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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刹那时光 - 三毛译
哥哥归来了
我和哥哥杰瑞已经有十五年的时间,没和家人在圣地亚哥的老家团聚了。所以当杰瑞由台湾返美,与我们共度几天假期时,对我们而言那真是一次难得的团圆机会。
杰瑞先到欧洲参加一项大众传播会议,而后才转道纽约,返回老家。几天后,他又要飞往印度及巴基斯坦的十个城市从事访问。
我对我那精力充沛的哥哥说:“你的气色真好,搭飞机总也搭不累吗?”
“不会!”他答,“搭飞机时才是我仅有的休息时间,累人的是开会。”
我们一起到海滩去游泳,躺下来做日光浴,一同交换自身的经验及看法。
“还记得小时候爸爸怎么带我们来海边吗?”杰瑞注视着海潮,又说,“他爱海。”
“记得。”我说。那时的光景又回到记忆里来。“爸有一次把我放到深水里去,保证一定安全,后来海浪整个吞噬了我,爸把我捉住时,我看见他在笑。他说我用脚划水的样子真有趣。也许那的确有趣,可是我才四岁啊!”
“无论如何,我们两个学会游泳了。”杰瑞微笑着。
我又回想到从前。“有一次爸爸带我们在海边散步,我记得他用手指着海的远方,说,如果你看得够远,你可以一直看到中国。我看了又看,最后我只有告诉爸爸我看不到什么,爸很神秘地微笑着——你会的,他说,有一天你会看见中国。”我跟哥哥说。
“这好像他预先就知道了。”杰瑞说。我们沉默了好一会儿,看阳光舞蹈般地在洗刷着我们的海浪中闪烁。
“你的艺术课,上得怎么样了?听说老师不喜欢你老是画人。”杰瑞问。
“没错,我真希望能让那些老师明白,对我而言,一张脸,一只眼睛,微翘的唇角或者一抹笑容,甚且是一条皱纹……都是世界上最美的东西。”
“这可能就是你作画的动机。”
“是的,我想将自己认为美好的事物再创造,而我认为美好的便是活生生的人。”
“嗯,德不孤,必有邻,达·芬奇、米开朗基罗以及好些伟大的画家看法都和你相同。”
“也许我晚生了几世纪吧。”我感叹道。
“如果可能的话,我倒想去看看你上课的情形,听起来满有意思的。”
第二天,杰瑞果真跑到学校来找我,那时我们正好结束了为时三小时之久的艺评课,评论的对象正是班上同学的第一幅画,主题仍是静物写生。
我的画简直惨不忍睹,用不着乔伊批评,我就有自知之明。我把橘子画得像棒球,苹果画得像气球。
“请问你画中央浅黄色的东西是什么?”乔伊的目光透过厚厚的镜片,盯着我的画,一边轻蔑地问。
“是萝卜。”
“萝卜?我还以为是哪个人的鼻子沾了油漆哩。”
“呃,”我自卫地说,“我不喜欢萝卜,甚至从来没吃过;它们难看又难吃。”
“得了,我们不能只画自己喜欢的东西,也要画不喜欢的东西,这样才会有学习与进步,你说对不对?”
我暗暗叫苦,乔伊却转身望着正在一旁欣赏我挨训的哥哥,而后指着我的鼻子说:“你弟弟恨透了没有生命的东西。”
“我知道,”杰瑞含笑答,“他最喜欢画人,所以他画的萝卜才像人的鼻子。”
那天我是和杰瑞一起笑着下课的。我很开心,因为杰瑞是那么幽默地接受了我大老远由台湾赶回美国,为的是学画画,结果画出来的水果却像鼻子、棒球和气球。
那晚,我们一起去市立监狱,西斯哥打算为犯人们演唱,特地邀我们一道去。
监狱里关的多半是非法的墨西哥移民,他们全是在蒂华纳偷越边界时被逮着的。这些人知道不会在牢中待太久,所以大伙都很快活,再加上圣地亚哥市立监狱内设备齐全,住起来还挺舒服的,这儿有篮球场,大厅里还铺着地毯,此外还设有电视,这些墨西哥人一辈子还没有过如此豪华的享受,简直把这里当做希尔顿大饭店的套房了。
但是狱中另有一批犯人的罪行较重,所以一个个便愁眉苦脸的;原来这批人专门压榨穷人,然后带他们偷渡国界,自然罪加一等。
自从杰瑞和我成为神父以后,我们始终不曾在家乡共同主持过弥撒,却万万想不到这头一遭竟会在监狱里举行。
弥撒结束后,我们合唱了一首混合了中国歌、山地歌、美国歌以及西班牙歌的什锦歌,西斯哥也为犯人们独唱了几首曲子。
我们离开监狱后我问哥哥:“你觉得西斯哥这人怎样?”
“他很有魅力,我看得出你为什么喜欢他。我觉得他非常像你另外一个极亲密的朋友。”
“谁?”我一时之间还真想不出杰瑞指的是谁。
杰瑞凝视着我,然后以充满兄长关爱的眼神朝我一笑道:“耶稣。”
我想了想,觉得杰瑞的话还真有几分道理。西斯哥一头鬈曲的长发及胡子,深棕的肤色及敏锐的关怀力都像极了画像中的耶稣;说不定他的魅力正出于此。
第二天早晨,杰瑞和我在家附近的教堂主持弥撒,母亲及弟弟一家人全都到了,他们为我和哥哥感到骄傲。仪式结束后,我告诉众人杰瑞想说几句话,杰瑞便用中国话说道:“我不太习惯用英语在许多人面前说话。”众人听了都愣在那儿,在场只有一位坐在前排的中国女士听懂了他的话,立刻鼓掌,其他的人这才跟着拍手叫好。
我们正在教堂外和教友道别时,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先生便走过来大叫:“天哪,真是你们俩哪!”接着便猛和我们握手,再凑到我们耳畔说:“听说你们兄弟俩都是神父,我本来还不相信,因为我从没见过你们俩一起出现过,我还以为是在骗人呢,哈!哈!”
杰瑞和我也跟着大笑,但我内心却有些悲哀,因为我们兄弟俩确实很少以神父的身份一齐出现。那天下午,哥哥就离开了美国。
机场送别回来,我的母亲很平静,几乎带着欢喜的声音说:“无论如何,总算全家团聚了一次,虽然只有几天……”我无法注视弟弟格兰悲恸的脸,对他而言,哥哥杰瑞就等于是父亲。杰瑞的走,带给我们悲哀,虽然谁都不说。
那天我在学校碰到西斯哥,他一见我就说:“朋友,你怎么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我想念我哥哥。”
“哎,等你回台湾后自然会再看见他的嘛。”
台湾,是的,我将返回台湾……想到此,我思念哥哥的哀伤竟猛地转变为另外一种哀伤,因为我终将离开这里,又得面对另一次分别。
“我好像总是在和人分离……”我说。“你不想回台湾吗?”
“我不是不想回去,只是——”
“你不想离开。”
“是的。”
“那你何不留下来,要不就去墨西哥?”
“墨西哥?我一直想去墨西哥,可是那儿对我而言只是一个梦想,并不真实——”
“我们一起去,”西斯哥哄着我,“一等学期结束,我们就一道回去,到时你一定会喜欢那里的。”
这时,西斯哥随身携带的录音机内正好播出那首西班牙歌曲:《朋友》,这首歌正是我第一次去他的教堂,他为我而唱的曲子。
我们默默地聆听这曲子,这回我能听懂的歌词更多了,意思是说朋友相伴共度人生的旅程。
西斯哥转过身,伸手搭上我的肩说:“你知道吗?我每回听这首歌时都会想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