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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刹那时光 - 三毛译
艾拉村
微风徐徐吹过大地,吹过浅蓝色的小屋,吹在逐渐成熟的豆叶上。风吹过处,沙土飞扬,沾上了孩子们的小手和小脚,甚至连他们的鼻子及嘴上都沾了一层灰。
风吹过空荡荡的田野,激起一股不安的情绪——草莓季已过去,又到了大家该离去的时候了。
豆子的收成季要到下个月才开始,在此之前,这儿根本没工可做;有的家庭便留下来,做些锄地拔草的工作,其余的便离开这里,到别处去找较固定的工作。在这段期间,女人们忙着做草莓酱,小男孩跑到附近的小溪里捉鱼,男人们和大男孩则到城里去选新车。
风,拂上了我的脸,于是我也知道是该动身的时候了。
距这里几个小时车程的地方有个名叫“艾拉村”的大型移民工人村,我决定去那儿继续打工。葛雷、里加度及达维打算留下来等候豆子的收成季,我答应几星期内回来看望他们。
小猫路沛不喜欢旅行,我一路开车,它一路叫个不停,还不时以哀求的眼光望着我。途中,它一会儿咬我的手,一会儿跑到方向盘里,常常被卡在里面动弹不得。我被它搅得没法子开车,只好将它塞进夹克,将拉链拉起来,它被关了一会儿,居然不再乱叫,圆圆的眼睛还现出一丝愧疚的神色。
“天哪,你该不会……”我若有所悟地朝它大叫,“你千万不能!”然而我的夹克已被它弄得一塌糊涂,惨不忍睹。
路沛真是一只非比寻常的猫。每到夜里,它总坚持睡在我头上,不论我把它摔开多少次,它照样爬回老位子睡大觉。更绝的是,它打鼾的声音奇大无比,到了早晨,它总舔着我的眼睑,把我弄醒。虽然我始终没能将它训练得不随地方便,可是路沛终归是个良伴。
远远望去,艾拉村的外观十分美观,村子建在碧草如茵的平原上,范围足足有六十英亩那么大,营地内有一座公园,公园里居然还有一座旧体育馆。迎街矗立的房子漆着五彩缤纷的油漆,鲜黄、浅绿、浅红,使得整座营地朝气蓬勃,充满了节庆的热闹气氛。然而深入之后,我才发觉里面的屋子不但小,而且全没上漆,远不及朝街的屋子漂亮。
我采了几星期的草莓,此时真觉得自己像个打工老手。我把路沛留在车上,自己走进路边的杂货店,询问打工的事。
店里那个墨西哥青年告诉我:“这里没什么活好干,一天顶多做个两三小时;现在豆子还没成熟,要嘛只能去采浆果,搞得全身脏兮兮,我劝你还是别做这种工。再过几天,或许会有些锄地的事情。”
那年轻人又指指此地经理的办公室给我看,而后说:“这里的人都不喜欢那个经理,那家伙简直不把大家当人看,从来不懂得尊重别人。”
我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才走进经理办公室打听情况。
“这里的房租每星期十块钱,而且要先缴,另外再加十块钱保证金,以免你损坏屋里的设备。”那位经理凶巴巴地说着,一边还半站起来,气呼呼地瞪着我,继续警告:“你最好别弄坏任何东西!你绝想象不出有些墨西哥人竟将房子糟蹋成什么德行!那班人一点价值感也没有,真是莫名其妙!现在好房子都被人住满了,你要住就去住木屋。”
经理说完便对着一具扩音器吼:“五十五号的门打开!”他的声音透过扩音器,立刻响遍了整片村落。
我将车子开到五十五号木屋前,那屋子有点像我上回的临时小窝,不过却更旧、更偏僻,看上去怪怕人的。路沛先踱进去检查,看来是想找只死老鼠出来啃啃。
我走到对面的小屋,发现那屋子和我的一样大,可是却住着一家十五口人。这家的女主人还很年轻,精力充沛的。她说她一共生了十二个孩子,另外还收养了一个七岁的男孩,名叫里多。
“来看我的床。”小里多笑着招呼我,一边拉出一张铺着毛毯的小木箱,那不仅是他玩耍的地方,晚上他还睡在里面——那真是他的床。
“你可以用我们的冰箱。”里多的妈妈这么跟我说。
“谢谢你。”
“你自己烧菜吗?”
“是的。”
“你还是跟我们一道吃吧!”她微笑地邀请我,“我有十三个孩子,多一个也没什么两样!”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边等工作,一边拜访了另几家邻居。他们都是些极好的人,其中不仅是墨西哥人,更有些贫穷的白人家庭,这儿的人都管他们叫“安格鲁”,也占了村里不少的部分。
一天,我在村里妇女洗衣服的房间里替路沛洗澡,路沛一直喵喵乱叫,拼命想由水里逃出来。这时,我听见一个大块头的安格鲁妇人对她的同伴说:“这家伙是天主教的神父。”
我回头看那妇人,只见她缺了几颗牙齿,头发乱蓬蓬的,活像一堆干草。那妇人和她的同伴见我抬头,立刻说她们虽然不是天主教徒,可是却很尊敬天主教会。
头发像干草的妇人对我说:“我祖父去世后,我们还把他安葬在天主教的公墓哩。”
另一个妇人接着也说:“我老二死了以后,我们也把他和天主教徒合葬在一起。”说着便放下手中的衣物,手叉着腰站起来又道:“你知道吗?光是他的棺材就花了我们五百块美金,外带九百的安葬费!”
“这笔钱可真不小!”我诧异地说。
“可不是嘛,”她应着,皱纹密布的脸庞上不禁现出一抹安详的微笑,“但是他却值得我们这么做。”
我抱着路沛,它已经被我洗了个干净,黑色的毛映着阳光闪闪发光。我走回五十五号木屋,进了门,环顾室内,里面除了空空如也的墙壁及地板,什么都没有,就只有我和我的猫,但我却忍不住泛起微笑,觉得十分富有。
“他值得我们这么做……”我回想那位妇人骄傲安详的语气,不禁想:我们都值得,而且非常非常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