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译本 >
- 刹那时光 - 三毛译
潮声
在我开始上艺术课不多久以后,我过去的老同学乔神父打电话来,要我去他的教堂。乔马上就要离开这儿到另一个城去,他邀请我去参加告别弥撒。
那座小教堂坐落在圣地亚哥的墨西哥人区里面,很难找着它。当我终于到达教堂的时候,看见我的老同学站在门外等着。
“乔!”我跳下车子,喊了起来,“喂,好多年不见!对不起来这么晚,我真担心弥撒已经开始了。”
“这一带没有人会迟到的。”乔神父吃吃地笑着,“我们总是把时间订早一小时告诉要来的人,事实上下一个钟头才是计划里的时间。”他看一看表说:“你还有半小时呢!”
“这个嘛!好像我在清泉的教堂。”我笑着说。说着我感到一阵寂寞,实在很想念山上的那些人。
“也许你会发觉,墨西哥人可能很像你的山胞。”乔神父很快地说,好似他看穿了我的思想一般。
在弥撒进行中,一个矮小、黑发、留着大胡子的青年带领着人唱歌。他穿着一件闪光的雪白衬衫,白长裤和尖头皮鞋。他棕色的脸在幽暗的教堂里发光。看上去二十五岁左右——非常墨西哥味。
在这个人唱的歌里面有一首叫Amigo,是西班牙文“朋友”的意思。我也不了解歌中其他的字义,可是知道唱的是友情。不知怎的,我认为那个人正在为我唱这首歌。
弥撒结束以后,我跟人在讲话。我注意到,那个小个子正从一个人走向另一个人,温暖地拥抱着每一个,用着真情。他使我联想到蝴蝶——从一朵花飞到另外一朵花,可是从来不停很久。他有一种辐射能,差不多可以讲是一种炽热,使他在人群里如此抢眼——使人不觉得他的个子小。我不晓得他会不会从我这边经过。
“这是西斯哥,”乔神父突然说,带着那个人向我走来,“我们了不得的音乐指导。”
“你说西班牙文吗?”西斯哥跟我握手的时候问着。
“只会一点点……我知道amigo,是什么意思……”
“他说中文。”乔笑着说,“从台湾来的——我们在几百年前是同学!”
西斯哥瞪着我,微微笑着。他使我感到似曾相识,使我觉得早就认识他了。
“你的教堂呢?”他说。
“我在念书,”我说,“目前没有教堂。”
“那你跟我一样是个学生。在哪个学校?”
“州立大学,在念艺术。”
“我也在那里上课,音乐系。也许下课以后我们能够碰碰面。”
我们安排了第二天学校见。
我后来发现,西斯哥来自一个贫苦,有着十六个孩子的家庭。他的家在蒂华纳,墨西哥跟美国交界的小城,可是他在美国这一边念书已有好几年了。
当我在图书馆外的绿草坪上等他时,我开始翻阅一本西班牙文书,念起墨西哥人的语文来。
西斯哥穿过一群学生匆匆忙忙地走过来,抱了一个占住他身子一半的大录音机。他的脚步踩过草地,东张西望地在人群里找。我招招手,他微笑着,走上来,放下录音机,然后给了我一个热烈拥抱。这是墨西哥的招呼方式。
这真是奇怪,很奇妙的一种感觉,在上千的同学里来个拥抱。在同样的图书馆外,我曾经想过:这是一所多么冷淡而不友善的大学。就在他出现的那一刹间,好似整所大学的学生都成了我的朋友。
“我才下音乐课呢!”西斯哥气喘喘地说。
“看见泰莉没有?”
“谁是泰莉?”
“你没在教堂里看过她呀!那个嘛!金头发的,手断的女孩——她出了一场车祸。”西斯哥一面讲一面紧张兮兮地用眼睛四下张望,“我猜她还没来。我叫她来这里会面的。好吧,既然在等,我们还可以去打电话给露丝。”
“谁是露丝?”
“你知道嘛,教堂里穿白衣服、绑辫子的那个女孩。我跟她讲要打电话的。”
我们向电话亭走去。西斯哥拿起话筒又放下了,说:“也许我该先打给琳达。”他拨了号码。
“琳达是谁?”
“你晓得,那个女孩……喂,喂?哦——”西斯哥的棕脸变成白白的,按住话筒跟我说,“是露丝。她居然在琳达家,我完了——”
我站在那儿,欣赏着这个浪漫的墨西哥青年如何甜言蜜语,轻轻在电话里安抚道歉。
他真是迷人,我想。我实在不知道哪一个才是他的女朋友。
“你猜怎么样?”挂掉电话,西斯哥说,“今天晚上大家都要去马丘。你来不来?”
“什么马丘?”
“不是人,是海边一个吃墨西哥东西的地方——那儿的菜好,还可以跳舞。今晚所有的朋友都会在。”
才说着,上来一个金发女孩,一只手臂吊着绷带,另一只手叉着腰,脸上一阵愠怒掠过。
“西斯哥,我等你好久啦!”
“呀!泰莉,你好漂亮啊!泰莉,我去打了个重要的电话。对不起,你原谅我吗?”说着又抱、又亲。
“你真甜蜜。”泰莉喃喃地说着,眼看被这魅力所迷倒。
于是我们三个人一起去了马丘——一个又大又吵离开海滩不远的餐馆。在那儿,我碰到露丝,一个害羞的女孩,穿着绣着小花的墨西哥白衣。碰到琳达,一个大女人带着宽厚的微笑,她弹吉他。他们跟一群墨西哥的大学生坐在一起。其中罗莎和她的男朋友路易斯都是州立大学的。
西斯哥和琳达开始合唱一首有关渔夫和船的西班牙歌。
“他们看起来真是一对,不是吗?”露丝拂了一下她垂在肩上的辫子,“琳达那么大,西斯哥那么小。”
“可是他们的歌声配合得那么完美。”
“对呀!就像渔夫和船。”
过了一会儿,大家都离座去跳舞了,只有我坐在位子上看。那个大块头琳达把我拖起来。
“来呀!”她笑着,“你来学学墨西哥舞!”
我们跟着高瘦的路易斯,配着墨西哥的音乐,跳起好像台湾山地人的舞蹈来。这样跳着,倒像回到了台湾。
在那样的夜晚、那样的音乐里,我好似回到了二十年前高中时代的舞会。或说十年前吧,十年前跟雅美族人在兰屿的海边跳舞。或说去年,去年在清泉跟朋友跳舞。
过去的岁月在那个夜里一起归来。当我们手拉着手成了一个大圈圈时,被接纳和结合的那种感觉使我感到大家是一体的。原先的孤立和寂寞都在音乐的节奏里暂时消失。
“我们到海滩去!”西斯哥说,那时我们正离开马丘,其他的人都散了。
“现在?!现在已经半夜了!”
“有月亮——看,还有星星。来,我要带你去看我的一块特别的地方。”
我们走了一小段距离,踩过柔软的沙子直到水边。起伏的海浪有节奏地冲刷着海岸。
“它们发光,”西斯哥轻声说,“月光把海浪照得那么白。”
我们爬上一堆深入海水的大石块。西斯哥安静地站着,面对着海潮,他的脸也沾上了月色照耀的微光。
“刚才跳舞的时候,其实我在伤心。”西斯哥微笑着说,“女孩们都很漂亮,是吧?”
“是啊!她们好像都喜欢你。”我停了一下,望着他面对深蓝色天空的侧影,“他那里面有没有你的女朋友?或者说,她们全部都是?”
“总算问对了。”西斯哥笑了起来,“事实上,我全部都喜欢,可是没有一个是我的女友。我——是有一个女朋友,可是她们都不知道她是谁。”
“为什么?”我安静地问。
“如果她们知道的话,我就不能这么……自由了。在墨西哥的传统里,女朋友是很特别的,女朋友就等于未婚妻了。”
“所以你就一直瞒着别人?”
“对,所以也才那么难过。我一直守着秘密,甚至不敢带她去任何聚会,否则我们的压力就大了。”他凝视着远天宁静海面上的月亮,又说,“我现在不想结婚,也不想就这么放弃……”
“放弃……”这个字在我心里回荡。
“放弃实在太痛苦了,我不想穿越那种痛。”
我们默默地望着海浪,好久好久。我聆听它们轻轻拍打着岩石。那声音像音乐一般富有节奏——那声音,那令我更了解的声音,胜过了那天晚上舞蹈时的音乐。
“你觉得潮声在对你说什么?”我冲动地问西斯哥。
他又默默地坐了一会儿。这儿是属于他的一个特别的地方,我知道,他在很细心地聆听海涛。
“它们对我说:接受疼痛,如果你想得到平静,就得接受疼痛。”
我们不说一句话的开车回家,各自想着潮声带来的信讯——也同时怀疑,怀疑这究竟能不能办得到。
没过几天,我又去了那座墨西哥小教堂,去看我的老同学乔神父。他在教堂外面,正把行李装到汽车里去,正预备要搬去别的城市。
“离开这座教堂,对我来说很难。”他有些伤感地看着四周,“这就好像,好像昨天我才来到这儿。”他坐进车里,对我说:“常常回来吧,虽然我已不在这里了。”
“谢谢你!乔。”我说,“我刚刚交了一个朋友,在美国的这一年,我会开始喜欢的。”
“我也希望这是快乐的一年——对你。”他说着,然后我们终于握手告别了。他又忍不住下车,走上来拥抱我。
“会想念你,乔。”我轻轻地说,“我们总是离得那么那么远……”
“是啊!”他试着挤出一个微笑来,“再见——直到另一个几百年以后再见喔——朋友——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