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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刹那时光 - 三毛译
界外
在一个午夜里,我们离开了瓜达拉哈拉城,预备到另一个沿海的墨西哥城韦拉克鲁斯去。当我看见要载着我们跑长途的巴士旧成好似一堆废铁时,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别担心,”西斯哥见我那个模样,立刻安慰我,“这种车不开则已,一开起来可快得很,过不了多久就会到达韦拉克鲁斯啦!”
结果巴士果然开得如飞,简直和坐飞机差不多,把人吓得汗毛倒立——这辈子还没坐过这种快车哩。
车窗外一片漆黑,我坐在米盖身旁,西斯哥和泰莉坐在我们后面的座位上。车子偶尔会开到路上的坑洞里,车身就猛地颠簸一阵,震得我们几个人的头和低低的车顶撞个正着。我只好缩起身子,打算睡个觉。
刚睡没多久,却觉得肚子奇痛无比,把我给痛醒了。我不知是缩着身体睡,把肚子给窝着了,还是先前喝的芒果汁在作怪,要不就是车子开得实在太快——总之我的肚子疼得半死,直觉就想到快点冲到洗手间去!
我爬出座位,看见西斯哥及泰莉都睡了,我只好痛苦地朝车尾走去。
谢天谢地,幸好车上真有个洗手间!我赶过去,竟发现洗手间的门上了锁,这简直糟透了!我猜想有人在里面,于是用力敲着门,然后蹲下来等候,心想里面的人若再不出来,那我恐怕就要当众丢人了。
然而我却不知道,墨西哥巴士上的洗手间一向都是上着锁的,钥匙则由司机保管,谁要用洗手间再去向司机要,这种习惯简直太不便利乘客了!
后来多亏米盖前来搭救我。他八成发现我蹲在车尾,这才赶去向司机要钥匙,结果我及时进了洗手间,若再慢一秒钟,一切就太迟了。
除了这次意外,韦拉克鲁斯之行的路上都一帆风顺,平安无事,我们在墨西哥市换搭了一辆较现代化的巴士,终于在下午抵达韦拉克鲁斯。
泰莉说她有点不舒服。她虽然是墨西哥人,却因为在美国住久了,反而吃不惯墨西哥食物,因而也闹起肚子来。我们让她留在旅馆休息,于是西斯哥、米盖和我三个则到外面吃了顿鲜鱼晚餐,然后沿着海边散步。
那晚的韦拉克鲁斯海滨十分清静,沙滩上散布着茅草搭的小屋,在月光下显得分外美丽。我们搭了长程的巴士,此刻能在海边悠闲地散步,真觉得舒畅极了,于是三人便一言不发地享受这难得的安适。
但是我却觉得大伙在车上一直很少聊天,实在该趁此机会好好说说话。于是我转头对西斯哥说:“你知道最教我着迷的是什么吗?是人。我最喜欢认识人,然后再慢慢了解他们的感觉……”
西斯哥缄默了片刻,继而才柔声说:“我却不觉得。我爱我的朋友,可是却不喜欢去研究他们的感觉。”接着他又添上一句:“所以我也不喜欢别人研究我的感觉,友情是勉强不得的。”
“对,是勉强不得,可是能和朋友交换内心的思想和感觉,不也是一件很好的事吗?”我问。
“朋友之间是应有所分享与交换,可是那也应该顺其自然,”他答,“这和记者采访新闻不同,绝不是一问一答式的。”
“你是否觉得我就是这样?”我有点不高兴地问。
“不……不是的,”他连忙否认,“有时我只是不想把内心的感觉告诉别人。”
第二天,泰莉好了些,于是我们四个便一道去附近一座漂亮的湖泊玩儿。到了湖畔,租了条小船,在湛蓝的湖水上泛舟。泰莉和西斯哥简直形影不离,而米盖这位负责的哥哥则担任他们的监护人;这时,我开始觉得自己是多余的,说不定他们还嫌我碍事呢。
诚实地说,这种旅行方式,对我而言,并不快乐。这其中,少了一些我内心渴求的东西。一个城又一个城地去看,实在也是有些空洞,但我不愿去深究这种感觉。
当天下午,我们返回旅馆时,我望见了一只浑身雪白,很可爱的狗,它一见我便扑过来,跳上跳下地直绕着我打转,还伸出舌头不停舔着我。接着,一个墨西哥小女孩便跑过来,对那只狗喝道:“过来,不要去烦那个人!”
但我一点也不觉得烦,那只大白狗对我这么亲热友善,我高兴都还来不及呢。只一会儿,我就和它在旅馆外的草地上滚成一团,开心得大笑。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小女孩。
“西薇亚。”小女孩答,“我的狗叫皮皮!”
我于是一边和皮皮玩耍,一边和西薇亚聊起来,谈笑之间,紧接着,我才意识到:自从出发以来,我这还是头一次和同伴以外的人说话呢。这下我终于交上了一个新朋友,和一个陌生的小女孩及她的狗玩得如此投缘。
我沿着海滩慢跑,皮皮也跟着我跑,我回旅馆后,又和西薇亚聊了一阵。我们是用西班牙语交谈的。我很惊讶她竟听得懂我的话,可见我大有进步。不久后,我就和西薇亚及皮皮告了别,走进旅馆。
回到房间,只见他们三个都睡了,由于时候还早,我又不累,所以又走出旅馆,到附近逛逛。我深深地觉得,我必须要出去,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么空洞,我好似又回到了高中时代,跟一群同学在发疯的那种心情。
旅馆后面有一座白色的教堂,我走进去,发现里面正开始举行弥撒仪式,参加的人并不多,不知怎的,这情景竟让我联想起我在台湾主持的小教堂来。台湾……已经好久没想到台湾了。
弥撒时,我不停思念着台湾的朋友,心情便愈发沉重,内心深处似有一个声音在对我呼唤:“回来吧,我们也在想你,回来吧!”
仪式结束了,但我仍舍不得离开教堂。我不知在那儿坐了多久,不停地思念台湾的一切……这场旅行看上去很好,其实,它到目前为止,在我的心灵上,没有带来任何意义。
回到旅馆时已是深夜,房门没锁,可是他们三人却不见了,于是我到海滩上去找他们,却没找着,我继续逛着,然后到附近的小餐厅去找他们,可是仍然见不着他们的踪影。
我开始感到孤独,也许,他们真的不希望跟我在一起,不,不对,他们刚才或许一直在等我,等了半天等不着时才出去的。尽管如此,我仍然有种被遗弃的感觉,西斯哥和泰莉在一起很开心,而米盖是他们的监护人,我夹在中间又算什么?
于是我返回旅馆,打算睡一觉,可是却怎么也睡不着。我的心中涨满了被排斥的孤寂,我虽想快些睡着,可是睡意却始终不来,所以我控制不住地任凭悲伤及落寞啃啮。
深夜时,听见西斯哥及泰莉又唱又笑地走进房门,我很想起床和他们聊天,可是不知怎的又畏缩不前。西斯哥走到我身边逗我开心,问我为什么这么早上床,我内心痛苦万分,却自知和他们多说无益,于是扯着谎:“我要出去一下,我口好渴。”
“嘿,老兄,”西斯哥似乎看出了什么,立刻一本正经地说,“对不起,我可不是故意吵醒你的。”
“我根本就没睡着,”我强挤出一丝笑容,“不必道歉,我很好,我只是想找点东西喝。”
我说完便走出旅馆,慢慢走向那座小教堂,谁知教堂大门却上了锁,里面也黑漆漆的一片,而海边的小商店也都打了烊,关了门。我没地方好去,只好到处乱逛,最后终于走到一家距旅馆几个街口的路边咖啡店,里面还亮着灯在做生意,店里也有几个客人。
“晚安!”我走向柜台,一位头发乱蓬蓬的男人立刻笑容可掬地问候我,这人想必就是老板,他自我介绍道:“我叫乔治,请问您需要什么?”
“我睡不着,觉得很渴,所以……”
“我这儿正有你需要的东西,”乔治说着就伸手拿起一只杯子,又问,“请问你是做什么的?”
我愣了半晌才答:“我是个画家,我喜欢画人。”
“你喜欢画人?”乔治笑了起来,替我斟了杯清清的酒,又问,“你会画我吗?”
“可以试试看。”我答着,忽然感到十分温暖,觉得自己被人所接受。
乔治于是找了纸和笔给我,我便开始画他那张顶着乱发的胖脸,这当儿,其他的客人及侍者都围了过来。
“喝啊,”乔治将酒杯递给我,“我请客,能为你服务是我的荣幸。”
手中的铅笔似乎带着魔力,我将乔治画得栩栩如生。乔治看了画大乐,又请我替他的妹妹玛丽亚也画一张像。我觉得灵感泉涌,欣然答应。大伙都聚拢过来,以敬佩的目光盯着我那运笔如飞的手,不久后,乔治又端了杯酒给我,冲我笑着说:“这是给你的,别担心,我请客,这是我的荣幸。”
我替玛丽亚画好了像,又替乔治的堂弟画像,然后又替一个叫杰米的顾客画像,接下来还替侍者马利奥、胡利欧,以及玛丽亚的小妹妹爱蜜莉画像。我每画完一幅人像,乔治便端一杯酒给我喝。
我沉迷在一种不愿面对现实的心情里,但愿就如此画下去,画下去,直到永远。那等于是少年时代由坟场里玩回家,对着并不爱看的电视机一直看下去一样地空虚。
我自认画得十分好,而且喝了这么多酒,原本内心的孤寂也一扫而空,我不禁觉得全韦拉克鲁斯的人都热忱地接纳了我!
正在陶醉的当儿,忽然觉出有人轻拍我的肩,于是转过头,却望见泰莉的哥哥米盖正盯着我问:“没事吧?”
“那当然!”我大声答,“今晚很有灵感,我好得很,你可以回去睡了。”
米盖跑来这里做什么?莫非他也觉得孤寂,被人遗弃?现在我已有了自己的朋友,觉得先前的一切只是场噩梦,现在才是真实的,我好快乐……我真的快乐。我难道不快乐吗?
醉醺醺地,只觉得所有的痛苦及不快都离我而去;不知何时,米盖已经离开。
过了一会儿,我又开始替另一个人画像,这时,乔治悄悄对我说:“你的朋友在外面。”
我的朋友?我的朋友不都在这儿吗?我在这家咖啡店里满足得很,哪里还需要什么别的朋友?
“等我画好这幅画再说。”说着又在纸上添了几笔,然后才走出去。一眼便望见西斯哥、泰莉及米盖正站在门口对我微笑,好像在说:“你以为你逃得了我们吗?”于是我便迎上前去。
由于我喝了好几杯那种墨西哥烈酒,觉得脚下软绵绵的,连人行道都开始飘浮不已,最后终于两眼一黑,人事不知地栽了下去。我的小世界已告结束,噩梦又再开始,我再度迷失,再度孤寂,然后不停地坠落,坠落……
我又听见周遭的声响,可是仍动弹不得,只觉得被人紧紧抱住,然后被强灌了几口味道像肥皂水一样的液体,那东西难喝极了,害得我大吐特吐,我虽然神志不清,却仍觉得难堪到极点。
之后我便觉得被人抬了起来,我觉得痛,可是又无力反抗。我到底是怎么了?他们为什么不放我下来?我觉出他们将我抬上几级台阶,然后要我抬起腿,紧接着,我便感觉被人扔上床,随即我便昏了过去。
第二天早晨,西斯哥对我说:“你昨晚醉得人事不知,我们合力架着你的手脚,好不容易才把你抬上床。”
我俯趴在床上,头痛欲裂,压根就开不了口。
“有个警察见我们抬着你,还过来问我们是否需要帮忙呢。算你走运,要不然你很可能被抓进警察局。”
没错,我是可能被抓进牢里关上一阵。
“谢谢你们的帮助。”我费劲地挤出这句话。
西斯哥正色地问:“你是不是以为我们不想跟你在一起,所以才一个人跑出去?”
我悲哀地转头注视他答:“我不知道。昨晚我不停替人画像,他们也不停给我喝……那是狄奎拉吧?”
“是的,我看见你的画了,你画得很好。昨晚你醉成那样,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画的。”
我虚弱地笑笑。
“我知道我们惹你难过,”他垂着头说,“对不起,你很寂寞,寂寞是头可怕的野兽,专门啃啮人的心灵。”
“我也觉得很抱歉,”我说,“昨晚替你们惹了这么多麻烦。”
“我的朋友,那不叫麻烦,而是有趣的经验。”他含笑纠正我的话。
但就我而言,那还不只是项有趣的经验,当时我不只感觉难过,而且还学到了样深刻而有意义的东西,那就是一种全然无助的恐惧感,因而受酒精的引诱,由此我更体会到心理因素影响行为的重要性。
我住在台湾山区时经常看见一些喝米酒喝得酩酊大醉的人,当时我对他们都很不明白,自认他们做了天大的错事,令人生厌,因此从不曾真正去同情他们,也没想到要去了解他们行为背后的原因,现在回想起来,真为自己当时的冷淡无情感到汗颜……
如今这种事居然发生在我头上,我觉得这真是有生以来最丢人的经验,简直就不敢跟人提起那夜的情形;但不论如何,我却很高兴自己能有这种经历,因为从此以后,我不会再看到别人喝醉就漠不关心地掉头离去,因为那个喝醉的人很可能和我有着相同的心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