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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刹那时光 - 三毛译
对不起
一天,我和西斯哥在墨西哥市最大的公园内散步,两人逛了一整天的博物馆,看了一整天的画,都觉得累了。
“离开那些又穷又饿的惊愕之后,前来欣赏这些美丽的艺术品时,内心实在很不习惯这种明显的变化。”西斯哥说。接着,他有气没力地又说:“这就好像我们抛弃现今的痛苦于不顾,专门去追求过去的美好。这儿虽是我的祖国,但有时我真觉得自己只是个走马看花的观光客。”
我们来到公园内最后一座博物馆前,他说他不想进去,要留在外面等我。于是我就一个人进去,匆匆浏览了一番,为的是不让他等候太久,可是等我出去之后,他却不见了。
我在附近找了好几遍,却都没看见他,于是只好在一座雕像旁坐下来等他,想不通他到底跑到哪里去了。不久后,一个看上去具有深度近视眼的男人便走过,以研究的眼光打量着我,我被他瞪得浑身不舒服,于是欠了欠身子,他立刻向我道歉,赶紧扭头走到另一座雕像前端详起来。原来这位老兄错把我当成公园的雕像啦!
稍后,我走到另一个地方,马上就望见西斯哥正安坐在一座雕像后面写日记。
“嘿,我找你好半天啦!”我朝他大叫。
他慢吞吞地瞄了一眼手表,而后说:“你去了才一小时嘛。”
“对不起。”我自觉太过鲁莽,于是连忙道歉。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向我道歉?”他莫名其妙地皱着眉问。
我想了一会儿才回答:“这或许是在台湾学来的口头禅,我们常说这类有礼貌的话。”
我们默默地走了一段路,来到一家小餐馆前,各自叫了午餐后,他便问我喝不喝咖啡。
“你呢?”我反问。
“我在问你,”他似乎有些急了,“我喝不喝又有什么要紧?你为什么要这么客气?简直快把我逼疯了!”
他的话令我为之一愣,害得我差点又要说“对不起”了。这时,我不禁想起台湾的人吃饭叫菜的情景,那儿的人都是同吃一桌子的菜的。
“台湾——”
“这里又不是台湾,”他立刻抢白,“所以我觉得你这说法根本不成理由。你好像很怕我不高兴,所以一直不愿说任何话,或者做任何会破坏我们感情的事。”他关切地盯着我,而后又问:“我是否很难相处?”
“不是的,”我突然感到一股悲哀及迷惑,“你绝不难相处,也许只是我太喜欢追求完美了……”
“那就别这么辛苦,你用不着这么做,真的用不着,你只要轻轻松松地表现自己就够了。”
他这番话原本出于一番好意,可是却使得我不敢太接近他。于是我们便默默地走向车站,准备搭巴士前往古库拉。这时,我又有种被排斥的感觉,内心深处仿佛有个声音在对我说:“看,都是你害的——你总是将你心爱的一切破坏掉。”
我坐在巴士最后面的座位,故意离西斯哥远远的,此刻与其说我生气,倒不如说我伤心。我过度敏感的神经又开始作祟,自以为他不再喜欢我了。我内心的声音开始斥责我:“你就要失去这个朋友了,你马上就要失去他了,这一切全要怪你自己。”
目前我和西斯哥的关系十分紧张,而他也一定感觉到了。车子抵达古库拉,我们下了车后,两人简直无话可说。我只好跟着他沿着街走向他叔叔家,到了他叔叔家后,他和他的亲戚谈天,我则一声不响地坐在一旁。我的内心十分痛苦,于是连人带心地缩到角落里去。
当天晚上,我们拜访了一家又一家他的亲戚朋友,我的情绪也更加紧张。我开始注意到一些细小的事情,比方东西的颜色、形状及阴影之类的。我变得忧郁,甚且失意起来。我不再想取悦西斯哥或任何人;我的心远离一切,超然物外,竟感到出奇地自由。
古库拉是个十分贫穷的小城,城里的窄泥巴路两旁挤满了破旧的屋舍,孩子们倒很活泼友善不怕生人。
那晚我们拜访了一家人,他们非常穷,整间屋子就靠一只小灯泡照明,桌上放着玉米饼,除此之外再也看不见别的。母亲忙着哺喂婴儿,不过他们倒养了一匹马。我们去时马儿正站在屋角吃草。我望着这幅情景,忍不住想:他们物质上虽贫困,但精神上却极富有。
我们在西斯哥叔叔家过了一夜;第二天我醒得很早,因为看见其他人还在熟睡,于是我便独自去城里蹓跶。我先去看当地的教堂,这城虽又小又穷,可是教堂却和别个地方一样高大庄严。相形之下便和城内的矮小房舍极不成比例。
我又不期然地想起我在台湾住的山地小村,那里也和古库拉一样,民舍矮小简陋,教堂却又高又大;那儿的人也一样热情和善,充满了人情及乡土味。我思及这两个地方的相同,一颗心便飞回了台湾,想起了我在那山村里的朋友。他们需要我,而我也需要他们。
我也需要他们。莫非我目前生活所缺乏的正是这一点?我内心涨满了爱,可是却找不到可以分享的人。西斯哥有他的朋友,那些朋友都深爱着他,所以他并不怎么需要我,说不定有时还嫌我累赘呢。
我需要被人需要。如今我不再被人需要,因此我分外怀念起那种被需要的滋味,而古库拉这儿的人却令我联想起在台湾的朋友;一旦你了解穷人之后,又怎忍心离弃他们?
但我终究离弃了他们。我在墨西哥这几星期来的生活虽然多彩多姿,可是却仍然是不足的。墨西哥给了我这么多,但直到现在我都不曾有所回报。
于是,我在那座曙光笼罩中的教堂里暗许心愿:在我离开墨西哥之前,一定要为这里的人做些事情。之后,我内心的声音便消失了,我也不再感到悲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欢悦。我很高兴自己到底是顾念着缺乏的人,为他们着想的。我愿意把内心的爱分给他们,现在我只要开始去做。
走出教堂,天色已然大亮,人们开始到市场赶集。小贩们都背起货物,农人们也挑着蔬菜前去市场兜售,那情形就和台湾乡下的菜市场一样,我在市场的人群中穿梭,自觉回到了老家似的怡然自得。我快走到西斯哥的叔叔家时,几个男孩便骑着马朝我奔来,含笑跟我道早安;这些年轻人就和台湾山村那儿的年轻人一样,只不过前者骑马,后者骑摩托车罢了。因此,我不由得对那群头戴宽边帽,策马而去的年轻人生出一份亲切。
“我们还以为你失踪了咧。”西斯哥的叔叔一见我进门便笑着说。他们已为我们准备好可口的早餐,而我也和往常一样,总觉得苦人家的食物要比最高级的餐馆所做的大菜还要好吃。
后来我和西斯哥搭巴士前往古库拉附近另一个小城塔马苏拉,那儿是西斯哥出生的地方。他刚出世没多久,他的家人便搬到别处去了,所以这还是他头一次重返出生地呢。
“你很痛苦,是吧?”西斯哥在巴士上时问我。
我还是不太想和他说话,只答:“我想其中原因很多,不过我已经好了。”
我们到了塔马苏拉,还是先去当地的教堂,跪地祈祷。我的心情十分激动,因为我知道西斯哥正为了他惹我伤心而难过,而这座位于他出生地的教堂是个治疗创痛的好地方,于是我们便祈求上帝赐予我们力量应付这苦闷的人生。
“抱歉我伤了你的心。”我真不知他这话是对我,还是对天主在说,“我并不是故意伤害你的,希望你能原谅我。”
我瞥了他一眼,只见他正低着头祈祷,于是我便转回头,面对圣坛。
“也请原谅我所有的过失。”我说。
西斯哥听我这么说,立刻握住我的手,低声说:“我们还是朋友吗?”
“是的。”
“对不起。”他又说。
“别这么客气。”我回他一句。
几天后,我们便由瓜达拉哈拉搭机飞返蒂华纳,两袖清风,又倦又累地回到西斯哥的家。原来我们的班机误点,我们为了等候,所以将仅余的钱全拿来买玉米饼填肚子了。
三星期的旅行就这样结束了,这段期间有欢笑也有悲伤,有音乐也有艺术,见够了美好,也体验了痛苦,可是这一切都已成为过去,留下的只是无尽的回忆。当天晚上,西斯哥便和他的女朋友出去了,而我则留下来和他的弟妹玩耍,将我们此番的经历说给他们听。
我们的旅行虽已结束,可是却仍未完成。我还要找个穷苦的地方,为那里的人尽些心力,好回报我在墨西哥所得到的一切。唯有这样,我才能稍稍心安地离开这个了不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