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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刹那时光 - 三毛译
工作手记之一
三毛
那天,在预备又跟他——丁松青神父再去分析这本书的时候,不是没有考虑过健康和体力的问题。
对着花费了那么多小时,日日夜夜不眠不休工作出来的稿件发了好一会的呆。
自从《刹那时光》的第一页英文稿在去年初春交到我的手中开始,眼看它一次一次加厚,跑进我的书房。去年,第二度向学校请了长假赴美居住时,这本原稿仍然被放在行李中带去了。而第二次去,因为要动手术,所以并不打算让住在圣地亚哥的丁妈妈知道。
对着清泉的流水,跟小丁神父讲了很多话,他看我对于赴美之事那么不开心,就问了我好几遍:“你到底要什么?”而我实在说不出在这世上我还要什么,这就更加难过了。
在美国交了一些不着边际的美国朋友,而真正欢悦我心的,却是社区的那些墨西哥园丁。每当他们来剪草的时候,我总会拿饮料出去,一同坐在树下,用西班牙话交换着生活中的悲喜。墨西哥人跟我是那么地亲近,就好像同胞一样。不,这绝对不是语言,这是心和心的问题。
回想起在美国那长长的几个月,生活中好似永远在看电视,将它当成一种麻醉品,来麻木那实在是不快乐的心灵。也是当时太难过了,那本属于神父的原稿一个字也看不下去。难过使人消极到除了电视连续剧的情节之外,什么也不关心。而邻居们,见面也总是热烈地讨论连续剧。
决定回台的时候,挫折感很深,什么都丢了,包括神父的原稿。在我回台之后,那再一次影印的稿件才又寄了一份给我。我跟神父说对不起,他也没有催我。
回台之后也没有译书,很投入地又看孔子和《战国策》。有一天,想到英文,想换一下语文给脑筋休息,这才拿起神父的新书来看,这一看就没能停下来。
那不是为了翻译,是用心在读一本书。
完全整理好这本书的时候,其实在内容上已经跟神父谈过很多次,他也改写了许多必须删改的细节。等到定稿之后,我又不放心起来,觉得仍然不够尽心。
如果一本书,涉及到宗教,就得再尽心跟神父去讲,而他,也认为这份“再讨论”是有必要的,不是挑剔。
如果放心草率地去做,也会是一本书,可是我们没有。
不是没有考虑自身健康的问题,会很伤身体,可是任何事情总得付上代价,虽然那不是我写的书。
于是中文稿、英文稿全都拆散了。很耐心地再做第四次增减。神父在清泉工作,我在台北,等到两边的问题在电话中讨论清楚,才见一次面,一句闲话不讲地专心对稿。从原稿二十六个章节的标题分析开始,讲到分段、语气、观念,甚至于一个用词和一个标点符号。
这么细细碎碎地做工,并不是为了技巧上的完美,而是期望经由这本书,达到一个透明、自由和爱的境界。
神父写的故事,一向是他个人真实的生活纪录,他也深信——唯有真实的人生,是最能触及人心的。这一点,我能够了解,而且同意。
本来,这本书里写出的东西还有很多。这就好比在织布,每拆一次布,编出来的花色就更单纯,最后成了一幅近乎素面的东西。由于这种割舍,那份明净才更清楚了。
看到第十八章《界外》已经又完成一次,在那一段中,神父喝醉了。我没有跟神父再去表示意见。对着一个完全属于天主的灵魂也有的内心深渊的孤独,使我心里一直联想到圣经里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的那一段,那时,耶稣也曾经在断气前那一霎间,叫喊过:“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这里面,有一种全然的了解使我泪上心际。
这本书,深深令人受感动的,是一个神父笔下的真诚。
这不是一本枯燥的书,相反地,它里面有血有肉又有活活泼泼的生命起伏。
跟神父一同工作,感激他给了我一份翻译之外的参与。这份认同和信任,是最大的鼓励,使我拿这本书,当成自己的手足一般尽心对待。
《刹那时光》,曾经是我的,因为里面的确有我的付出。
很奇妙的是,一些基督徒,曾经怀疑过我本身信仰的转移——那不是没有原因,那是因为我深爱中国神秘的民俗而造成的误会。但是天主教的神父们,在这一方面,始终十分明白我的心灵和不移的信,在这一点上,天主教跟我是很能沟通的。
这本看上去平凡又简单的书,是丁松青神父写作历程上又一次的进步,在他个人的水准来说,真是很好。我也一向认为,一个文字工作者,不能把自己的成绩跟任何另外一位作家去比较。终其一生,我们应当比较的是自我的突破和提升。
当然,全书要弄“完整”尚待再次的努力,在这一次的专心工作中,我学到了安静的艺术。我想,这份耐力不是出于我自己,而是来自天上。
大致是不会再改太多了,于是休息了一天。就在休息时,已有一年多未曾见面的陆达诚神父的电话号码突然由我脑中清晰地跳出来,那时我当然联想到我深爱的邓念慈和沈起元神父。
拨了电话,结果那么忙碌的陆神父给了我时间,因为丁神父《界外》那一章的话题,使我们不知不觉进入了一场灵魂深处的谈话。那一句“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又在同时讲了出来。陆神父使我,再度印证了这份不移的信。在写这篇文稿的现在,我的心那么亲密地与上天结合在一起,是“天人合一”的境界,是透明的爱,包围着我,这不会是一时的情绪,这会永远如此下去,正如从来没有离弃过我的天主。
《刹那时光》是为我而写的。做完这本书,我的灵魂又经一次洗涤。丁神父也许不明白,在他写这本书的一开始,天主其实已经在用他,用他,使一个笔名叫三毛的人,再一次顿悟到她在世上的工作还有那么多要做。热爱生命和人群是我永生的信仰,这份坚定的信,来自哪儿,我已很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