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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刹那时光 - 三毛译
紫衣女人
里多的家人帮我找了份替豆园翻土的工作。那工作一天得做十小时,非常辛苦,可是工钱也很高。我和一群年轻人一同工作,他们多半是里多的亲戚,这些人都好热闹,爱开玩笑,大伙常常边唱歌边干活儿。
我就是在豆园工作时学会了那首优美的西班牙歌曲《色彩》。我们每开始翻一畦豆苗的土时,就开始唱这首节奏轻快明朗的歌:
色彩啊——铺满在春日的田野,
色彩啊——飞掠在过往的鸟雀,
色彩啊——发光在天空的长虹,
充满深爱的彩色缤纷欢喜了我的心。
有一回,一个名叫黛芬娜的女孩问我:“你为什么不像别的神父那样古怪?”她今年十七岁,生得貌美如花,我们在同一块豆园工作。
“我不觉得所有的神父都是古怪的,不过,说不定我老了以后也会变得怪里怪气。”
“不会,你和其他人不同;你和我们一同工作、唱歌、欢笑。你知道吗?你如果当社会工作人员,一定会做得很好。你为什么想当神父呢?”
“我觉得这是天主的意旨,这很难解释……”黛芬娜的姊姊猛地打断她的话,向她喝道,“他既然想当神父,那就让他去当!”
天气虽然炎热,豆园里泥泞不堪,但我们仍兴致勃勃地相互说故事,互道心中的梦想。日子就在工作、唱歌及谈笑中迅速消逝。
黛芬娜的姊姊玛丽亚向我谈起她的窘境,她的丈夫抛弃了她,让她独力抚养五个孩子。
玛丽亚以幽怨的口吻说:“他酗酒,喝酒喝得很凶……我嫁给他时才十五岁,当时我们很穷,我却一直梦想能有个盛大的婚礼,穿着漂亮的白纱礼服……那时我明知自己年纪太小,但我却爱他。后来,他丢掉了我……”
我望着可怜的玛丽亚,只见她的容颜憔悴,比实际年龄要老了许多。
“你打算再嫁吗?”我问。
“孩子们需要父亲,上星期我的男朋友米盖向我求婚,我很犹豫,不知他把我这拖着五个孩子的离婚女人带回家时他母亲会怎么想。”
“你还有人要,你该乐死了才对。”她的弟弟范杜洛在旁听见我们的对话,忍不住笑嘻嘻地捉弄她,她听了立刻扭回身,一锄头挥过去,差一点就砸中范杜洛的脑袋。
“嘿,我只是开玩笑嘛!”范杜洛躲进豆苗里,向着姊姊讨饶,“好啦,我们换个话题。我一直觉得我们应该组织一个青年俱乐部,以促进交谊,我们可以办舞会、运动会什么的。”
“这要怎么组织呢?”我问。
“我们可以画些海报,邀请营村里的年轻人来,大伙凑点钱买吃的,然后利用旧体育馆开舞会。经理从来不许我们进去,生怕我们弄坏东西,他总是担心我们会把东西弄坏;不过有你在场监督,他一定会答应的……”
“不行,绝对不行!”当天晚上我就去找经理,他听我道明来意之后,立刻高声反对,“如果你们在体育馆开舞会,一定会有人喝醉,最后免不了大打出手,这么一来就会把东西弄坏的。”
“我们是不是可以试一次看看?我会在场看管他们的。”我再次央求。
“好吧,那就试试看吧。”想不到经理竟答应了,“不过你们绝对不可以弄坏东西,听清楚没有,小伙子?”
舞会举行时,几乎全艾拉村的年轻人都到齐了。女孩们穿上五颜六色的干净衣裳,和她们平日在田里操作时的模样判若两人。男孩们也都换上传统的棕色宽筒裤,以及干净的衬衫。
范杜洛借了一台电唱机,放了张西班牙乐曲唱片,大伙儿便成双成对,翩翩起舞。他们跳的是各种不同的墨西哥舞蹈,大伙全忘却了田间的劳累,忘情地欢舞。整幢体育馆充满了音乐与欢笑,仿佛连屋顶也开始震动。
来参加舞会的除了墨西哥人外,还有一些是来自贫穷的安格鲁家庭的青年男女,他们的衣衫破旧,上面还缀着补丁,他们很少跳舞,只站在一边看别人跳。
一个满脸雀斑的小男孩跟我说:“我们听说今晚要开舞会,所以就过来看看。”
“这里真漂亮,真好玩。”小男孩的姊姊含笑地说。姊弟俩都是瘦巴巴的,有着同样浅金色的头发,两人长得都很好,但语气中却透着疲累。
“我爸爸没钱,所以出去找工作了,他没找到工作是不会回来的。”小男孩又说。
“爸爸说一等他找到工作,一定要先给我们买新鞋,一个人一双。”女孩得意地说。
这当儿,一个穿着钉满亮片的紫色长礼服的安格鲁女人走进了体育馆。她浓妆艳抹的,脸上带着如梦似幻的表情,在体育馆内来回走个不停。
我见过这个女人。她经常开着一辆粉红间白的旧车在村子里兜来兜去,见了人就招手。她常会把车开到屋前,然后倒车,掀起满天的尘埃,再掉转方向,加速驶向路的尽头,接着再倒转回来,再玩一次这种把戏。
“真是美,真是美……”那穿紫衣的女人喃喃自语地从我身边走过。
不久以后,她和坐在一角沙发上的里多和另几个小孩玩了起来。
舞会进行得非常顺利。范杜洛、黛芬娜以及他们的朋友全玩得十分尽兴,并且还计划着下一次活动——拳击赛。舞会结束后,大伙全陆续回家,我于是心满意足地关上体育馆大门,一边庆幸今晚一切顺利。
第二天早晨,经理居然气急败坏地朝我大呼小叫:“我早就跟你说过!看你们昨晚干了什么好事!”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羽毛!今天一早,我发现体育馆地板上撒满了塞枕头的羽毛。你们昨晚到底在搞什么鬼?”
经他这么一提,我才依稀记起昨晚舞会进行的当儿,是有几个小孩在一边扔枕头玩儿;那几个小孩正是在沙发那儿和紫衣女人玩的,我想枕头一定被他们扔破了,这才撒了满地的羽毛。
于是我向经理赔了几百个不是,又亲自将羽毛清理干净,这才问经理是否能让我们再举行一次拳赛。
“不行!说什么都不行了!”经理和上回一样大吼起来,“如果让那些墨西哥人赛拳,到时岂不是人人打成一团,把东西全打烂了?搞不好还会有人受伤呢,这怎么得了喔!”
“这一次你干嘛不亲自过去监督呢?”我提议。
经理考虑了片刻,终于说道:“呃,其实我满喜欢看拳赛的。”
举行拳赛那晚,不仅村里的年轻人到齐了,就连老的小的也来凑热闹,来个全营大出动,把体育馆挤得水泄不通,经理当然也来了,拳赛如火如荼地展开了,观众们鼓掌叫好,热闹非凡。
本来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可是当我一见到那紫衣女人走进体育馆时,立刻觉出麻烦来了。这回她穿着黄毛衣,紫色的短裤,蓬松的金发高盘在头顶,还扎了根紫色的丝带。
“真是美,真是美……”她又念念有词地打我身边走过。
在我还来不及弄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之前,她竟已戴上拳套,向一个女孩挑战了。
“她怀孕了——不能打拳!”人群里忽然响起一声大叫,紧接着,经理便急忙推开两边的人,赶过来一探究竟。两个女人展开激烈的搏斗,围观的人也跟着鼓掌叫好,大吼大叫。
紧跟着,经理那张又红又胖的脸便由人缝中钻了进来,正在这时候,紫衣女人也奋力一挥拳头,却没击中她的对手,反而不偏不倚地打在经理的鼻子上。
第二天早上,我走进经理办公室的时候,简直害怕得全身发抖。我真的很希望青年俱乐部的活动能继续办下去,可是经过昨晚那么一闹,我看机会实在是渺茫又渺茫。
我走进门,只见经理正坐在桌前轻揉他那肿得活像面包的鼻子,连头也懒得抬一下,半晌才说:“我不喜欢你办的舞会和拳赛,不过我太太却喜欢。”
这时,坐在他身边的紫衣女人开始咯咯发笑。
那天早上,我一下田干活就向范杜洛报告这个好消息:“经理说只要我们喜欢,青年俱乐部的活动就可一直办下去。”
“好呀!你是怎么说服他的?”他欢呼起来。
“我根本就没说服他,而是他的太太;我还不晓得他们结婚了呢。”
“他们并没有结婚。”
“那……”
范杜洛望着我,微笑着说:“你要学的还多着哩。”接着他便抡起锄头,开始翻土除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