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译本 >
- 刹那时光 - 三毛译
夏天过去了
一天,我正跪在豆园里工作,她突然伸手轻抚我的头发,我诧异地抬起头,见她正站在我身边,轻唤我的名字,同时张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凝视着我。她的声音低沉,略微沙哑,简直不像她那种年纪的声音。她的额前覆着刘海,衬着一张杏子形的小脸,我真觉得她是全艾拉村最漂亮的女孩。她名叫乔安娜,今年才三岁。
里多向我提供情报:“她没有爸爸,妈妈跟人跑了,她有时和我们一起住,有时和亲戚一起住。”
此时乔安娜站在我身边,吃力地摘了一把豆子,然后递给我。她好心想帮助我,但却愈帮愈忙,反而使我的速度慢下来,我只好教她如何把豆子装进袋里,我们两人同心协力,工作的速度却刚好不致落在人后而已。
有一天,我们知道有一个神父要来村里为我们做弥撒。当天,里多便和兄弟姊妹将体育馆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黛芬娜和她的妹妹还用许多颜色鲜艳的布来装饰墙壁,有位老妇人还带了幅大型圣母像,挂在圣坛前。
一切准备就绪,体育馆也布置得美轮美奂。唯一的问题是:弥撒的时间已到,可是却不见半个人影。我焦急地站在大门口等候,却望见一个肩上搭着毛巾的魁梧男子,看模样他是准备去洗澡,见我站在体育馆门口,于是好奇地探头过来张望一下,接着便走开了。
神父来了之后,朝我亲切地笑笑,然后问:“可以开始了吧?”
现在是夏天,又值下午四点,正是一天之中最闷热的时刻,神父的额上冒着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滑。他先用舌头舔舔嘴唇,继而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双臂,开口道:“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
一群孩子围着圣坛,交头接耳地叽咕着,再一齐走向神父,有个小孩居然爬上临时权充圣坛的桌子,我赶紧将他拉下来,抬头瞄了神父一眼,只见他正专心思索着即将要念的祷文。
五分钟后,约莫有一百个人同时涌进体育馆;不久之后,又涌来一百左右的教友,男女老幼,几乎全到齐了,大伙都换了干净整齐的衣裳,十分虔诚。人群中有位拄着拐杖的驼背老妇人,打从一开始就跪在地上,一直到弥撒结束。我这才知道:墨西哥的天主教友望弥撒时或许常迟到,但他们的信仰却非常坚定虔诚。
“这是我的身体……”神父低声念着祷文,孩子们竟出奇地安静,全体育馆内的人都跪下来,馆内鸦雀无声,我目睹这简单的弥撒仪式,真觉得比任何大教堂举行的仪式还来得庄严隆重。弥撒仪式吸引了每一个前来与天主亲近的信徒,他们来此倾诉爱的语言。
夏季就要过去了,豆子的收成季也快结束了。风又开始吹起,催着我们离去。许多家庭都将前往加州去摘葡萄,而我却将告别这社会学校,回去研究哲学,到时一切又将有所改变。
我决定在离去之前带着小猫路沛去拜访老朋友,我回到上次的草莓村和葛雷、里加度、马努埃以及他们的家人重聚,他们忙着向我报告我离去后所发生的事情,还说他们也打算南下去采葡萄。
“请你在我们没走之前到我们家一趟,我们要为你祈祷。”葛雷跟我说。
我到了他家,只见小屋里挤满了一大家子的人,还包括里加度、达维的家人,大伙围成圆圈,开始祷告,我低下头,这才发现全屋子里就只有我一个人穿着鞋。
我们感谢天主在今夏赐给我们的一切,并保佑我们身体健康,最后我们还祈求上天让我们做一辈子的朋友。
“谢谢你来这里加强我们的信心,”葛雷对我说,“我还是想当牧师,一个移民工人的牧师。”
“我也要当移民神父。”里加度也不甘示弱。
“我才该谢谢你们呢!”我对所有的人说,“夏季刚开始时,我只想尝尝做工人的滋味,向你们学习。可是现在我却深深感到:‘拥有’并不重要,‘施予’才是最重要的。这全是你们教导我的,我从你们那儿学到了一件很珍贵的事,那就是:哪怕我们拥有的东西再少,但也应乐于和人分享。”
我离去后,营地里有个人去世了,那人便是马努埃的老父亲。
马努埃似乎比以前更哀伤、更退缩了。他见到我及小猫路沛时只淡淡一笑,抚着路沛的毛说:“它长大了。”
“它是你的了。”我说着就把路沛交给马努埃。
马努埃蓦地喜悦起来,一张脸涨得红红的。我迅速转身,走向车子,一边朝大家挥手告别。我发动汽车,而后回顾,发现马努埃正拉着路沛的前爪,跟我挥手再见呢。
我向前驶了一小段距离,泪水开始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转回到艾拉村后还不及下车,乔安娜便跑过来,闭上眼,仰起头,等着我抱她,我便抱着她走进里多的家。
“你要走了,是吗?”里多的妈妈一边问,一边打开一罐装着粉红色肉块的罐子。
“对,”我应道,又问,“这是什么?”
“腌猪脚。你没吃过?”
“没有,我现在还在学吃玉米饼哩。这个夏天,我真学了不少新玩意儿。”
“是啊!你知道吗?我们虽不了解你们这些从事神职的人,但你们也有很多地方要向我们学习呢。来,吃块猪脚。”
“谢谢……我今晚就要搭巴士走了。”
“孩子们画了些画给你,记着一定要带走。”里多的妈妈说这话时并没看我。我很想向她道谢,谢谢他们给予我的一切:替我烧菜、时时关心爱护我。我很想将内心的感激表达出来,无奈却不知从何说起。
末了我终于挤出一句话:“和你们在一起很快乐。”
那个妈妈猛地转过头,一张脸微微泛着红,而后问:“拥抱一个准神父没有关系吧?”接着她就拥住了我。
孩子们拿着画走了进来,范杜洛、黛芬娜、玛丽亚、他们的父亲、那个拄拐杖的老妇,以及邻居……全来齐了。大伙又哭又笑地互道珍重,之后,我望望乔安娜,见她正闭着眼微笑。
“她甚至搞不清这是怎么回事呢。”里多的妈妈说。
巴士抵达时已是夜里十一点,我将搭乘巴士返回北方,远离此地的果园及菜园,以及我深爱的人们,重回那个书本的世界。
我将车子、西班牙语书及录音机还给那位好心的神父,他还送我到巴士站。我背着行李以及里多的妈妈替我准备的午餐爬上车,巴士开始发动,我坐了下来,望着在黑暗中闪烁的红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