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

西斯哥在圣地亚哥租的房间小到连一个人都快住不下的地步，但他却收容了一个由萨尔瓦多来的，名叫胡利欧的难民。他们俩都不太在乎房间的外观，房内到处丢满了书籍、唱片及衣服。天花板漏水，墙上布满黑印，窗上糊着旧报纸，简直是一塌糊涂。

一天，我问母亲：“妈，家里有没有多出的窗帘？西斯哥那儿的窗户上贴着报纸，难看死了。”

母亲听了便拿了几幅漂亮的新窗帘给我。“喏，拿去吧，这些都还没用过呢。”

第二天，我就把新窗帘拿给西斯哥。

他瞪着窗帘好半天，继而才柔声问我：“老兄，你为什么要送我这个？”

“因为你的房间需要它们。来，我替你挂上。”

“谢谢你，老兄。”他说。但他却没帮我挂窗帘，这时我才发现他的窗户上压根就没有窗帘杆。

“我去替你买一根。”我兴致勃勃地说，“我一会儿就回来。”等我买了窗帘杆回来时，却见他皱着眉坐在地板上。

“怎么了？你不喜欢这些窗帘？”我纳闷地问。

“不是，它们很漂亮，谢谢你，可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因为你需要它们呀。”

“你的意思是说因为我很穷？”他气呼呼地问，“所以你想帮助我，是不是？”

我立刻恍然大悟，原来我只顾着帮助他，无意中竟伤了他的自尊心。

“我不需要你帮助，”他心烦地说，“我并没有求你帮忙，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自以为很有钱——”

“不，不！”我连忙分辩，“我这么做只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我想和你分享一切……也许我不该这么做的。”

这时候胡利欧刚好进来，看见了那些窗帘，立刻说：“噢，我们终于有个像样的东西啦，真好！”

但西斯哥却一声不响，之后我就离去了，临走前，他说第二天会打电话给我。

我回去后便开始思索自己想帮助西斯哥的动机，就某方面而言，他的确代表了一群我所关心的人——穷人，以及受压迫的弱者。可是我这么做是否只单方面地表达了我助人的欲望，却忽略了他的感受？

第二天上课时，我开始为西斯哥画像，画中的他和一个女孩并立在一间教室的窗前，似乎在保护那群坐在教室里的孩子，不让他们遭受伤害。

我作画时，那个名叫以撒的黑人模特儿便在一旁观看。

“画得很好，”他说，“你画的是一群受压迫的人，对不对？”

“对！”我说，“我想把帮助他们的意愿表现出来。”

“我在你这幅画里看见了天主！”以撒缓缓地说，“他说：不要只是怜悯穷人，还要爱他们。”

“还要爱他们……”我重复他的话。

以撒转过头注视我，他那双大眼睛闪闪发光，炯炯有神。“也许你才是穷人，而受你帮助的才是富人，他们能够给予你的太多了，你正好画出了他们生命中的美。”

我再度端详那幅尚未完成的画，然后又看看以撒，心想：他的感觉实在很敏锐。

“记着，”他继续说：“我也是个艺术家，我也是个受压迫的穷人，所以我很清楚其中的甘苦。”

听完这席话后，我第一次开始忘我地作画，不但上课时画，下了课以后仍利用晚上的时间专注地画下去。现在乔伊常常走到我身边看我画，但我却不理会她。

我画到第三天时，她终于忍不住问：“你打算整个学期都画这幅画吗？”

“我只是觉得慢工出细活，”我自豪地说，“我不觉得速度快有什么好。”

乔伊听了就没再表示什么，然而当我完成那幅画，全班举行艺评时，她评了每位同学的画，却单单不评我的。

下课后，我正待离去，她却对我说：“你好像不需要别人的帮助，所以我就不帮助你。不过我想提醒你：这门课是希望大家能有所学，而不只为了创造出伟大的艺术作品。”

当时我还听不太懂她的意思，于是以为她在赞美我。

自从我送窗帘给西斯哥后，他就一直没再打电话给我。他既然不打给我，我也不想打给他。我想：他或许不愿再和我交朋友了，说不定我们也不会一起去墨西哥了。这些天来，我的心情十分恶劣，自觉受了伤害，于是将所感受的痛苦灌注入那幅画中。

末了西斯哥终于打电话给我，约我见面。我将那幅画藏在车上，打算送给他。见了面后，我发现他也很痛苦，原来他的女朋友移情别恋，他担心自己若再不采取行动，就会失去她了。

“老兄，最近我一直坐在家里，等着你来找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说。

“我也一直在等你，我担心你不要我这个朋友了。”

“我伤了你的心了，是吧？”

我不说话，继而点点头。

“实在对不起！”他大声说，“我说什么也不愿伤你的心，可是我有时却很不稳，往往对我深爱的人很无礼，我——”

“好了，老兄。”我打断他的话。这时，他已捧着脸哭了起来。

稍后，我平静地说：“我带了样耶诞礼物给你。”接着我便将车上的画拿进来。

“这是你为我画的？”他惊异地问，一边擦干眼泪，瞪着那幅画，“这太过分了……”

“我这么做并不是为了……帮助你。”我结结巴巴地说，“我是为了……为了我就想这么做。”

他默默地端详那幅画许久，之后才说：“这幅画中站在我身边的女孩——很像我的女朋友。”

我们又沉默了很久，接着他才望着我微笑道：“谢谢你，我的朋友，谢谢你帮助我。”

我正待开口回答，他却猛地起身去拿他的吉他，信手弹起一首西班牙曲子，继而漫不经心地问：“对了，你的西班牙语练得怎么样了？下星期学期就结束了，别忘了我们还要一道去游墨西哥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