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书 >
- 古文·游记·杂记 - (共)郭艳红 >
- 游记
游褒禅山记
(宋)王安石
褒禅山亦谓之华山,唐浮图¹慧褒始舍于其址,而卒葬之,以故其后名之曰“褒禅”。今所谓慧空禅院者,褒之庐冢²也。
距其院东五里,所谓华山洞者,以其乃华山之阳名之也。距洞百馀步,有碑仆道³,其文漫灭,独其为文犹可识⁴,曰“花山”。今言“华”如“华实”之“华”者,盖音谬也。
其下平旷,有泉侧出,而记游者甚众,所谓“前洞”也。由山以上五六里,有穴窈然,入之甚寒。问其深,则其好游者不能穷也,谓之“后洞”。
【注释】
¹浮图:梵语,亦作“浮屠”,此处指僧人。址:此指山脚下。
²冢:坟墓。
³仆道:伏倒在路上。
⁴独其为文犹可识:只是碑上作为单个的字还可以认出来。
【译读】
褒禅山,也叫华山,唐朝和尚慧褒开始在这个地方定居,最后就葬在这里,因此从那以后就把这座山称为褒禅山。今天所说的慧空禅院,就是当年慧褒和尚住屋和坟墓的所在地。
距离慧空禅院东面五里路,有个叫华山洞的,因为它是在华山的南面,所以这样称呼它。离开华山洞一百多步,有块石碑倒在路旁,碑上的文字已经模糊不清,不过其中残存成字形的,还可以辨认出是“花山”。如今讲“华”,好像华实的“华”,可能是读音错了。
洞的下面平坦开阔,有一股泉水在它的旁边涌出来,洞壁上题字留念的人很多,这就是所谓前洞。从山路向上走五、六里,有一个洞,幽暗深邃,走进洞内感到身上很冷;问问它的深度,就是那些喜欢游览的人也不能走到它的尽头,人们称它作后洞。
【原文】
余与四人拥火¹以入,入之愈深,其进愈难,而其见²愈奇。有怠而欲出者,曰:“不出,火且³尽。”遂与之俱出。盖予所至,比好游者尚不能十一⁴,然视其左右,来而记之者已少。盖其又深,则其至⁵又加少矣。方是时,予之力尚足以入,火尚足以明也。既其出,则或咎其欲出者,而予亦悔其随之,而不得极⁶夫游之乐也。
【注释】
¹拥火:拿着火把。
²见:看到的景象。
³且:将,将要。
⁴不能十一:不及十分之一。不能,不及,不到。
⁵至:到达的人。
⁶极:尽,这里指尽情享受。
【译读】
我和四个人拿着火把走进去,进洞越深,前进越困难,看到的情景却越奇妙。有个人懒得前进想要出去的,就说:“不出去,火把快要烧完了。”于是就跟他们一道退出。大约我们所到的地方,跟爱好游览的人相比还不到十分之一,可是观察洞的两旁,到过而且题字留念的人已经不多。因为洞越深,到的人就越少了。当这个时候,我的体力还能够前进,火把还能够照明。大家出来以后,就有人责怪那个要退出的人,我也懊悔自己跟着他们一道走了出来,因而不能竭尽游览的乐趣。
【原文】
于是予有叹焉。古之人观于天地、山川、草木、虫鱼、鸟兽,往往有得,以其求思之深,而无不在也。夫夷¹以近,则游者众;险以远,则至者少。而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有志矣,不随以止也,然力不足者,亦不能至也;有志与力而又不随以怠,至于幽暗昏惑,而无物以相之²,亦不能至也。然力足以至焉,于人可为讥,而在己为有悔;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其孰能讥之乎?此予之所得也。
余于仆碑,又以悲夫古书之不存,后世之谬其传而莫能名者³,何可胜道也哉!此所以学者不可以不深思而慎取之也。
四人者:庐陵萧君圭君玉,长乐王回深父,余弟安国平父,安上纯父⁴。
至和元年七月某日,临川王某记。
【注释】
¹夷:平坦。
²无物以相之:没有外物辅助他。
³莫能名者:不能弄清真相。
⁴安上纯父:王安上,字纯父。
【译读】
因此,我有些感慨。古代的人对于天地、山水、草木、虫鱼、鸟兽等经过观察,往往会有心得,这是由于他们研究问题深刻而且没有什么不思考到的。那些平坦且近的地方,来游的人就多;危险且远的地方,来到的人就少。然而世上的奇妙、雄伟、壮丽、怪异、不同寻常的景色,常常在危险而且远的地方,人们却很少到那里。所以,不是有坚强意志的人是不能到达的;有了坚强意志,又不随便地停止不前,但是体力不够的人,也是不能到达的;有了坚强意志和充沛体力,又不马虎、懒惰,碰到幽深昏暗看不清楚的地方,却没有像火把那样的东西去帮助他,也是不可能到达的。可是体力足够到达而停止不前,这在旁人是可以讥讽的,在自己是应当懊悔的;假如尽到了我的最大努力还不能到达的,可以不用懊悔了,谁能够讥讽他呢?这是我的心得啊。
我对于倒在地上的石碑,又有些可惜,那古代书籍的不容易保存,后代人错误地传下去不能弄清真相的事情,怎么能够说得完呢!这就是做学问的人不能不深刻地思考、慎重地选取的啊。
同我一道游览的四个人,是庐陵萧君圭,表字君玉;长乐王回,表字深父;我的弟弟安国,表字平父;安上,表字纯父。
至和元年间,七月某日,临川的王某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