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译本 >
- 刹那时光 - 三毛译
公园里的印第安塑像
我为期一年的艺术课程终于告一段落,成果是堆满了一房间的塑胶和泥土塑像、成沓的炭笔素描,堆得到处都是的油画。我特地买了六只大纸箱,准备将所有东西包装起来,运回台湾。
我瞪着那些纸箱,整个人都麻痹了。每回我想将行李装箱时,总不期然地想起离别的痛苦,于是就把纸箱推到一边,暂时放弃这项工作。
一天,罗莎对我说:“路易斯昨天去修道院了,我很替他高兴。”
“我也替他高兴。”
“你不久后也要走了,是吗?”她问。
“是的……但我还没有确定日期。”
“你心里很难过,是吧?”
“是的。”
“你应该让感情流露出来,好好发泄一下,否则你会很沮丧的。这就好像一个保守含蓄的人,永远不愿表现出自己的需要,也不愿依赖他人,总是假装一切安然无事,其实他的内心却因此渐渐枯死。”
“你认为我是这样的人吗?”
“是的,”她坦率地答,“我可以从你的脸上看得一清二楚。你为什么不找西斯哥谈?他不是你的好朋友吗?”
“他是我的朋友,但……我怕自己太过依赖他。有时我很寂寞,忍不住就想去找他,可是后来却又想:不,这样做太自私了,我不能利用他来排遣寂寞。再说他也许很忙、很累,或者……”
“要和朋友同甘苦共患难,就得彼此坦诚,无话不谈,这么一来友情才会滋长成熟;何况朋友本来就该互相分忧的嘛。”
我和罗莎告别不久后,西斯哥就打电话来了。
“朋友,最近我都没怎么陪你,我太忙了。”他说。
“没关系,你用不着……”
“我们可以找个地方见面聊聊。”
“你用不着……”
“可是我想,朋友,我想见你。”
“那我们就在公园里那座印第安人雕像前碰面吧,我会带点三明治去,咱们边吃边聊。”
那座公园距我们住的地方不远,公园里有座纪念碑,是纪念一批几世纪前在这一带照顾当地印第安人的教士的。记得小时候,爸爸常带我们来这里野餐,我和哥哥往往会在碧绿的草地上打滚玩耍;我最喜欢跑到那座巨型的印第安人铜像下的阴影里去休息,一边欣赏那铜像威风凛凛的英姿。
西斯哥和我坐在铜像下,我递了个三明治给他。
“我现在若有所失,在这儿找不到事做。”我把心事告诉他。
“你或许想回台湾吧,”他咬了一口三明治说,“所以不想在这儿生根。”
“对,可是一想到要离开这里,心里还是很难过。”
“难过是一种很可贵的感情,也许你该让自己尽情难过,也该让别人也难过一番。”他顿了半晌,然后以低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呃,如果我九月底动身,那就可以赶回台湾过孔子诞辰纪念日。”
“九月……”他沉吟片刻,“那只剩下几星期了。”
我听他这么说,立刻别开脸,不约而同地和他一起放下三明治,此刻我再也吃不下了。
“你订好机票了吗?”他扭开头问。
“还没……”
“唔,你不觉得该快点去订吗?否则就赶不上孔子诞辰了。”
我喃喃地问:“我们为什么要成为好朋友?友情有时候也会伤人的。”
“不,”他转回头,望着我说,“友情倒是会让我们抱头大哭一场。”
我站起来,绕过铜像;这铜像从任何角度看去都极雄伟威严,同时又十分安详和谐。这印第安人铜像似乎很清楚自己的方向,而我却刚好相反。
接着我又转头注视西斯哥,说道:“说不定我不会回去,也许……”
“千万别因为我而留下来,”他坚定地盯着我说,“这绝不是个好理由。”
“我知道。”我凄然地答。
“你还有更要紧的事可做,除了天主之外,你千万别留恋什么,如果你要走,那就心安理得地走,要不就干脆留下。”
我们默默地坐了好半天,各自捏着那个吃到一半的三明治。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叶,照在印第安人铜像上,替它拉了条长长的影子。四下没有半丝风,空气似乎静止了,就连树叶都动也不动。
“我真希望能下定决心,”我倚在铜像粗壮的腿上,又说,“有时我觉得一直往下沉,往下沉,然后又攀上一根由天上垂下来的细绳,慢慢往上爬,往上爬,不时失手滑下来,再度坠落下去,但我仍不死心,站起来重新尝试,就这么一次一次地重复下去。”
我将额头紧抵着冰冷的铜像,强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对不起,我不愿成为你的负担。”我低声说。
他走过来,伸手搭上我的肩,平静地说:“别再说这种话,如果你再这么说,那就破坏了这美妙的时刻了。”
我抬头仰望铜像充满自豪的面庞,以及后方高大的树木,继而轻轻说:“我对这里怀有一种特殊的感情……我小时候常和我父亲来这里玩,说不定这些树还认得我呢。还有这印第安人……那段日子是我生命中的黄金时期,那时我们一家人都聚在一起,后来,我父亲过世了,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今生今世再也见不着他了。”
他站在那儿盯着我,那眼光竟令人有些畏惧。
我趴在铜像脚下的地上,而后说着:“现在历史又重演了!可是我该如何抉择?我怎能离开那些我深爱的人,永远不和他们相见?”
“你真的这么重视我们吗?”
“是的,是的——”我说,“可是我却是个传教士,我希望能做些有意义的事,我想行善,服务人群,同时又舍不得放弃这一年来的生活,不愿就此结束一切;我还不想回去,如果我现在离去,我怕我会……我会……”
“你会得到自由,你懂了没有!?”西斯哥叫起来,一边猛抓着我的肩膀,厉声诘问我,“你难道看不清你目前的处境?你被困住了,朋友,你被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