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称众，因地，因敌，令陈(1)。攻、战、守、进、退、止，前后序，车徒因，是谓战参(2)。不服、不信、不和、怠、疑、厌、慑、枝、拄、诎、顿、肆、崩、缓，是谓战患(3)。骄骄、慑慑、吟、虞惧、事悔，是谓毁折(4)。大小、坚柔、参伍、众寡、凡两，是谓战权(5)。

【注释】

(1)“称众”四句：意谓衡量兵力大小，根据地形险易与敌人强弱，确定我军阵势。陈，同“阵”。《孙膑兵法·十阵》曰：“凡陈有十：有枋陈，有员陈，有疏陈，有数陈，有锥行之陈，有雁行之陈，有钩行之陈，有玄襄之陈，有火陈，有水陈。此皆有所利。”施子美曰：“孙子曰：‘地生度，度生量，量生数，数生称，称生胜。’是则古人营阵之法，常观地而为之。且建城建邑，莫不度地以居民。况用兵之际，可不因三军之众相地而为阵乎？是以李靖有开方之法，太宗有度地之言，皆其称也。若夫方员曲直锐之形，天地风云之势，龙虎乌蛇之状，又因形用权，因敌取胜，其阵乃可得而用矣。”刘寅曰：“称量兵众，因其地之广狭而用之，因敌人之虚实强弱，令陈以待之。”朱墉引《大全》曰：“不因地之险易广狭而轻以举众，安能必胜？故善称众者，不敢轻议战也。先度地之险易广狭，以为因斯无往不吉矣。阵有方圆之不同，亦有大小多寡之不同，故善师者，不敢混用阵也。必因敌之虚实强弱而令阵以待之。兵阵最难期者，前后之位次井然有条理也。车徒之纷涣而最不易者，彼此相联络耳。苟非将心之参详，有以豫定于胸中，岂能前后序、车徒因乎？”

(2)“攻、战、守、进、退、止”四句：因，连接，这里指兵车与步兵的有机配合。战参，指领悟了各种作战环节的奥秘。参，领悟，琢磨。施子美曰：“用兵之道，非止一法。制胜之法，必欲其兼备。故有攻、战、守，有进、退、止，有前后，有车徒，此岂一法所能尽哉？必兼是数而参之，乃可以胜矣。可攻则攻，可守则守，可战则战。法曰：‘守则不足，攻则有余。’又曰：‘千里会战。’此攻、战、守也。见可而进，知难而退，不可则止。法曰：‘用众进止，用寡进退。’此进、退、止也。在前则救后，在后则救前，各有其一焉。太公曰：‘士卒前后相顾。’此前后序也。车因徒而为用，徒以车而为辅，未有不相因者焉。《礼》曰：‘车徒皆作。’此车徒因也。是四者莫不相参为用，未始阙一，然后可以一战矣。”刘寅曰：“可攻则攻，可战则战，可守则守，可进则进，可退则退，可止则止，前后有序而不乱，车徒相因而不绝，此所谓战参。战参者，临战参详而不忽也。”朱墉引《通义》曰：“此列战之得失，而要归于战权。称众、令阵而皆曰因。兵因事也，曰攻、曰战、曰守、曰进、曰退、曰止，令于阵者，皆因也。前后之序二句，则有制之兵可用之，因敌以制胜也。车徒曰因，徒以车固，车以徒利，相因以为用也。谓之参战，盖战而因敌，其非执一可知，故谓之参。”又引《开宗》曰：“此言临阵参详之道。”

(3)不服、不信、不和、怠、疑、厌、慑、枝、拄、诎、顿、肆、崩、缓，是谓战患：枝，支离，这里是军心涣散的意思。拄，相互责难，相互拆台。一作“柱”，胶柱，固执。厌、慑，李零说：“‘厌’，是‘压’的本字，有狭隘、压迫之义。‘慑’有惊恐失神之义，这里当指一种极端压抑和恐怖的精神状态。《文选》卷九潘安仁《射雉赋》有‘厌蹑’一词，注为‘重而密也’，似由狭迫之义引申，与此或为一词。”诎，同“屈”。这里是委屈难伸的意思。战患，作战的祸患。施子美曰：“令素行以教其民则民服，是人未尝不服其命也。今三军之士，有乱行，有干纪者，是不服也。有仁无信，反败其身，是人未尝不服于上也。今有持疑而不决者，是不信也。师克在和，不在众也，是人未尝不欲其和也。今有侮上暴下者，是不和也。是三者何自而见乎？以其怠惰而不振，则不服可知。以其疑惑而不从，则不信可知。厌而不乐，慑而不喜，枝柱而不胜其任，屈而不伸，顿而不安，肆而自次，崩坏而不救，稽缓而失期，凡此者，不和可知矣。以是而战，患将至矣。故谓之战患。”刘寅曰：“不服者，下不心服也。不信者，众不听信也。不和者，民不和协也。怠者，不致谨也。疑者，有所惑也。厌者，弃绝之也。慑者，畏惧也。枝柱者，言意不相顺从也。诎者，诘诎而不伸也。烦者，扰乱也。肆者，放肆也。崩者，崩坠也。缓者，纵弛也。此所谓战患。战患者，为战之害也。”朱墉引《通义》曰：“弃绝则不但不服而已，疑惑则不但不信而已。怠，不敬也。缓则纵弛矣。枝柱，撑持抵饬也。崩有不固之势。”又引《开宗》曰：“此言临战之患。”王联斌说：“关于如何创造一个良好的知礼行礼的军营道德氛围的问题，《司马法》不仅提出了以礼教民，以礼励军，以礼法众的措施，而且又提出了根除‘十四患’的要求。就是说，军队不服从命令、彼此互不信任、不能和睦相处、怠忽职守、互相猜疑、厌倦作战、畏敌惧战、军心涣散（‘枝’作支离解）、相互责难（‘拄’作责难解）、委屈难伸（诎）、疲劳困顿、肆无忌惮、分崩离析、纪律松弛，这十四个方面既是用兵用战之患，又是有悖于礼的。显然，要防止和根除‘十四患’，应当记取和坚持‘以礼为固’的治军法则，力倡军礼。”

(4)骄骄、慑慑、吟（huàng）、虞惧、事悔，是谓毁折：意谓骄傲至极、畏惧太甚、呻吟吵闹、惶恐害怕、做事经常反悔，这些均可称作“毁折”。，发怒吵闹。毁折，毁灭，覆灭。施子美曰：“骄者治以猛，慑者治以宽。宽猛相济，而后可用也。今也骄而不治以猛，则骄而愈骄。慑而不治以宽，则慑而愈慑。惟其骄，故至于伸吟而日肆，而无节。惟其慑，故至于忧虑而不乐，恐惧而不喜。以此从事，未有不悔者，岂不至于毁折？”刘寅曰：“骄骄者，骄而又骄，骄之甚也。将骄者败，项梁再破秦军，有骄色是也。慑慑者，畏而又畏，畏之甚也。畏敌者败，（符）［苻］坚登寿春，见八公山草木皆为晋兵，有惧色是也。吟者，军有呻吟喧之声。虞惧者，人有忧虞恐惧之色。事悔者，作事后辄悔。此所谓毁折。毁折者，败毁而伤折也。”朱墉引《通义》曰：“吟声婉而哀，声喧而杂，哗伍之甚也。惧与慑同，惟主以虞心，则风鹤皆师矣。”又引《开宗》曰：“此言毁折之政。”田旭东说：“（“战患”和“毁折”之论）是本篇对军队之祸害和易受毁折之军的专述，军队如果命令得不到执行，士卒缓怠无力而又骄傲高慢，恐怖畏惧而又士气沮丧、呻吟喧嚣之声四起，这样的军队不但不能用以克敌，反而一遇战事即土崩瓦解，毁败折伤，必然灭亡。对于这种只能给国家带来不幸的军队必须整顿，这是本篇从另一个角度说明了以法治军的重要性和必要性。”

(5)大小、坚柔、参伍、众寡、凡两，是谓战权：意谓造势或造大，或造小；战法或用刚，或用柔；军队编组或用参，或用伍；兵力或用多，或用少；凡事都从两个对立的角度去加以分析，这些均可称作“战权”。坚柔，即刚柔，战法上的主动进攻为刚，退却防守为柔。参伍，指军队编组的基本方式。李零说：“‘参伍’，《通典》卷一四八：‘凡立军一人曰独，二人曰比，三人曰参，比参曰五，五人为列……’（《通典》引在《司马法》佚文后，但并非《司马法》佚文，据《御览》卷二九八，应是《管子》之文。）《逸周书·武顺》：‘人有中曰参，无中曰两。’《逸周书·常训》：‘以两平两，以参参伍。’一人合左、右二人为参，两参共一人而为伍，这是军队编制的最低一级。又战车编组也有参伍之制，参看《左传》成公七年注、昭公六年疏引《司马法》佚文。”两，指分析事物的两个相反对立的角度。战权，指作战的权变之道。施子美曰：“势有小大，性有刚柔，总其数则有参伍，用其人则有众寡。邹人与楚人战，则楚胜。此势之小大也。大平之人仁，悾恫之人武，此性之坚柔也。参，参也，如参天两地之参。伍，伍也，如五人为伍之伍，此参伍也。用众者务易，用寡者务隘。此众寡也。善用兵者，以我之兵，观彼之兵，以敌之事，校吾之事，凡有两焉，即前所谓‘是谓两之者’是也。夫然后可以谓之战权。权者称其轻重之宜也。以彼己而称之，则其胜负可知矣。前言战参，则参而用之。此言战权，则权而用之。或曰：权，变也，谓权以制一时之宜。”刘寅曰：“大小者，能大能小也。坚者，刚也。刚柔者，有刚有柔也。参伍者，或参而三之，或伍而五之，言变化不一也。众寡者，用众用寡，因其敌之强弱虚实，地之险易广狭也。凡事必两件对待，此所谓战斗权变之道也。”朱墉引《通义》曰：“权生于两，然而以两为权，犹为执一，故必或参以三，或伍以五，乃所谓战权也。”又引汪升之曰：“凡事两相对待，互综而酌行之，斯为制胜之策。”又引《开宗》曰：“此言权变之道。”

【译文】

衡量兵力大小，根据地形险易与敌人强弱，确定我军阵势。可攻则攻、可战则战、可守则守、可进则进、可退则退、可止则止，前后顺序不乱，兵车、步兵协同配合，这可称作“战参”。不服从命令，不信任、不和谐、懈怠、猜疑、厌战、畏敌、涣散、固执、委屈难伸、困顿不安、肆无忌惮、分崩离析、纪律松弛，这些均可称作“战患”。骄傲至极、畏惧太甚、呻吟吵闹、惶恐害怕，做事经常反悔，这些均可称作“毁折”。造势或造大，或造小；战法或用刚，或用柔；军队编组或用参，或用伍；兵力或用多，或用少；凡事都从两个对立的角度去加以分析，这些均可称作“战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