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翁亭记

（宋）欧阳修

环滁皆山¹也。其西南诸峰，林壑²尤美，望之蔚然³而深秀⁴者，琅琊⁵也。

山行六七里，渐闻水声潺潺，而泻出于两峰之间者，酿泉也。峰回路转，有亭翼然⁶临于泉上者，醉翁亭也。作亭者谁？山之僧曰智仙也。名之者谁？太守自谓也。

【注释】

¹环滁皆山：滁州四周群山环绕。滁，滁州。

²林壑：树木山谷。

³蔚然：草木茂盛的样子。

⁴深秀：幽深秀丽。

⁵琅琊：山名，在滁县西南十里。

⁶翼然：像鸟张开翅膀一样。

【译读】

环绕着滁州的都是山。滁州西南方的许多山，林木山谷格外优美。望上去草木茂盛并且幽深秀丽的，那就是琅琊山。

沿着山路走六、七里，渐渐地听到水声潺潺，一抬头就看到有一股泉水从两座山峰之间倾泻出来，那是酿泉。山峰回环，道路盘绕，那里有座亭子像鸟儿展翅那样高踞在酿泉上面的，是醉翁亭。建造亭子的是谁？是琅琊山开化寺中的和尚智仙。给它命名的是谁？是滁州太守用自己的别号命名的。

【原文】

太守与客来饮于此，饮少辄¹醉，而年又最高，故自号曰醉翁也。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²之酒也。

若夫日出而林霏³开，云归而岩穴暝，晦明⁴变化者，山间之朝暮也。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风霜高洁，水落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也。朝而往，暮而归，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

【注释】

¹辄（zhé）：就。

²寓：寄托。

³林霏：山林中的雾气。

⁴晦明：指天气阴晴明暗。

【译读】

太守和客人到这里来喝酒，太守稍微喝了一点儿就醉了。而且年纪又最大，所以自己给自己起个别号叫‘醉翁”。醉翁的心思并不在酒上，而是在山水之间。他对游山玩水的乐趣，是领会在心里而寄托在酒中。

有时太阳出来，树林中的雾气消散；有时云雾积聚在山间，岩洞昏暗；这些阴暗明亮、变化莫测的景象，是山里的早晨和晚上。野花开放了，闻到阵阵幽香；树木长高了，成为一片浓荫；天高气爽，霜色洁白；水位低落，石头显露，这就是山里的四季。早晨出去，傍晚归来，四季的景色不同，乐趣也就没有穷尽。

【原文】

至于负者歌于途，行者休于树，前者呼，后者应，伛偻提携¹，往来而不绝者，滁人游也。临溪而渔，溪深而鱼肥，酿泉为酒，泉香而酒洌，山肴野蔌²，杂然而前陈者，太守宴也。

宴酣之乐，非丝非竹³，射者中，奕者胜，觥筹交错，起坐而喧哗者，众宾欢也。苍颜白发，颓然乎其间者，太守醉也。

已而夕阳在山，人影散乱，太守归而宾客从也。树林阴翳⁴，鸣声上下，游人去而禽鸟乐也。

然而禽鸟知山林之乐，而不知人之乐；人知从太守游而乐，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太守谓谁？庐陵欧阳修也。

【注释】

¹伛偻提携：老人小孩。伛偻，腰背弯曲的样子，指老人；提携，搀手领着走，指小孩。

²山肴野蔌（sù）：山产野味。山肴，山里得来的鱼肉等荤菜；野蔌，野菜。

³非丝非竹：没有音乐。丝、竹，管弦乐器。

⁴阴翳（yì）：树荫浓密。翳，遮盖。

【译读】

至于背负东西的人在路上唱歌，行路的人在树下休息，前边的人呼唤，后边的人答应，弯腰曲背的老人和被人搀扶着的孩子，来来往往，络绎不绝，这是滁州人在这里游赏。到溪边捕鱼，溪水深，鱼很肥；用泉水酿成酒，泉水香，酒清澈；野味和蔬菜，错杂地摆在前面，这是太守在举行宴会。

宴会的快乐，不只是音乐，而是投壶的人投中了，下围棋的人胜利了，酒杯酒筹在人们手里递来递去，交互错杂；有的人坐着，有的人站起来，嘴里不停地呼喊，这是客人们在尽情欢乐。苍老的脸庞，雪白的头发，倒在客人中间的，这是太守喝醉了。

不久，傍晚的太阳挂在山上，人们的影子散乱地留在地上，这是太守回归、客人跟着走了。树荫覆盖着，鸟的叫声忽上忽下，这是游人离开以后鸟儿在欢乐。

可是，鸟儿只知道山林中的欢乐，却不知道人们的欢乐；人们只知道跟着太守游玩而欢乐，却不知道太守是为着人们的欢乐而欢乐啊。喝醉酒后能够和人们共同欢乐，酒醒以后能够写文章描述欢乐情景的，是太守；太守是谁？是庐陵欧阳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