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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刹那时光 - 三毛译
墨西哥工人
那个跟墨西哥工人在一起的夏天,又回到我的记忆里来。
这批工人大多来自墨西哥,生活十分贫困,却经常被一些贪婪的农人剥削压榨。我觉得若想为这批工人服务,就该尽可能和他们共同生活,打成一片,于是我决定住进俄勒冈州的一个移民工人村,和他们一起摘水果。
和那批工人一同工作,并没受到什么困扰;虽然我不会说西班牙语,没车可开,到俄勒冈州时身无分文,一切都似乎十分艰难,但我却有意接受这种磨练。我想:如果我想以生活为导师,那么就不必做什么额外的准备,相信生活本身能够供给人一切所需要的。
我到俄勒冈州不久后便认识了一位好心的神父,他送了我一本西班牙语书、一台录音机,还借了部旧福特汽车给我,另外更塞五块美金在我的口袋里,这下子我就应有尽有了。
如今回想起来,那真是有生以来最自由自在的日子。
我开着那部旧福特到工人村时,只见那儿的人都已安定下来,一切井然有序。孩子们在泥地上玩耍,大人们则忙着洗澡,在那四十几个小蓝屋子里,不时飘着西班牙语的交谈声。
那是个约莫十六岁的大男孩,独自坐在门前,双手托着下巴,张着一双漆黑的大眼睛,不停地打量着我。
于是我上前跟他打招呼:“夜安,我可以在这里做工吗?”
“当然可以啦!”大男孩立刻回答,“我叫葛雷,我们一直在等你呢。”
“真的吗?”我半信半疑地问;看葛雷坐在门前的样子,还真有些像在等我哩!于是我又说:“我不是来了吗?”
“很好,”葛雷答,“我刚刚还在祈祷,今年能派人来加强我们的信心,你一定就是上帝派来的使者。来,我带你去见农场主人。”
我跟着他边走边想,反复思索着葛雷那番奇怪的话。接着我告诉他我是天主教修士,他说他是基督徒。
“我也希望将来能当牧师。”他说。
这工人村的主人住在距村子大约一百码的一幢大房子里,他戴着牛仔帽,穿着长靴,圆鼓鼓的肚子上系了条宽皮带,口里咬着一块烟草,在那儿不停地咀嚼。我问他是否能让我住进村子,工作一阵子。
“如果你找得到空屋子,那就尽管住进去!”主人一口就答应下来,“再过两星期,这里的草莓就要摘完了,工作也将就此结束。质量最好的早就采光啦。”
“是不是要付房租呢?”
“如果你做工,那就不必付,这里本来就是给工人住的。”
他吐出一截烟草,又说:“有不少人来过这里,要我们农人多付些工钱给这批工人,哼!其实这些工人才快活哩,根本就用不着加他们的钱。反正这里环境很好,大家都不想改变现况。”
我回到村里的时候,夜已经很深,大家也都睡了。我找到一间空屋,走了进去,没想到隔壁的狗开始狂吠不已,这时我真觉得自己像个贼,可是附近的屋里却没什么动静。
屋里有两张床,其中一张坏了,不能睡。墙上开了扇窗户,寒冷的夜风不时由板缝钻进来,吹得人直发抖。
我不禁想:“哦——环境很好!”
我划了根火柴,想点燃小小的瓦斯炉,谁知瓦斯管却不见了,根本就没瓦斯可点,我只好找电灯开关,找了半天却什么也没找着。
这里的环境可真是好啊!我不觉苦笑。
此刻我忍不住鼓励自己:也许我来这里是基于一项特殊的理由。葛雷刚才说我是来加强他们的信心的;也许这项经历也能加强我的信心。
摸黑上了床,床上没被子,只好穿着衣服睡觉,将身子缩成一团,同时感谢上天引导我走上这段旅程;又在想:不知“生活”这老师明天会教我什么?想着想着,我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