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雨亭记

（宋）苏轼

亭以雨名，志¹喜也。古者有喜，则以名物，示不忘也。周公得禾，以名其书；汉武得鼎，以名其年²；叔孙胜狄，以名其子。其喜之大小不齐，其示不忘一也。

余至扶风之明年，始治官舍，为亭于堂之北，而凿池其南，引流种树，以为休息之所。是岁之春，雨麦于岐山之阳，其占为有年³。既而弥⁴月不雨，民方以为忧。

越三月乙卯乃雨，甲子又雨，民以为未足；丁卯大雨，三日乃止。官吏相与庆于庭，商贾相与歌于市，农夫相与忭于野，忧者以乐，病者以愈，而吾亭适成。

【注释】

¹志：记录。

²汉武得鼎，以名其年：汉武帝元狩七年（前117）夏，得宝鼎于汾水上，遂改年号为元鼎。

³有年：年将有粮，引申为大丰收。

⁴弥：整，满。

【译读】

亭子用“雨”命名，是为了记一件喜事。古代有了喜事，就用它来命名人或事物，表示永不忘记。例如周公得到了周成王送给他的一株长得特别茁壮的禾苗，就用它命名自己的文章；汉武帝获得了宝鼎，就用它命名自己的年号；叔孙得臣战胜敌人，俘虏了敌方国君，就用他的名字来命名自己的儿子。他们的喜事大小不等，可是他们表示永不忘记是完全一样的。

我到扶风的第二年，修建了一座地方官住的房屋，在厅堂的北面造了一座亭子，又在它的南面开凿了一个池塘，引水进来，种植树木，把它作为休息的地方。这年的春天，在岐山的南面，麦田得雨，经过占卜，那卦辞说年成很好。后来整个月不下雨，百姓为此担心。

过了三个月，到四月初二才下雨，十一日又下雨，百姓还以为不够。十四日下大雨，下了三天方才停止。官吏们在官厅里共同庆贺，商人在市场上和乐歌唱，农民在田野中欢欣鼓舞。忧愁的人因而喜悦，患病的人因而痊愈，我的亭子刚好在这个时候落成。

【原文】

于是举酒于亭上以属¹客，而告之曰：“五日不雨可乎？”曰：“五日不雨则无麦。”“十日不雨可乎？”曰：“十日不雨则无禾²。”无麦无禾，岁且荐饥³，狱讼繁兴，而盗贼滋炽，则吾与二三子，虽欲优游以乐于此亭，其可得耶！今天不遗斯民，始旱而赐之以雨，使吾与二三子，得相与优游而乐于此亭者，皆雨之赐也。其又可忘耶？

既以名亭，又从而歌之曰：“使天而雨珠，寒者不得以为襦；使天而雨玉，饥者不⁴得以为粟。一雨三日，伊谁之力？民曰‘太守’，太守不有。归之天子，天子曰‘不然，归之造物。’造物不自以为功，归之太空。太空冥冥⁵，不可得而名，吾以名吾亭。”

【注释】

¹属：同“嘱”，劝酒。

²禾：谷子，即小米。

³岁且荐饥：这里泛指年荒收成不好。

⁴不：通“否”，不然。

⁵冥冥：遥远浩渺。

【译读】

这样，就在亭子上设宴，我向客人劝酒并且问道：“再过五天不下雨，可以吗？”回答道：“再过五天不下雨，就会收不到麦子。”“那么，再过十天不下雨，行吗？”回答说：“再过十天不下雨，就没有稻子。”如果既收不到麦子，又收不到稻子，就会接连发生灾荒，案子就会不断多起来，盗贼就会更加猖獗，那么我和诸位先生虽然想悠闲自得地在这座亭子里游乐，怎么能够做到呢？现在，老天爷不忘记这里的百姓，开始干旱，但就把大雨赐给他们，而且使我和诸位先生能够一道悠闲自得地在这座亭子里喝酒取乐，都是雨的恩赐呀。难道可以忘记吗？

我既然用它命名亭子，又接着歌唱它，说：倘使老天爷下珍珠，身上冷的人不能拿它做衣服；倘使老天爷下宝玉，肚里饿的人不能拿它当粮食。一场雨下了三天，是谁的力量？百姓说是太守，太守不敢占为己有；把它归功于皇帝，皇帝说不对，把它归功于上帝；上帝不认为这是自己的功劳，把它归功于太空，太空深远昏暗，不能明白表示。于是，我就用它来命名我的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