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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刹那时光 - 三毛译
边界
我在圣地亚哥的家距世界上最忙碌之一的边境城蒂华纳只有半小时的车程。每逢周末假日,总有大批观光客涌向这热闹拥挤的墨西哥小城,将五号公路塞得水泄不通,美国与墨西哥边界的关卡更是车满为患,挤得吓人。
记得小时候,我常和家人到蒂华纳去购物、看赛马,然后吃一顿丰盛的墨西哥大餐。那时我对蒂华纳的认识也仅限于此。记得那儿的商业区外便是一片起伏的山丘,许多小屋分布在山上及干河床上,那些小屋都是铁皮或木板搭成的,看上去十分简陋。蒂华纳住着许多穷人,他们多半是内地来的,本来一心想越过国界,前往美国打天下,最后却被困在国界这一端,始终难越雷池一步。
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我随着西斯哥去拜访他在蒂华纳的老家。我已经多年没去那儿。当车子经过城内的商业中心时,我注意到观光区好像比以前繁华了些,可是其他地方的房舍还是一样地破旧简陋。
西斯哥的家距公路不远,外观很朴实,看得出是中等家庭的房子。我会见了他的兄弟姊妹及母亲——这个了不起的女人居然连生了十六个美丽的孩子,自己却依然相当年轻,体态丰腴,而且和西斯哥一样温和亲切。他的父亲则很沉默,总是一声不响地埋头工作。他的弟弟妹妹们围着我,推我坐下,然后开始表演墨西哥歌舞。
他家里挤了一屋子的人,除了家人外,还有不少孩子们的同学朋友;这儿人多,吃的更多,西斯哥的姊妹们不停地端东西请我吃,差点没把我喂死。
我想利用这次来蒂华纳的机会搜集一些墨西哥歌本,西斯哥的弟弟巴罗便自告奋勇要带我到商业区去买。那时已是下午五点,我晚上七点还得赶到圣地亚哥一所小教堂去主持弥撒,但由于那地方距边界很近,算算时间应来得及,于是便欣然前去买歌本。
结果我却大错特错。
当我看见巴罗的车时,忍不住大叫一声“哇!”我的意思原本是称赞他的车,但他却误会了,以为我嫌他车子脏,所以他就找了些破布来,整整花了十五分钟的时间将车子擦干净,然后才载我去买歌本。
我们找遍了商业区的店,可是始终找不到我要买的歌本。最后总算在一家小型的乐器店找到了一本旧的。我说这歌本正合我意,再加上时间已不早,于是催巴罗快些回去。
可是巴罗却很热心,非要帮我找到不可,于是又载着我找了好几家店;我一路紧张地直看表,都快六点了,我真不知该立刻赶去教堂,或者先打电话去询问情况,但不论如何,我绝不能再这么慢吞吞地浪费时间。
巴罗不懂英语,我费了好大的唇舌才让他明白我得立刻赶回去,以后有空再来继续找。我们回到他家后,西斯哥立刻开车载我赶向边界,我一看见路上排着长长的车队,不禁庆幸自己将车子留在美国国界那儿。这么一来我只消步行到关卡,然后就可开着自己的车赶去主持七点的弥撒了。
我向西斯哥道了谢,然后便转身跑到关卡前。这时已将近六点半了。
只见关卡前已排了四条长龙,那些观光客全买了大包小包的东西,在那儿等候检查,而我却只有一本歌本,所以便急忙赶到最短的那一队,排上去。
幸好长龙向前移动的速度很快,检阅人员只是在查毒品及非法物品。
快轮到我接受检查时,排在我前面的男人打开他的购物袋,检阅人员由袋里取出两瓶名叫“狄奎拉”的墨西哥烈酒。
“这种酒一人只能带一瓶。”检阅人员对那个男的说。
那个男的已经喝得醉醺醺,一听这话便不由分说地拿起其中一瓶酒,当着检阅人员的面往检查台上一砸,瓶子登时被砸个稀烂,溅了一桌一地的碎玻璃片及酒。
“喏,现在只有一瓶了。”那男的口齿不清地说完,转身便要离去。
“站住!”检阅人员大喝一声,然后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在另一个检阅人员的协助下,将那人拖上楼。
我担忧地注视这幕情景,只希望他们将那人丢进牢后快点回来继续工作。
可是那两个检阅人员一去之后就没再回来,只听见楼上传来激烈的争吵声,我无助地看着表,这时已六点四十五分了。
我绝望地想:我一定没法准七点赶到教堂,要众多的教友等候迟到的神父,这该是多么糟糕的事啊,到时我一定会窘死的。
我眼见情况不妙,于是火速冲到隔壁那一队,强挤到一个抱满大包小袋的胖女人前面,然后难为情地笑着向她解释我是跟排在她前面的男人一道的(这时我只能祈祷那人不是她丈夫)。这个小谎果然奏了效,让我顺利到了排头。
“你从蒂华纳带了什么东西?”检阅人员问我。
“只有一本书,”我紧张地笑着答,一边把那歌本拿出来,“只是一本小书而已。”
“没带酒吗?没带鞭炮吗?”对方狐疑地追问。
“没有,没有,统统没有。”我不耐烦地看着表,一迭声地否认着。
“那你紧张个什么劲儿,老兄?下一个!”
谢天谢地,我终于出了关,于是立刻拔腿冲向停车场。
可是我该去哪个停车场呢?边界附近有十几处停车场,我却忘了把车停在哪一处了。我只记得当时过了一条桥,如果我能找到那条桥,就可找到我停车的地方了。紧接着,我竟瞥见了我的车——我可爱的车!太棒了!现在我只需问清到教堂的路怎么走就可以啦!
我找到一个电话亭,谁知身上却没有零钱,幸好话亭旁有家超级市场,我便冲过去换零钱。
我掏出仅有的一张二十块钞票,收账员露出可爱的笑容问:“你要怎样的零钱?全部一分钱吗?来,一、二、三……”她分明是存心捉弄我。
“不,不!我只要一个硬币打电话。”我急得大叫。
“哦,那其他的都给我当小费啰?”这收账小姐还真有幽默感,完全无视于我那紧张得直发抖的双手及满头的大汗。
“求求你!我要赶时间!”
好不容易才换到零钱,打通了电话,仔细聆听对方的叙述,记牢了要由五号公路前往教堂的方向。
之后我冲上车,发动引擎,飞也似的驶出停车场。
可是我却找不到转往五号公路的岔路,到处乱绕了一阵之后,我终于开到了八○五公路,心想由这条公路去也是一样。
结果到了七点正时我仍在路上乱兜圈子,迷路使我急得满头大汗,只能不住祈祷奇迹出现。
我相信自己离教堂已不远,于是在一处加油站前停下来问路。
“请问哈定十六街怎么走?”我向加油站里一位女士问路。
“对不起,我不知道。”她答。
“那你知道圣安东尼教堂在什么地方吗?”我依旧不死心。
“喔,知道,就在哈定十六街上。”
我瞪着那女士,不知她是当真的,还是在跟我开玩笑。
“呃,那要怎么去呢?”我再接再厉。
她终于把方向告诉了我,我便跳上车全速赶向目的地,一边思索着各种理由,好被交通警察逮到时有所说词。
最后,终于望见了那座教堂,只见教堂里灯火通明,外面还停满了车。现在已是七点十五分,我迟到了这么久,真是不好意思到极点。
我停好车,三两下脱下身上汗湿的衬衫,然后下车,走向教堂后门。
进了教堂,我找到了神父换装的小房间,结果看见当地的本堂神父正带领众人念福音,不禁大松一口气,等福音念完之后,才轮到我上场,说不定我还来得及。
房间墙上挂着一件白袍,我一把抓下它,往身上一披,再拉上拉链,没想到拉链居然卡住了,我拼命扯着拉链,在这当儿,我事先精心预备的讲道稿不声不响地掉到地上了,我竟无所觉,紧接着,我便听见神父对众人说:“请坐。”
我听见众人就座的声音,一边狠狠扯着拉链,可是拉链却不听使唤。
本堂神父又开口了:“我们本来请了丁神父来向各位布道,可是临时却不知出了什么事,他到现在还没——”
“我来了!”我急忙大叫,同时抓紧身上的白袍,冲出更衣室,自觉活像刚由精神病院逃出来的人。
本堂神父转过头,一望见我,立刻傻了眼。
“噢,丁神父,你来了。”
我尽可能不去注视教友们惊愕的脸庞,显然他们一定都在想:圣坛上的神经病是打哪儿跑来的?他来干什么?
“我找不到教堂。”我故意大声对本堂神父说,好让大家也都听见,但我却绝口不提蒂华纳之旅及那只被醉鬼砸碎的酒瓶。
“来。”本堂神父和气地说。我原以为他会凶巴巴地瞪我一眼,然后叫我滚蛋什么的,但他临去时只朝我亲切地笑笑,什么也没说。
我一手去掏衣袋里的讲道稿,另一手去拉拉链,拉链倒是乖乖听话了,这才发觉讲道稿却又不翼而飞!
我望着前方一张张满怀期待的脸,只好硬着头皮开口了。我谈起在台湾的生活,没想到愈说愈流畅,我并不太确定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却很高兴能及时赶上讲道,所以我的言词之间便充满感激之情。
弥撒之后,许多教友都上前告诉我他们很欢迎我来,并谢谢我为他们讲道。我向他们解释我离家太久,对圣地亚哥一带的路况不熟,以致迷路迟到,十分抱歉。他们却说我太谦虚了。谦虚?我在蒂华纳时不但撒谎,而且还插队,这种人能说是谦虚吗?不过他们当然不知道真相啦。
本堂神父过来对我说:“这是你的吗?”我低头一看,见他手里正拿着我的讲道稿。
“这是我在地板上捡到的。”
我赶紧再度低头道歉,我敢说他一定不想再见到我。
可是大出我意料的是,这个亲切和气的神父居然望着我说:“你是否能再来这里主持弥撒?每隔一星期来一次好吗?我需要你的帮忙,再说你现在已经认得路了。”
于是在此之后,我便每隔一星期前来这座位于哈定十六街的教堂讲道。这项工作渐渐成为我生活中颇重要的一部分,但我却从来不曾把那趟蒂华纳之旅及醉鬼砸酒瓶的事告诉那群可爱的教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