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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刹那时光 - 三毛译
印第安少女
我们搭乘夜间巴士离开韦拉克鲁斯,前往墨西哥市;到达目的地之后,只见整座城市又被浓烟及恶劣的空气所笼罩。泰莉很不舒服,我的醉好像也还没完全醒透,后来我们在墨西哥市郊遇到一个好心的墨西哥神父,他特地让我们住进他的小旅馆。
于是我们三个便把泰莉留在旅馆,请那位好心的神父代为照顾,然后再搭乘巴士前往市郊著名的金字塔参观。
金字塔一共有两座,气势磅礴,巍峨高大,令人肃然起敬。一座是献给太阳,另一座是献给月亮的,这两座金字塔是印第安人在西班牙人来到美洲之前几世纪建的,用来作为神庙。
我们站在塔顶上俯瞰下方辽阔的原野,夕阳刚刚落到地平线上,将天际染成一片嫣红,远方金绿色的仙人掌被衬托得更加鲜明夺目。下方的泥土覆盖着的就是古印第安城的废墟,而那些印第安人的骨骸也静静长眠地下,只有无限的神秘与魔力留下来供给后人追悼。
我试着想象几百年前这座印第安城的景象,而印第安杰出的古代文明仿佛又再复苏,替代了今日空气污染、人口众多、处处贫穷的墨西哥市。
据说几百年前的这里没有战争,没有军人,也没有城墙,更没有用俘虏做敬神的牺牲等风俗,那是一个完全和平的时代。至于原本住在此地的印第安人什么时候离开此地,为什么要离开,就没人知道了。然而那些古印第安人所留下的神秘气氛至今犹存,深埋在这片棕色的泥土下,在夕阳下闪烁。
西斯哥站在塔尖,短小的身材映着金红的夕阳,竟散发出无比慑人的力量。
“这座金字塔让我以身为墨西哥人及印第安人为荣,”他庄严地说,“我自觉已成为历史的一部分,和历史融为一体。”
那晚我们返回旅馆时,发觉泰莉的病情竟恶化了,她不但吃不下东西,连动也不能动了。我们赶紧拿出纪念品给她看,逗她开心,可是她却很不舒服,于是米盖便决定立刻去订机票,明天一早就送她回美国。
“可是我还没把墨西哥看清楚!”她立刻抗议,眼泪汪汪的,一头金发散在枕上,看上去可怜极了,“我来墨西哥城后就只看过这个房间和一辆出租车而已。”
“下次有机会还是可以再来啊,”米盖哄着她,“金字塔已经伫立了几世纪了,下回你来时它们还是会在那儿,等着你去参观的。”
“我不在乎金字塔,可是我好想去看‘瓜达卢佩’大教堂啊!”她叫着,“喔,米盖,求求你!只要去看一眼大教堂,然后就回美国,我一定要去看!”米盖勉强同意了,我们便准备明天一早就前往大教堂朝圣。
瓜达卢佩的故事在墨西哥可说是家喻户晓、人尽皆知,也是墨西哥人最珍爱的信仰。故事是这样的:四百五十多年前,西班牙人刚来到墨西哥,一天,一个名叫璜的印第安人路过距现今大教堂不远的山间,忽然看见一个美丽的少女,她浑身散发着金光,就站在距他不远的前方,璜于是问那少女叫什么名字,那人回答,她叫玛利亚,是耶稣的母亲。
玛利亚向璜提出一个请求,说她想在她现身的地点建一座教堂,请璜向墨西哥市的大主教提出建大教堂的要求。
大主教当然不相信那个穷印第安人的话,于是将他打发走了。璜后来又向大主教请愿,可是却徒劳无功,于是他再次回到上回遇见那女人的地方,果然又见到圣母显灵,接着他便悲哀地向她叙述请愿未果的经过。
圣母听了就对璜说:“你去找大主教时一定要带件礼物给他。”她说着就指指一丛开在山边的花,继而对璜说:“你下次去时不妨摘些这种花,送给大主教。”
于是璜便听从圣母的建议,摘了那些美丽的花朵,扎成一束,然后再去见大主教。大主教见他又来,十分不高兴。
“圣母请我代送一件礼物给你。”璜说着便由“蹦裘”[1]里拿出那束花,大主教当场吓呆了,然而令大主教惊愕的却不是那束花,而是璜所穿的蹦裘。
原来璜的蹦裘前襟竟现出了一幅美丽的圣母像,光华万丈,令人目眩。不必说什么了,后来大主教立刻派人动工兴建教堂。
印第安人璜的蹦裘被挂在教堂圣坛上方,而衣料上的圣母像依然清晰美丽如昔。
科学家们多年来一直在研究那圣母像是怎么显现在那件衣服上的,结果发现那并不是画上去的,看上去倒很像是张彩色照片,只不过四百五十年前照相机还没发明呢。更令人惊异的是,科学家用显微镜观察那块布,居然发现圣母的眼眸中竟映着那个印第安人的影像。
星期天早上,我们离开旅馆时遇见一桩怪事。我们遇上一个同样住在那家旅馆的美国青年,他问我们要去哪里。
“去瓜达卢佩大教堂。”我们答。
“瓜达卢佩?”那名青年轻蔑地一笑,而后说,“你们到了那里,一定会失去原本的信仰!那只是迷信,外加令人生厌的商业主义。”
我听他这么说,立刻气得满脸通红,冷冷地对那人说:“我想我们自己会判断。”接着我们便一言不发地走了。
我们搭乘地下铁到了大教堂附近,然后扶着泰莉走出车站。她白着一张脸,神情却十分坚毅;我们一出车站,立刻看见满街兜售纪念品的小贩。
“我们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好不好?”我问泰莉。
“求求你别在我面前提吃的。”她立刻叫饶,“我只要一闻到食物的味道就想吐。”
大教堂四周是一片极大的购物区,里面挤满了成千上万的人,小贩们比比皆是,满天里飘着五彩气球。一侧还有一群头戴鲜艳羽毛冠的印第安人在那儿跳古代的印第安舞蹈,扩音器里传来刺耳的乐声,到处都闹哄哄的,活像在举办嘉年华会。
教堂内已挤满了朝圣者,但我们四个却奇迹似的挤到了圣坛前面。那幅圣母像便挂在距我们不到三十呎的前方,那幅圣母像和我以前所见的复制品一模一样。像中的圣母垂眼凝立,合着双手祷告,她身穿一袭浅蓝色的衣裳,看上去简单而美丽。
教堂里人虽然多,却很安静,圣坛附近点满了蜡烛,插满了美丽的鲜花,我们四个便开始祷告。
我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幅圣母像,简直没法移开视线;当我祷告时,那幅像竟仿佛活了过来,圣母不再是静止的一幅像,她——真真正正地显现在我们眼前。
我的心灵充满了圣母的温柔,那时教堂中数百名朝圣者开始唱起一首赞美诗,接着,一群神父走上圣坛——弥撒开始了。
我如何能够表达那一刻的感觉于笔墨?如果说那时我像尝到了天堂的滋味,似乎有点夸大,然而那却是我出自真心的感受。泪水滑下了我的脸,我全身僵硬,我靠着西斯哥,他若有所觉地转头望我,这才发现他也一样泪痕满面;泰莉早已哭倒在他肩上,米盖则双手掩面,想必也是感极而泣。
“我们在哭——”西斯哥轻柔地说。
我强烈感觉到圣母的存在,她的爱是如此深厚,因此我全心全意渴望能永远和她在一起。
我不知我们在那儿站了多久——可能只有一分钟,也可能长达一百年,我们四人紧紧相拥,分享着不能控制的喜乐。
接着,米盖才轻轻对我们说:“别忘了!我们还得送泰莉去机场!”
这时,我们便如做梦般穿过人群,走向教堂大门,走到外面明亮的阳光下。我揉揉眼睛,自觉仿佛大梦初醒,紧接着,我便听见泰莉叫了一声。
“噢!天!有事发生了,在我身上……”她叫。
我们吓得半死,连忙掉头望她,只见她一张脸红润润的,容光焕发,方才的病容竟消失无踪。
“我……好了!我知道,真的感觉得出来,我的病已经好了!”
泰莉为了证实她的话,还特地摊开双臂,上下跳动了一阵,然后轮流紧拥我们。
我们见此情景,忍不住又欣喜落泪。我注视着气色绝佳的泰莉,只见她拎起箱子,就在教堂大门前跳起舞来,路人都露出微笑,和我们一同笑出声。
“想不想吃东西?”我捉狭地问泰莉。
“快饿扁了,我已经几天没吃东西啦!我们快找个地方吃一顿,什么地方都好。”
泰莉霍然而愈的例子正是个千真万确的奇迹;当天下午,她虽然还是和米盖搭机返回美国,但她走时身体却非常健康,事后她还告诉我她回美国后再也没患过病;奇怪的是那天我们在教堂时谁也没有特地祈祷天主治愈泰莉的病,那完全是一份特别赐予我们的恩典。
这到底是真是梦?在那短暂的瞬间,隔开天堂与人世的薄纱似乎被揭开了,我们因而得以一窥天堂的风貌,才知那里和人间有多大地不同。虽然那只是惊鸿一瞥,却可能是一种预见,也就是说,我们所见的极可能在未来实现,无论如何,那情景已使我们终生难以忘怀。我们都知道:从此以后我们的生活将再也不会和以前一样。
[1]蹦裘,一种中南美洲人常穿的斗篷式的外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