我提起点兴致,我就……Barry,我会在五月二十二日离开回台湾,到时我的课就结束了,我会在台北待一个月,接着六月我会在西班牙待上整个夏天。在那之前也许我还可以去看看清泉的篮球场,你做得太棒了!我想你会在墙上涂满你之前和我说过的画。
很谢谢你邀请我到圣地亚哥拜访你(母亲),只是这快十五天以来我得了非常严重的感冒,现在咳起来还像把机关枪一样,医生说我得了支气管炎,我的身体因此受了很多折磨,现在非常虚弱。我想我没办法去圣地亚哥了,但是如果明年你母亲可以到台湾旅行,我会将我的公寓借给她。我希望明年你可以回美国陪她,而不是让她跑到台湾找你。听说你母亲病得很重之后,我才发现我有多爱、多尊敬她,还有现在我好以她为荣,她是名十分特别的女性,先不论她是你的母亲,我见到她的第一眼就发现她美好的许多面。Barry,能有你这样一位“作家”朋友我总是感到骄傲,你已经做了许多极好的事情,现在再加上你母亲的花园,还有清泉篮球场的那面墙,接下来你可有的忙了。我想,你这三个月能和你母亲待在一起,是天父给你的礼物,我看得出你在她身边有多快乐。Barry,我知道这次你和你母亲在一起很高兴,她是个仁慈、勇敢、体贴的人。我两年前只和她相处了三天,她就在我心中留下难忘的记忆。请告诉她我爱她,告诉她我很快就回台湾,我不会再待在这里了。
总之华盛顿是有着美景与善良人们的一州,我第一次打从心里喜欢美国,有一天我会回来再进修我的英文。Barry,你知道我非常热爱语言,英文又是这么美丽的语言。
还记得Taguon的兄弟吗?他名叫黄军,现在在兰屿当兵,他写信到我台北的家,我父亲将他的信寄给我。他信里写了很多你的近况:“丁神父的母亲病得很重;丁神父回去了;丁神父的母亲好多了;丁神父盖了座篮球场……”Barry,黄军非常爱你。我等不及要看你的新篮球场了,夏夜里坐在场上,听着河水潺潺,会有多棒啊!
Barry,请代我问候你母亲,我这次不会去拜访她,但我确信我还会回美国读书。到时候你母亲的身体就好多了,我也才能在夜里与她多聊一会儿,我很喜欢与她相处。
我之所以没有打电话给你,是因为虽然我已经付了足够的月费,但是房东还是不喜欢我打长途电话。Barry,这次要离开你母亲时要坚强一点,我知道这很难,但是你们彼此都能撑过去的,不是吗?你们都是很勇敢的人。我到台北会打电话给你,我爱你的母亲,再告诉她一次!我们很快再见!
爱你的三毛
一九八六年八月七日
亲爱的Barry:
回到加纳利群岛有如走进一场消逝中的梦。刚到的那几天,我回想起我生命中真正发生过的那些事情,很痛苦,但是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我在这里还是有很多朋友,我虽然和他们碰面,但是没有什么可说的。我知道一切都已结束,随着死去的人,甚至连同还活着的人都一起结束了。我用非常便宜的价格将房子卖了,也许是太便宜才让我没办法轻易地了结一切。我再不属于这个岛屿了。
你知道将这间房子里所有的东西送给朋友们我有多欢喜吗?这好像某种死亡仪式,告诉我自己这世界上再没有什么事情、什么地方让我牵挂。我这里的两千本书全送人了,无牵无挂的。我虽然觉得痛,但是这样的痛却又与我心里深处的喜悦抵抗着,我问自己:“这是你的人生,你的人生是什么?你的确深爱着这个地方和这里的人们,但是没有他们你还是可以活下去的!”在写这封信给你的当下,我想起你说过你不想回圣地亚哥的那间教堂,不想回去找法兰西斯哥。
Barry,在人生的旅程上,我们都是孤单的。我们可能会因为某些人,好几次地中断旅程,但是当生命走到尽头时,我们都是孤单,我们都是一个人,我们都是孑然一身的。
我大概九月十五左右回去,我本来一开始计划要到Suity Island去拜访我的几个朋友,但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我想要回台湾开始新的生活。忽然间我觉得有些朋友能给我的好少,而我能给他们的也同样不多。一九八六年对我而言是煎熬的一年,快将我的心给掏空了。Barry,我发生了什么事?我只觉得我再不想从这个世界上得到什么。这个暑假,我又死了一次。
我坐在我最喜欢的椅子上,对着浩瀚的大西洋,在寂静的夜里看星星,我想起了你,在那好远好远的清泉,你正在做什么?又在想什么呢?
对了!我还在想《走出非洲》那部电影,我这里的房子有点像电影里的那栋房子呢!
代我向你母亲和Jerry问好。
爱你的三毛
遇见三毛
谭智华 译
三毛来清泉
一九八四年初,三毛和我在台北一家餐厅碰面,边吃披萨边聊起我们的生活。几天后,她写了几句话给我:
我必须静静地等待,聆听生活的欢悦为我唱什么歌。
在西班牙,我们常说:“如果你在夜里哭泣,就没法看见美丽的星星了。”我好久没看星星了。
一九八四年的农历新年之后,三毛终于到清泉来了。清泉的年轻朋友一听说三毛要来都兴奋得很,于是布置了教堂来开晚会欢迎她。她带了两名德国朋友上山,那晚我们都陶醉在部落的歌舞里。
待了三天之后,三毛和她的朋友准备离去,但他们的车却发不动,那对德国夫妇似乎很懊恼,于是清泉的那伙年轻人便合力把车推到高坡上。事后,三毛拥抱他们每一个人,她的脸红烫烫的,泪水沿着两颊滚落下来。我们知道她并不想离去,过去几天的山中生活对她发生重大影响。她似乎陷入了一场恋爱之中——和清泉恋爱。
接着三毛写了一封最长、可能也最美的来信,是她一离开清泉就写的。这是信的前半部:
想起清泉我就心痛。你知道那不是折磨,但却痛彻心扉。每当生命给我们太美的事物,我便总感到心痛和寂寞,当然也感到喜悦,只是不常。……每晚,清泉的人们来到我的梦中,那些人的面孔让我心痛。……一想到这些那些,我就感到十分悲伤,这样的悲伤也许只有天父才能在某天给我答案吧!只是那不是现在。
也许我想太多了,也许我的心太软。Barry,我总是问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却得不到答案。我想拥有家庭、丈夫、自由、艺术、书、平和,也想将我所有的一切给人们,这一生有太多爱,太多活着的方式了。我离开清泉后,心就碎了一块,我知道自己能为他们做的好少,但我真的爱过,至今也仍爱着他们。不只他们,这世上那么多寂寞的人也都需要爱,但我在短暂的这一生里却做不了全部的事情。那晚在清泉,当我读着你的《清泉故事》,那些故事是生动的。我一见到清泉,对你的书就有更深的感觉……
……请转告他们,我爱他们。
……
请告诉李伯伯我非常喜欢他做的菜,我会寄风湿酒给他,人家说那对风湿很好。还有,我还记得他想要一顶黑色的帽子。
……
……清泉是如此美丽,清泉是真实的。请为我祷告,请天父带走我内心的迷茫与悲伤。
……
你知道我怎么穿蹦裘吗?
三毛的家
晚会之后的第二天,是个冷冷的冬日,三毛和我走到清泉河边,然后我们过了吊桥到村子另一边去。几个年轻朋友和我们一道。
就在那儿,隔着河正对教堂的地方,三毛找到了她的梦中之家。一栋又老又破的红砖房子,好几年没人住了。但景观真是没话说——就盖在俯视整个河谷的悬崖上。
三毛在房子里来回踱着,好像对屋顶的破洞,倾颓的墙壁和满地的垃圾视若无睹。她觉得这里太美了,迫不及待地告诉我她打算如何整修这房子,来变成她的梦中之家。当然,这是个幻想,也许是好玩的游戏——不过我也乐于参与。
三毛最喜爱的一本书就是《小王子》。书中她最喜欢的部分是狐狸每天在同一个时间来看小王子,直到他们成为朋友,所以她在信中提到的梦中之家,也是给小王子等待朋友——那只狐狸——的地方。
三毛谈到她多么想修复这栋房子,并想拿出一点钱来让我们动工。接下来的几个礼拜,一群年轻人就照着她的蓝图来施工。同时,我也收到了这些信:
关于那座小红砖屋,小王子昨晚告诉我,等他回来探望飞行员的时候,他很乐意自己住在那里,到时他可能会带着他的玫瑰,他一生唯一拥有的那朵玫瑰。在那里,那座红砖屋的门有时可以打开来,因为狐狸也许会“准时”在下午四点去拜访他。请将这座屋子留给小王子,而非给作家、学生、神父或修女,也别留给鼓或吉他……毕竟那些人有你的教堂可去。小王子几乎是哭着对我说的,他说他没办法再回到撒哈拉了,但是他需要一个地方,在那里,他的星星就在他的头顶上,在那里,他可以没有乡愁,好好休息。请将那里命名为“安静之家”,那里有平和,有只有大自然才能赋予的宁静,而且绝不会有寂寞。Barry,小王子是我们的朋友,留给他吧!等待他吧!你怎么知道他不会从一颗叫做加州的星星再次回来呢?
啊……梦啊……
如果要在安静或平安之家间选择,就请取名为安静吧!我们可以创造一些“旗语”……啊……我不会再对这座屋子多做着墨了。只是,如果这座屋子的屋顶很高,我会很想在里面建一间阁楼。如果有很多狐狸来拜访小王子,它们可以睡在榻榻米上,小王子便自己睡在楼上。对某些人,像对丁神父,对三毛,或对小王子来说,独处永远是最重要的时刻。请再等等我,Barry,等我回到清泉,让我看看那座屋子。我想请你将屋子的一个角落留给我,也许我可以在那里摆些书。请将他人与我隔开吧!看在我比你早发现那座屋子的份上,就让我的角落只属于我吧!你看,我们要为一个角落打起架来了。拜托,拜托给我一个角落,只要一个角落就好……我想要一个角落,划一个角落给我吧!请划一个角落给我……
……
告诉清泉的人,我爱他们。希望李伯伯身体好一点了,我很爱他。我最爱的是他。
这封信里,三毛并附上了她画的清泉地图:
三毛到加州看我的家人和朋友时,寄了这封信来:
Barry,虽然我还没看过清泉那座红色梦屋里面的样子,但我却是时时刻刻想着它的。你那栋新房子,我迫不及待地想看看了,如果可以进去参观我会非常高兴的。你觉得……啊……我为什么开始谈起我还没见过的事物呢?这次我回去,我想至少我可以带些毯子、盘子,再带个中国锅去你的新家给你,再带些书……我一想到这些那些,就觉得好欢喜。啊……我真是爱做梦。
三毛在五月时回台湾,但没留多久,她还要再去美国——这次是为了动癌症手术。
走前,我们在台北碰了次面,又谈到房子的事。那时她做了个决定,房子是大家的,不是她一个人的。为此,她写了那篇有名的文章登在报上,欢迎大家到她的小屋去玩——从此使我们的电话响个不停。后来,我接到了这封信:
我写了篇关于我如何遇见清泉梦屋的文章,下一个星期就会刊在最大报《联合报》上。请你哥哥寄一份给你吧!到时也许我已经离开了。
……
我亲爱的弟弟,你知道每一个人都要怀抱梦想。如果没有梦想,他们只是为活而活罢了,但我不是,我热爱这种爱、梦想、体谅、平和,我一生都会在心中保有着梦想,它能鼓励我,安抚我。虽然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不会时常与你相见,但分离又算什么?什么都不是。
你那晚离开后,我在空荡荡的台北街头开着车到处走,直到天都亮了,我才回家,坐下,开始写作,在五个小时里我写下了七千个字。我却并没有写下我的感觉,我只知道我得到那座梦屋了。文末,我写下了你的电话,要青年朋友们去住我的房子,而你会帮助他们。那篇文章是关于一座屋子,一个梦……
能和人分享我们所拥有的,是如此美好。没有办法拥有我的屋子当然令我难过,但我的灵魂之爱不会是自私的。我给予人们我的屋子、我的心、我的梦、我的记忆、我的生命,日复一日,只增不减,这让我感到非常非常欢喜和富足。我想,没几个人能懂得我有多快乐,但你一定懂。
……Barry,上天也是很顽皮的,祂就像个孩子一样,祂还是我的挚友,我的天父。和祂玩这个游戏给我好多乐趣,我相信祂也乐在其中。
天主给我的另一个礼物就是清泉,Barry,你可能不知道我开始爱起那里的青年朋友了,我深爱他们,清泉现在像是我的家乡,我的人民。Barry,谢谢你给我一个家,一个我一直在找寻的家。
昨晚我读了一篇文章是在讲爱的,有句话说:“爱我少一点,但爱我久一点。”我对清泉的爱,野心不是大的,但会是长久的,等到我们都逝去的那天,我还是能听见那首歌唱着:“好久以前有个女孩爱过我们的清泉,我们相信她在远方仍爱着清泉……”
……
今天我将自己的头发弄成这样……
三毛的癌症在美国切除了,并在那儿待了段长时间疗养。这段日子她过得艰难,不想见任何人。她在那儿的来信很悲哀——以致我不忍把它们刊出。
大约过了一年,三毛的心境变好了些,我接到她一封从华盛顿州寄来的信:
当我想到你,和清泉,便想到《小王子》里一段话:“这是给我的,世界上最可爱,也最哀伤的一处风景。我把它画了一次又一次来加深自己的记忆。”清泉是一个“真实的”梦。我知道这点,但我不能碰这块地方,就因为我的家和我的亲人在那儿。当然,也因为我的心在那儿。
你一定很清楚为什么我没有再回清泉。为什么我不再写。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就因为这种深沉的爱,已经伤害我许多次。一种痛与甜蜜的忧伤。
我像个疯子般卖力工作。如果不是这样,对一颗走到这种地步的心灵,生活又能给予什么安慰?工作是美好的。
我在信中附上一张近照。我想我有权利把它悬在“小红屋”的墙上吗?如果你肯帮我,一部分的我就会在那儿。你帮吗?
这就是“三毛的家”的起始。我们只租了那小屋三年,后来便还给原主。但在那几年里,上千个台湾各地来的年轻人都待过三毛的梦中之家,享受此地年轻人的热情为伴,松弛在温柔起伏的山峦间。
不归河
一九八五年四月,三毛回到台北。之前我给了她《刹那时光》的手稿,她摆在一边很久了,我怕她是不喜欢这本书。后来却接到这封信:
……今晚我独自从沙滩回来后终于读完你的英文书了,就是我正在翻的那本。Barry,你开始写到你父亲逝世,那种尖锐却又深沉的体会,触动我的灵魂。Barry,你书里的“第二部分”让我哭了出来,那不是痛苦,而是一种遗憾,一种安静的时刻。在你的字里我看见自己,是你,也是我,是许多许多人。……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我会觉得与你如此亲近了,因为我们是双胞胎,在许多许多时候,我们的灵魂是如此地相像,不仅相像,我们还可以,或者说我还可以,感受你真正想说的是什么,对于生命,对于爱,对于心,对于困难的、辛苦的、温暖的、悲伤的,对于快乐。在这一切一切之下,没什么人和我俩相像的了,我们能捕捉“美丽”真正的意义。我无法入睡,在读完这样美丽的一本书之后,我感到非常寂寞。你一定懂的,某些快乐和悲伤是可以和别人分享的,但最深处的快乐或悲伤却几乎只能独自感受……我们如此相像,成为了某种超越魔法的力量。
亲爱的Barry,写完这本书,你就可以死了,了无遗憾了,我会很高兴你就这样死去的。而读完这本书的我,也可以死了,因为所有生命的意义,都在你的书里完整了。你完成的是一本巨作!你诚实地面对生命,正如天父要求人类的那样。
Barry,你是知道的,你知道我对你的爱不是男女之爱……只是这样的爱太深而没人能了解,因为人们爱的程度不比如此。多傻啊!他们只在乎性别的不同,他们从不真正在乎灵魂,灵魂有时根本是无性的,而是一种爱,就像我自己的一部分。没错,就像你在最后几页写的,关于自由,只有放手让友谊离开,才能真正保有这份友情……
我得说,我从未试图强留住什么,但是我会永远留着你的话语。不论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情,我对你的爱从此不会流逝。
Barry,这是你的巨作,要小心地留笔。在这本书之后,很难再写出更好的了。第一部分比较像《兰屿之歌》和《清泉故事》,但是第二部分提到的旅程便是你内心的旅程。……Barry,你的书让我在你写的那些故事里看到自己,让我记起成长的美丽与哀愁。
我生命也有着闪耀如纯金的时刻,深深地藏在我心深处,而今晚你再次地唤醒了它们。
那些时刻就像今晚我读完你的书一样,是值得的。那是你我最深层的那部分,即使那些时刻只会成为回忆,它们仍在我心里,它们成为我的生命。
三毛在那年夏天做了最后一次清泉之行。她和一位我的南美朋友同来,在山上待了几天。她不久后又要到西班牙去。
当她离开时——身旁照例围着一群年轻朋友——三毛指着下面的河谷,对我说:“这是一条无返之河。我想我不会再来了……”
没多久,我接到这封西班牙来的信[1]:
回到加纳利群岛有如走进一场消逝中的梦。刚到的那几天,我回想起我生命中真正发生过的那些事情,很痛苦,但是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我在这里还是有很多朋友,我虽然和他们碰面,但是没有什么可说的。我知道一切都已结束,随着死去的人,甚至连同还活着的人都一起结束了。我用非常便宜的价格将房子卖了,也许是太便宜才让我没办法轻易地了结一切。我再不属于这个岛屿了。
你知道将这间房子里所有的东西送给朋友们我有多欢喜吗?这好像某种死亡仪式,告诉我自己这世界上再没有什么事情、什么地方让我牵挂。我这里的两千本书全送人了,无牵无挂的。我虽然觉得痛,但是这样的痛却又与我心里深处的喜悦抵抗着,我问自己:“这是你的人生,你的人生是什么?你的确深爱着这个地方和这里的人们,但是没有他们你还是可以活下去的!”……
Barry,在人生的旅程上,我们都是孤单的。我们可能会因为某些人,好几次地中断旅程,但是当生命走到尽头时,我们都是孤单,我们都是一个人,我们都是孑然一身的。
我大概九月十五左右回去,我本来一开始计划要到Suity Island去拜访我的几个朋友,但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我想要回台湾开始新的生活。忽然间我觉得有些朋友能给我的好少,而我能给他们的也同样不多。一九八六年对我而言是煎熬的一年,快将我的心给掏空了。Barry,我发生了什么事?我只觉得我再不想从这个世界上得到什么。这个暑假,我又死了一次。
我坐在我最喜欢的椅子上,对着浩瀚的大西洋,在寂静的夜里看星星,我想起了你,在那好远好远的清泉,你正在做什么?又在想什么呢?
三毛给我的最后一封信是在一九八六年四月。那时她在华盛顿州念书。我在圣地亚哥,照顾心脏手术后的母亲。
说起在这里的“家庭”生活,如果我现在住的地方算得上是个“家”的话,那么没错,我非常不开心。天啊,如果不是学校还能让我提起点兴致,我就……Barry,我会在五月二十二日离开回台湾……
……听说你母亲病得很重之后,我才发现我有多爱、多尊敬她,还有现在我好以她为荣,她是名十分特别的女性,先不论她是你的母亲,我见到她的第一眼就发现她美好的许多面。……我想,你这三个月能和你母亲待在一起,是天父给你的礼物,我看得出你在她身边有多快乐。Barry,我知道这次你和你母亲在一起很高兴,她是个仁慈、勇敢、体贴的人。我两年前只和她相处了三天,她就在我心中留下难忘的记忆。请告诉她我爱她,告诉她我很快就回台湾,我不会再待在这里了。
总之华盛顿是有着美景与善良人们的一州,我第一次打从心里喜欢美国……
……Barry,黄军非常爱你。我等不及要看你的新篮球场了,夏夜里坐在场上,听着河水潺潺,会有多棒啊!
但三毛再也没有听过我们河水的潺潺鸣声。她再也没回到她挚爱的清泉。
回台湾后,有时我们在台北碰面,或者在电话里聊。我记得有次在台北吃完披萨,我忘了背袋,店里的女侍跑了两条街追上来还我。当我们走到三毛的车旁,出路却被一辆小轿车堵住了。令人难以置信地,我们两人都能推得动那辆车,就把它推到不挡路的地方。没人看见我们,我们坐在地上大笑了好久,我总觉得三毛该多笑点。
接下来几年,直到她的死,我们很少碰面。我在清泉忙马赛克壁画,她忙她的工作。我们永远都这么忙……
我们最后一次在一起是一九八九年我母亲来台湾时。三毛带她、我哥哥,和一些朋友去吃晚饭,接着又去喝茶,然后去她台北的家小坐了一会儿。她那晚看起来好极了——穿着一袭整齐高贵的黑色衣装,戴着帽子,看来美丽而快乐。我告诉她她出色极了,她笑笑说:“是啊,但你知道,这不是我。”
我从来没想到那会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一九八九年有六个月我在世界各地旅行。一九九○年又有六个月在美国做手术后疗养。三毛也踏上了她的旅程——继续她不归河的航程。
她对任何人都如此敏感:人、大自然和事。很少人有像她如此强烈的感情,像一支火苗旺盛的蜡烛,她很快就把自己烧完了。但却来不及把光亮和温暖分散给太多人。
在她最喜欢的书的结尾,小王子发现一个可以回到他自己世界的方法。他很想家,知道自己并不属于这里。一条沙漠的蛇应允了他的愿望。只需要痛一下子,然后就是一片空旷的风景——“世界上最可爱,但最哀伤的风景”——小王子就走了。
三毛就是那个小王子——或小公主。也许她太美好而不适于住在这个世界。她现在已经回家了,而我想念她。不过我知道。有一天我们会再见面的。
[1]此信写于一九八六年八月七日,是三毛致作者的最后一封信。下文“三毛给我的最后一封信是在一九八六年四月”应为作者的记忆疏漏。
工作手记之一这是最后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