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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刹那时光 - 三毛译
手中的泥土
圣地亚哥州立大学又开学了,这学期我修了油画及雕塑这两门课。有位老师要我们做第一件作品——用红土塑一个和实际尺寸一般大的人类头骨。
红土捏在手中的感觉很好,那土很好摸,我摸着它们,就觉得好像能够赋予它们生命一般。可是当我开始塑那团红土时,一颗心却不断飞回墨西哥,飞到我的朋友那儿。我瞪着眼前的头骨,它那两个黑洞似的眼窝也回瞪着我,还咧着一嘴的牙齿朝我冷森森地笑着,仿佛邀请我前赴一趟死亡之旅。
我塑好了头骨,将它捧到窑前,准备烧窑,一个不小心,竟失手将依然湿润的作品摔到地上,结果我的作品被摔成两半,下颚骨也摔歪了,活像个极度痛苦的人。
我伤心地拾起那个摔坏的雕塑品,老师及同学们都静静地在旁注视。我将那个不成形的头骨往桌上一放,然后掉头走出教室,走到外面的阳台上,望着下方的公路,一颗心飞到离大学十万八千里外的地方。
“嗨,老兄,墨西哥那儿怎么样啊?”黑人模特儿以撒由转角那儿过来问我。他穿着一件白汗衫,蓝色运动短裤,脚上穿着滑轮溜冰鞋。
“墨西哥那里很好。你穿溜冰鞋做什么?”我好奇地问。
“这是乔伊出的主意,”他喘了口气答,“她要学生画得快一点,所以叫我穿上溜冰鞋,把我在教室里到处乱推,这么一来学生就得加紧速度画,否则我就刷的一声溜过去啦!问题是我已经撞倒了两次画架,足踝差点没扭断!”
“乔伊……”我含笑注视下方的公路,“你可知道,这学期我没修她的课,可是还挺想念她的。她是个很严格的老师,但我却从她那儿学到了很多;我这学期的油画老师开口就只谈分数及规矩。”
“你好像很寂寞。”以撒说着便在我身边坐下,脱掉溜冰鞋。
“的确,我把好不容易才塑好的头骨摔坏了,当时我觉得就仿佛自己的头骨被摔碎了似的,好难过,我始终挥不去这种寂寞的感觉。”
“老兄,你一定要能忍受寂寞,这虽然难受,可是总比摔成碎片要好。你一定要能够自制自处,打起精神吧,朋友,要勇敢地接受痛苦,千万别被痛苦屈服。”
我们坐了好一会儿,注视着下方车水马龙的公路,我心想:不知这些车子要往哪里去?
“我好想念墨西哥及我的朋友……我一回来,就觉得好像由一个美梦中醒过来,梦中的一切都已消失了。”
以撒转头对我微笑,露出一口闪亮的白牙,而后说:“或许你该一个人静一下,如果你能忍受孤寂,结果就能更加坚强。你不妨试着忘掉自己,开始画墨西哥的风土人情,用艺术来表达你的情感,让油彩及泥土带领你展开另一个崭新的旅程——内心的旅程。”
我愕然地瞪着以撒,望着他那敏锐的双眼,听着他那柔和的声音,我的心事似乎全被他看穿了。
“我会试试看,其实现在已经比昨天好过些了,也许明天还会更好。”我说。
“自由些,”以撒说着便把溜冰鞋往背上一搭,朝教室走去,一边抛下另一句话,“这比任何事都重要。”
下课后,我在校园附近一家墨西哥小馆子和西斯哥碰面;自从返回美国后,这还是我们头一次见面,他也看出了我的落寞。
“你愿意和我谈谈吗?”他问。
“我不想成为你的累赘。”我回答。
他莫名其妙地望着我说:“你并不是累赘,你带给我自由。”
“自由?”
他垂眼盯着碟子里的玉米饼,平静地说:“人们只有在企图占有别人时才会成为对方的累赘,因为他们总想剥夺对方的自由。如此一来,对方就随时会提高警觉,准备摆脱,可是若是真正的朋友,那就不会这样,也不会成为对方的负担。”他说着还抬眼瞅了我一下。
我们默默地吃了一会儿,接着我才向他吐诉内心的感触:“回到学校后觉得好寂寞,更糟的是我以此为耻。”
“别丢脸啦!”他立刻嘲笑我,“觉得寂寞又有什么可耻的?你是人,不是机器,自然会有感觉啊。”
我和他齐声大笑起来,我说:“你知道吗?跟你在一起后就不那么寂寞了。”
他听了又一本正经地说:“你一定要想开些,一旦你想开后,天主就会开始填补那些空虚,然而这一切都得由你开头才行。”
我推开碟子,而后说:“我这辈子大概再也不会遇见像你一样的人了,我实在很难想得开。”
“就算一时痛苦,那也值得;我们一旦想得开,也就会愈加自由。”他轻轻告诉我。
我凝视着他那于思满面的脸,深知这是他的经验之谈。
“想开一些吧,”他又道,“你不妨想象我们重逢的那一刻会是多么美好。”
我们又默默坐了一会儿,接着我才把雕塑摔坏的事告诉他,还说:“我要回教室去,把那个头骨雕塑修好。”
“希望你也能把自己调整好。”他露出温暖亲切的笑。
“这恐怕比较难,但我会试一试的。”我说着便站起来,随即添上一句,“你给了我很多帮助。”
“你也一样,而且远比你所想象的还要多。”他答。
我回到教室,开始修理我的雕塑,我捏着那软软的红土,就觉得好像在捏墨西哥的土壤。我忆起了金字塔、简陋的屋舍,以及火红的夕阳。红土十分柔软,任凭人们揉捏,揉捏成他们想要塑造的形状。红土,我应该像红土一样具有可塑性。
接下来的几星期,我一直在画墨西哥的风景,并用红土塑出一座座的人像;渐渐地,我内心的寂寞便随着工作消失,我就好像那个已经被我修复,并在窑中烧得既坚又硬的头骨雕塑一样,变得坚强而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