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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刹那时光 - 三毛译
你怕不怕鬼
那天,我和一个由墨西哥来,名叫璜的小男孩一道采草莓。他今年已十五岁,可是看上去竟不满十岁。他跟我说个不停,滔滔不绝地叙述着他在墨西哥的生活点滴及故事。
“我在墨西哥念书时有个最要好的同学,可是他去年死了吔。”璜告诉我。
“有一天,他去上学时天正好下雨,而且很冷,他又忘了带大衣,他的老师——那个女的,最差劲了——你知道那女的怎样吗?她有一辆车,可是却不肯顺道送他回去,就因为他忘了带大衣;说要给他一个教训。所以他就淋着冷雨走回家,回去后就生了一场大病,第二天没来上学。他妈妈最先以为他只是感冒着凉,一直等到他发高烧,他们才送他去医院,可是那时他却已经死了。
“我和他最好了,可是他现在却死了。我到过他的墓地看他,还为他哭了好多天。大家都喜欢他,可是他却死了。”
他说这故事时,从头到尾都一径低头采草莓,一边不停地吸鼻子,呼吸也十分急促,眼见就要哭了出来。
“你将来会在天堂和他见面,不是吗?”我安慰他。
“对,我将来会和他见面的。”
我们继续边聊边工作。
紧接着,我们猛然听见一声恐怖的尖叫,我吓得抬起头,几百名工人也跟我一样被这突来的惨叫声骇得目瞪口呆。
尖叫声持续了一会儿,接着便是一阵大哭。我第一个念头就是:有人被蛇咬了。可是那哭声却太过怪异,不像只是被蛇咬了一口。
我望见前面大概两百呎左右的地方围了一群人,被包围在中央的是一个女人;田里的人全像石膏像一样,呆呆地愣在原地不敢动弹,紧跟着,一股恐怖的惧意袭遍我的身体。
“她该不是……”我转头问璜。
璜却打岔:“是鬼附身。”
我一听这话不禁全身发冷。她仍不停尖叫,叫声凄厉,令人毛骨悚然。不久后,一个人手持一只小袋子,朝她疾奔过去。
我慢慢站起身,和其他人一同缓缓走向那一小群人。这时,那女人已止住尖叫,由一个老妇人用水揉她的胸口。
“他们拿了一幅圣母玛利亚的画像给她看,她就好了。”璜边走边悄悄告诉我,“他们还在她身上抹圣水。”
我望着那女人,发觉她还不满二十岁。这时候,她将头偎在那老妇人腿上,在旁的人都忙着替她扇风。
正值这当儿,一个男人朝我们招手,示意大家回去工作,还说那女的没事了,于是我便和璜回去工作。
“这种事常发生吗?”我问。
“对,那女的经常受这种……攻击,可是过一会儿又好了。”璜答。
“她结婚了吗?有没有亲人?”
“她和妈妈一起住。我不知道她这种情形持续多久了。”
“她可能患了羊癫疯。”
“羊——?”
“这是一种病,得了这种病的人常会发作,就和她一样。”
我们不停地采草莓,我也不停地思索着那女孩的怪异尖叫声。如果她真的得了羊癫疯,那为什么每回一看到圣母像,被抹了圣水之后就立刻好转呢?
我陷入沉思里去。大概过了二十分钟以后,发觉自己采的那行草莓田并不是我的部分,而是璜的部分,璜早都看了出来,可是却一直不告诉我,直到我大梦初醒,发现自己白忙了一场,他这才捧腹大笑。
“很有意思啊,”我悻悻地说,“这下可好,我比别人慢两倍啦!”
“我会帮你赶上去的!”璜向我担保,“喂,你相信世上有鬼吗?”
“我不知道,大概有吧,但我却很少想这种事。”
“我却常常想。你见过鬼吗?”
“没有。”
“我祖父见过。一天晚上,他和几个朋友喝酒,然后一个人开车回家。那时天色很黑,他忽然看见路边站着一个女人,正朝他招手,于是他就停下来让她上车。
“我祖父说那个女人长得很漂亮,她坐上车后就伸手抱住我祖父,他立刻感到后背被紧紧掐住,于是连忙煞车,结果那女人竟一溜烟就跑了。
“她下车时我祖父瞥见了她的脚,你知道吗?那竟然是公鸡的脚;接着,那女人还大笑起来,她的笑声又高又尖,就跟公鸡的啼声一模一样。我祖父吓得半死,赶紧开车逃走。嘿,你说那女的是不是魔鬼?”
“你祖父或许喝醉了。”我这么答。
“才不是。那晚以后,我祖父吓得三天三夜不敢睡觉,也没开口说过话。”
“也许他醉得太厉害,过了三天酒才醒。”
我嘴里虽这么说,心里却不免怀疑:难道璜的祖父真的遇见了鬼?难道刚才那个尖叫的女孩真是被鬼附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