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生第十
【题解】
这也是许多小篇章的汇聚，这里只说说重要章节。本篇首章是孔子和鲁哀公对话，哀公不问大事，问舜戴的是什么帽子。孔子不回答，他要说的却是大事：讲舜“好生而恶杀”，“授贤而替不肖”，有德而善任人。这是从政的根本。“孔子读史”章，称赞申叔时之信和楚庄王之贤。“虞芮二国”章，从虞、芮二国争土地的事，赞美周文王的治国之道。“君子三患”章，孔子提出君子要避免“三患五耻”，强调闻、学、行的连带关系，以“五耻”激励士人要做君子。“鲁人有独处室者”的故事，又见《诗经·巷伯》毛传。不过毛传有准许邻之釐妇入室一段，本书做了删节，不准入室，似不近情理，不过孔子这里突出的是男女独处一室无法避嫌，明智的做法是避免引起嫌疑。“《豳诗》曰”章，讲治理国家要未雨绸缪，树根置本，积行累功，这样才能强大，并用周朝兴起为例。总之，此章主要讲如何做人，也兼谈如何为政。
鲁哀公问于孔子曰：“昔者舜冠何冠乎？”孔子不对。
公曰：“寡人有问于子，而子无言，何也？”
对曰：“以君之问不先其大者，故方思所以为对。”
公曰：“其大何乎？”
孔子曰：“舜之为君也，其政好生而恶杀，其任授贤而替不肖。德若天地而静虚(1)，化若四时而变物(2)。是以四海承风(3)，畅于异类(4)，凤翔麟至，鸟兽驯德(5)。无他也，好生故也。君舍此道而冠冕是问，是以缓对。”
（又见于《荀子·哀公》）
【注释】
(1)静虚：清静无欲。
(2)变物：使万物变化。
(3)承风：接受教化。
(4)异类：指少数民族。王注：“异类，四方之夷狄也。”
(5)驯：顺从。
【译文】
鲁哀公向孔子问道：“从前舜戴的是什么帽子啊？”孔子不回答。
鲁哀公说：“我有问题问你，你却不说话，这是为什么呢？”
孔子回答说：“因为您问问题不先问重要的，所以我正在思考怎样回答。”
鲁哀公说：“重要的问题是什么呢？”
孔子说：“舜作为君主，他的政治是爱惜生命而厌恶杀生，他用人的原则是以贤能的人替换不贤的人。他的仁德像天地一样广大而又清净无欲，他的教化像四季一样使万物变化。所以，四海之内都接受了他的教化，遍及四方的少数民族，甚至使凤凰飞来，麒麟跑来，鸟兽都被他的仁德感化。这没有别的原因，就是他爱惜生命的缘故。您不问这些治国之道而问戴什么帽子，所以我才迟迟不做回答。”
孔子读史，至楚复陈(1)，喟然叹曰：“贤哉楚王！轻千乘之国，而重一言之信。匪申叔之信(2)，不能达其义；匪庄王之贤，不能受其训。”
【注释】
(1)楚复陈：鲁宣公十年，陈国的夏征舒杀了陈灵公。第二年，楚庄王以讨伐夏征舒为名，灭掉了陈国。后来又在楚国大夫申叔时劝说下恢复了陈国。
(2)申叔之信：申叔，指申叔时。楚庄王灭掉陈国之后，把陈国设置为县。申叔时劝谏说：“夏征舒杀死他的国君，罪恶很大，诛戮了他，这是君王您应做的事。现在把陈国设置为县，就是贪图他的富有了。用伐罪号召诸侯，而以贪婪来结束，恐怕不可以吧！”楚庄王听从了他的劝谏，重新封立陈国。
【译文】
孔子读史书，读到楚庄王恢复陈国时，感叹地说：“楚庄王是多么贤明啊！轻视拥有千乘战车的陈国而看重申叔时一句正确的话。没有申叔时的忠信，就不能把道理讲得清楚明白而又合情合理；没有庄王的贤明，就不会接受申叔时的劝告。”
孔子尝自筮其卦(1)，得《贲》焉(2)，愀然有不平之状。
子张进曰(3)：“师闻，卜者得《贲》卦，吉也，而夫子之色有不平，何也？”
孔子对曰：“以其离耶(4)！在《周易》，山下有火谓之《贲》(5)，非正色之卦也。夫质也，白宜正白，黑宜正黑(6)，今得《贲》，非吾吉也(7)。吾闻丹漆不文(8)，白玉不雕，何也？质有余不受饰故也。”
（又见于《说苑·反质》、《吕氏春秋·慎行论·壹行》）
【注释】
(1)自筮其卦：自己给自己卜卦。
(2)《贲》：《周易》卦名。
(3)子张：姓颛孙，名师，字子张，孔子弟子。
(4)离：在《周易》中叫离，而贲卦的卦象是（离上艮下），有一半是离。
(5)山下有火：《周易·贲卦》：“象曰山下有火，贲。”王注：“离下艮上，离为火，艮为山。”
(6)白宜正白，黑宜正黑：《四部丛刊》本《家语》作“黑白宜正”。意为黑色和白色应该是纯粹无杂色的。
(7)吉：《四部丛刊》本《家语》作“兆”。
(8)丹漆：朱漆，颜色纯红。不文：不文饰。
【译文】
孔子有一次曾经为自己卜卦，得了个《贲》卦，脸上表现出不平之色。
子张走上前问道：“我听说，卜卦的人得了《贲》卦，是吉兆，而老师您的脸色却很不平，这是为什么呢？”
孔子说：“因为卦象中有离象吧。在《周易》中，山下有火叫做《贲》，这不是纯正颜色的卦。从本质来说，白色应该是正白，黑色应该是正黑，现在得到的《贲》卦，不是我理想的吉兆。我听说朱漆不借助别的颜色就很鲜艳，白玉不用雕琢就很宝贵，为什么呢？因为她们的本质就非常好，不必再修饰了。”
孔子曰：“吾于《甘棠》(1)，见宗庙之敬也甚矣。思其人必爱其树，尊其人必敬其位，道也。”
（又见于《说苑·贵德》）
【注释】
(1)甘棠：树名。召伯曾在甘棠树下断狱听讼，劝农教稼，民受其利。后人思其德，作《甘棠》一诗。王注：“邵伯听讼于甘棠，爱其树，作《甘棠》之诗也。”
【译文】
孔子说：“我从《甘棠》这首诗，看到在宗庙中对召伯是非常尊敬的。人们思念召伯这个人，就必定爱惜这棵树；尊敬召伯这个人，就必定尊敬他的神位。这是符合道理的。”
子路戎服见于孔子(1)，拔剑而舞之，曰：“古之君子以剑自卫乎？”
孔子曰：“古之君子，忠以为质，仁以为卫，不出环堵之室而知千里之外(2)。有不善则以忠化之，侵暴则以仁固之，何持剑乎？”
子路曰：“由乃今闻此言(3)，请摄齐以受教(4)。”
（又见于《说苑·贵德》）
【注释】
(1)戎服：穿着军装。
(2)环堵之室：四围皆土墙的方丈之室。堵，长高各一丈为一堵。
(3)由：指子路，名仲由。
(4)摄齐：古人穿长袍，上台阶时要提起衣襟，防止跌倒，并表示恭谨有礼。摄，提。齐，衣下之缝，代指衣襟。王注：“齐，裳下不缉也。受教者摄齐升堂。”
【译文】
子路穿着军装来见孔子，拔出剑挥舞着，问道：“古代的君子是用剑自卫吗？”
孔子说：“古代的君子，以忠为本质，以仁为护卫，不出屋子就能知千里之外的事情。有不善的事就用忠来化解，有侵凌和凶暴的事就用仁来限制，哪里用得着持剑呢！”
子路说：“我今天听到您这番话，请让我提起衣襟到您的堂上接受您的教导吧。”
楚恭王出游，亡乌嗥之弓(1)，左右请求之。王曰：“止。楚王失弓，楚人得之，又何求之！”
孔子闻之，惜乎其不大也。不曰“人遗弓人得之而已”，何必楚也！
（又见于《说苑·至公》）
【注释】
(1)乌嗥：良弓。
【译文】
楚恭王有一次出去打猎，丢失了一张良弓，他的手下人请求去寻找。楚王说：“不必了。楚王丢了弓，楚国人会捡到，又何必去寻找呢！”
孔子听说了这件事，惋惜楚王的胸襟还不够广阔。认为不如说“人丢了弓，人捡到”就可以了，何必非说楚人呢！
孔子为鲁司寇(1)，断狱讼(2)，皆进众议者而问之，曰：“子以为奚若？某以为何若？”皆曰云云，如是，然后夫子曰：“当从某子，几是(3)。”
（又见于《说苑·至公》）
【注释】
(1)司寇：官名，主管刑狱。
(2)断狱讼：审断官司。
(3)几是：接近正确。王注：“近也，重狱事，故与众之。”
【译文】
孔子担任鲁国的司寇，在审问判决官司时，都要征求众人的意见，说：“你认为怎么样？某某你认为怎么样？”大家都发表了自己的意见，然后孔子才说：“应当听从某某的意见，他的看法基本正确。”
孔子问漆雕凭曰(1)：“子事臧文仲、武仲及孺子容(2)，此三大夫孰贤？”
对曰：“臧氏家有守龟焉(3)，名曰蔡(4)。文仲三年而为一兆(5)，武仲三年而为二兆，孺子容三年而为三兆。凭从此之见。若问三人之贤与不贤，所未敢识也。”
孔子曰：“君子哉，漆雕氏之子！其言人之美也，隐而显；言人之过也，微而著。智而不能及，明而不能见，孰克如此(6)？”
（又见于《说苑·权谋》）
【注释】
(1)漆雕凭：人名，漆雕为姓。
(2)臧文仲：即臧孙臣，鲁国大夫，谥文仲。武仲：即臧孙纥，鲁国大夫，谥武仲。孺子容：鲁国大夫。
(3)守龟：古代天子诸侯用来占卜的龟甲，因有专人掌守，故称守龟。
(4)名曰蔡：蔡指占卜用的大龟，因此龟出于蔡地，因名蔡。
(5)三年而为一兆：三年占卜一次。兆，占卜时龟骨上出现预示吉凶的裂纹。
(6)孰克如此：王注：“克，能也，而宜为如也。”
【译文】
孔子问漆雕凭说：“您曾侍奉臧文仲、武仲及孺子容，这三位大夫谁更贤明呢？”
漆雕凭回答说：“臧家有占卜用的龟甲，名叫蔡。臧文仲三年占卜一次，臧武仲三年占卜两次，孺子容三年占卜三次。我只是从这点看到了他们的作为。如果要问这三个人谁贤谁不贤，这是我不敢判断的。”
孔子说：“漆雕氏家的儿子真是君子啊！他谈论别人的优点时，说法虽隐晦观点却很明显；他谈论别人的缺点时，说法虽隐微观点却很鲜明。他的聪明别人赶不上，他的明智别人看不出，谁能做到这样呢？”
鲁公索氏将祭而亡其牲(1)。孔子闻之，曰：“公索氏不及二年将亡。”后一年而亡。
门人问曰：“昔公索氏亡其祭牲，而夫子知其将亡，何也(2)？”
孔子曰：“夫祭者，孝子所以自尽于其亲(3)。将祭而亡其牲，则其余所亡者多矣。若此而不亡者，未之有也。”
（又见于《说苑·权谋》）
【注释】
(1)公索氏：姓公索的人。亡其牲：丢了祭祀用的牲畜。
(2)而夫子知其将亡，何也：《四部丛刊》本《家语》作“而夫子曰不及二年必亡，今过朞而亡，夫子何以知其然？”
(3)尽：尽孝心。
【译文】
鲁国的公索氏将要祭祀时，祭祀用的牲畜却丢了。孔子听到这件事，说：“不用二年公索氏就会灭亡。”过了一年公索氏就灭亡了。
孔子的门人问孔子：“从前公索氏丢了祭祀用的牲畜，老师却知道他将要灭亡，这是为什么呢？”
孔子说：“祭祀，这是孝子向亲人表达孝心的方式。将要祭祀却丢了祭祀用的牲畜，可见其他方面所丢失的更多。像这样而不灭亡的，从来是没有的。”
虞、芮二国争田而讼(1)，连年不决，乃相谓曰：“西伯(2)，仁人也，盍往质之(3)？”
入其境，则耕者让畔(4)，行者让路。入其邑，男女异路，斑白不提挈(5)。入其朝，士让为大夫，大夫让为卿。虞、芮之君曰：“嘻！吾侪小人也(6)，不可以履君子之庭(7)。”遂自相与而退(8)，咸以所争之田为闲田矣。
孔子曰：“以此观之，文王之道，其不可加焉。不令而从，不教而听，至矣哉！”
（又见于《说苑·君道》）
【注释】
(1)虞、芮：春秋时两个小诸侯国。虞国在今山西平阴，芮国在今山西芮城。讼：打官司。
(2)西伯：即周文王。
(3)盍：何不。质：评判。王注：“盍，何不。质，正也。”
(4)畔：指田地的边界。
(5)提挈（qiè）：提着举着，指负重。
(6)吾侪（chái）：我等，我辈，我们这类人。
(7)不可以履君子之庭：《四部丛刊》本《家语》“履”作“入”，“庭”作“朝”。
(8)遂：《四部丛刊》本《家语》作“远”。
【译文】
虞国和芮国为了争田而打官司，打了几年也没结果，他们就相互说：“西伯是一位仁人，我们何不到他那里让他给评判呢？”
他们进入西伯的领地后，看到耕田的人互相谦让田地的边界，走路的人互相让路。进入城邑后，看到男女分道而行，老年人没有提着重东西的。进入西伯的朝廷后，士谦让着让他人做大夫，大夫谦让着让他人做卿。虞国和芮国的国君说：“唉！我们真是小人啊！是不可以踏进西伯这样君子的朝廷的。”于是，他们就一起离开西伯的属地，都把所争的田作为闲田。
孔子说：“从这件事看来，文王的治国之道，不可再超过了。不下命令就能服从，不用教导就能听从，这是达到最高的境界了。”
曾子曰：“狎甚则相简(1)，庄甚则不亲(2)。是故君子之狎足以交欢，其庄足以成礼。”
孔子闻斯言也，曰：“二三子志之，孰谓参也不知礼也(3)！”
（又见于《说苑·谈丛》）
【注释】
(1)狎：亲近而不庄重。简：倨傲怠慢。
(2)庄：庄重严肃。
(3)谓：原作“为”，据《四部丛刊》本《家语》改。参：即孔子弟子曾参。
【译文】
曾子说：“和人交往，太亲近了，人家就会怠慢你；太严肃了，人家对你就不亲近。所以君子和人的亲近程度足以使人愉快就可以了，其庄重程度足以让人保持礼貌就可以了。”
孔子听到曾子这些话，对弟子们说：“你们大家记着，谁说曾参不知礼呀！”
哀公问曰：“绅委章甫(1)，有益于仁乎？”
孔子作色而对曰：“君胡然焉(2)？衰麻苴杖者(3)，志不存乎乐。非耳弗闻，服使然也。黼黻衮冕者(4)，容不亵慢(5)，非性矜庄，服使然也。介胄执戈者(6)，无退懦之气，非体纯猛，服使然也。且臣闻之，好肆不守折(7)，而长者不为市(8)。窃夫其有益与无益(9)，君子所以知。”
（又见于《荀子·哀公》）
【注释】
(1)绅：束在腰间的大带子。委：带子拖下来的样子。章甫：礼帽。王注：“委，委貌。章甫，冠。”
(2)胡然焉：怎么这样问呢。
(3)衰麻苴杖：穿着麻布丧服拄着丧杖。
(4)黼黻（fǔ fú）：古代礼服上绣的黑白相间的花纹，此指礼服。衮冕：衮衣和冠冕。古代帝王和大夫的礼服和礼帽。
(5)容：面容，表情。亵（xiè）慢：轻慢，不庄重。
(6)介胄：穿着铠甲。
(7)好肆：喜好做生意的人。肆，店铺。不守折：不能保持廉洁。王注：“言市弗能为廉，好肆不守折也。”
(8)长者不为市：王注：“言长者之行，则不为市买之事。”
(9)窃：王注：“窃宜为察。”即察看。
【译文】
鲁哀公问孔子：“腰间系着大带子，戴着礼帽，这样的穿戴有益于仁的品德吗？”
孔子变了脸色回答说：“您怎么这样问呢？穿着麻布丧服拄着哭丧杖的人，心中不会想着音乐，不是他的耳朵不想听，而是他穿的服装使他这样。穿着礼服戴着礼帽的人，脸上没有轻慢的神色，不是他本性庄重严肃，而是他穿的服装使他这样。穿着铠甲，拿着武器的人，没有后退怯懦之气，不是他身体康健勇猛，而是他穿的服装使他这样。而且我听说，喜欢做生意的人不能保持廉洁，因而德高望重的人不去做生意。仔细想一想服装对仁德的修养是有益还是无益，这是君子应当知道的。”
孔子谓子路曰：“见长者而不尽其辞(1)，虽有风雨，吾不能入其门矣。故君子以其所能敬人，小人反是。”
【注释】
(1)长者：指德高望重的人。尽其辞：指尽力称颂关切。
【译文】
孔子对子路说：“见到德高望重的人而不尽力地关心称颂，即使以后遇到风雨天气，我也不会到他家去躲避。所以君子要竭尽所能地尊敬别人，小人的态度则相反。”
孔子谓子路曰：“君子以心导耳目，立义以为勇；小人以耳目导心，不逊以为勇(1)。故曰：退之而不怨(2)，先之斯可从已(3)。”
【注释】
(1)逊：谦恭，顺从。
(2)退之：把自己名位排在后面。指轻视。
(3)先之：把自己名位排在前面。指重视。王注：“言人退之不怨，先之则可从，足以为师也。”
【译文】
孔子对子路说：“君子用心来引导自己的耳目，把树立义作为勇敢；小人以耳目来引导心，把不谦恭作为勇敢。所以说，如果别人轻视自己，也不要怨恨；如果别人重视自己，就足以向他学习。”
孔子曰：“君子有三患(1)：未之闻，患不得闻；既闻之，患弗得学；既得学之，患弗能行。有其德而无其言，君子耻之；有其言而以无其行(2)，君子耻之；既得之而又失之，君子耻之；地有余而民不足(3)，君子耻之；众寡均而人功倍己焉(4)，君子耻之。”
（又见于《礼记·杂记下》、《说苑·说丛》）
【注释】
(1)患：担忧，忧虑。
(2)有其言而以无其行：“而”下原有“以”字，据《四部丛刊》本《家语》删。
(3)地有余而民不足：“余”字原无，据《四部丛刊》本《家语》补。
(4)众寡均：任务和别人相同。人功倍己：别人的功劳比自己多一倍。王注：“凡兴功业，多少与人同，而功殊倍己，故耻之。”
【译文】
孔子说：“君子有三种担心：没有听到时，担心听不到；听到以后，担心学不到；学了以后，担心不能实行。有德行而没有相应的言论，君子感到耻辱；有言论而没有行动，君子感到耻辱；既得到了而又失去，君子感到耻辱；土地有余而百姓却不富足，君子感到耻辱；大家的任务相同而别人的功劳比自己多一倍，君子感到耻辱。”
鲁人有独处室者，邻之嫠妇亦独处一室(1)。夜，暴风雨至，嫠妇室坏，趋而托焉。鲁人闭户而不纳。嫠妇自牖与之言(2)：“子何不仁而不纳我乎？”鲁人曰：“吾闻男女不六十不同居(3)。今子幼，吾亦幼，是以不敢纳尔也。”妇人曰：“子何不如柳下惠然(4)？妪不逮门之女(5)，国人不称其乱。”鲁人曰：“柳下惠则可，吾固不可。吾将以吾之不可，学柳下惠之可。”
孔子闻之曰：“善哉！欲学柳下惠者，未有似于此者。期于至善而不袭其为(6)，可谓智乎！”
（又见于《诗经·相伯·毛传》）
【注释】
(1)嫠妇：寡妇。
(2)牖：窗户。
(3)男女不六十不同居：原作“男子不六十不间居”，据《四部丛刊》本《家语》改。
(4)柳下惠：即春秋鲁国大夫展禽，因食邑柳下，谥惠，故称柳下惠。传说他曾遇一无家女子，怕她冻伤，就让她坐于自己怀中，用衣服把她裹起来，整夜都无淫乱行为。
(5)妪：即妪育之意，此指爱抚。
(6)期：希望。袭：继承，因袭。
【译文】
有一位鲁国人独自在家，邻居的一位寡妇也是独居。一天夜里，风雨大作，寡妇的房子坏了，她跑到鲁国人门口，希望能进去躲避风雨。鲁人闭门不让她进去。寡妇在窗外对鲁人说：“你为何这样没有仁心而不让我进去呢？”鲁人说：“我听说男女不到六十岁不能同处一室。现在你年龄不大，我年龄也不大，因此不敢让你进来。”寡妇说：“你为何不能像柳下惠那样呢？爱抚一个无家可归的女子，国人不认为他是淫乱。”鲁人说：“柳下惠那样做可以，我却不可以。我将以我的不可以，学柳下惠的可以。”
孔子听说了这件事，说：“好啊！想学柳下惠的人，没有像他这样做得好的。期望做得最好而又不沿袭别人的行为，可称得上是智者了。”
孔子曰：“小辩害义(1)，小言破道(2)。《关雎》兴于鸟而君子美之(3)，取其雄雌之有别。《鹿鸣》兴于兽而君子大之(4)，取其得食而相呼。若以鸟兽之名嫌之，固不可行也。”
（又见于《淮南子·泰族训》）
【注释】
(1)小辩：巧言，花言巧语。
(2)小言：不合道理的言论。
(3)《关雎》：《诗经》的第一篇，开头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起兴，是有名的爱情诗。
(4)《鹿鸣》：《诗经·小雅》中的一篇，开头第一句为“呦呦鹿鸣”，是一首歌唱宴饮之乐的诗。
【译文】
孔子说：“花言巧语会损害义，不合理的言论会破坏道。《关雎》以鸟起兴而君子称赞它，是看重诗中写的雎鸠鸟雌雄有别。《鹿鸣》以野兽起兴而君子夸赞它，是看重诗中写的鹿找到食物就互相呼唤。如果因为它们有鸟兽之名就嫌弃它们，固然是不能那样做的。”
孔子谓子路曰：“君子而强气(1)，则不得其死；小人而强气，则刑戮荐臻(2)。”
（注：此则与下二则原为一则，今据内容分为三则）
【注释】
(1)强气：意气用事，执拗己见。
(2)刑戮：杀身。荐臻：重至，再来。
【译文】
孔子对子路说：“君子桀骜不驯，执拗己见，就会不得善终；小人桀骜不驯，意气用事，杀身之祸就会接连到来。”
《豳诗》曰(1)：“迨天之未阴雨(2)，彻彼桑土(3)，绸缪牖户(4)。今汝下民，或敢侮余？’”孔子曰：“能治国家之如此，虽欲侮之，岂可得乎？周自后稷(5)，积行累功，以有爵土(6)。公刘重之以仁(7)。及至大王亶甫(8)，敦以德让(9)，其树根置本，备豫远矣。初，大王都豳(10)，狄人侵之(11) ，事之以皮币(12)，不得免焉；事之以珠玉，不得免焉。于是属耆老而告之：‘所欲吾土地。吾闻之：君子不以所养而害人(13)。二三子何患乎无君？’遂独与大姜去之(14)。逾梁山(15)，邑于岐山之下(16)。豳人曰：‘仁人之君，不可失也。’从之如归市焉。天之与周，民之去殷，久矣。若此而不能天下，未之有也。武庚恶能侮(17)？”
【注释】
(1)豳诗：指《诗经·豳风·鸱鸮》。
(2)迨：趁着。王注：“迨，及也。”
(3)彻彼桑土：王注：“彻，剥也。桑土，桑根也。”
(4)绸缪牖户：修补门窗。王注：“鸱鸮天未雨剥取桑根以缠绵其牖户，喻我国家积累之功乃难成之若此也。”
(5)后稷：相传为周人的祖先，是有邰氏之女姜嫄踏巨人足迹怀孕而生。长大后喜欢农耕，尧举为农官，舜封之与邰，号后稷，姬姓。
(6)爵土：爵位和土地。
(7)公刘：后稷的后裔。公，称号。刘，名。
(8)大王亶甫：即古公亶甫，周文王的祖父。
(9)敦：厚。
(10)都豳：相传公刘为避夏桀之乱，而迁其民于豳。豳在今陕西栒邑西，从公刘到古公亶甫，一直是周人的都邑。
(11)狄人：指昆夷，即《诗经》中所说的狁。
(12)皮币：毛皮和缯帛。
(13)所养：指养人的土地。
(14)大姜：古公亶甫的妻子，亦称太姜。
(15)梁山：山名，在陕西乾县西北。
(16)岐山：山名，在今陕西岐山东北。
(17)武庚：商纣王的儿子，名禄父，曾与管叔一起为乱。
【译文】
《豳》诗说：“趁着还没有天阴下雨，赶紧剥些桑树皮，修补好门和窗。如今树下的人们，谁还敢来把我欺？”孔子说：“能够像诗中写的那样治理国家，即使有人想侵害，难道可能吗？周人从后稷开始，一点点地积累功德，因而有了爵位和土地。公刘又进一步施加仁德。到了太王亶甫的时候，更施加了仁德和谦让，培植了根本，事先为将来做了准备。当初，太王以豳为都邑时，狄人经常来侵犯，太王把毛皮和缯帛送给他们，还是不能免于被侵犯；又送上珠玉，还是不能幸免。于是太王亶甫嘱咐族中老人并让他们告诉民众说：‘狄人想要的是我们的土地。我听说，君子是不以养人的东西来害人的，你们何必担心没有君主呢？’于是，他和妻子太姜单独离开了豳地，翻越梁山后，在岐山下建立了都邑。豳人说：‘这是一位仁君，是不能失去的。’于是跟随到岐山下的人像赶集的一样多。上天帮助周人，人民叛离殷朝，这种情况由来已久。像这样还不能称王于天下的，从来是没有的。武庚哪能危害周人呢？”
《鄁诗》曰(1)：“执辔如组(2)”，“两骖如儛(3)。”孔子曰：“为此诗者，其知政乎！夫为组者，总纰于此(4)，成文于彼。言其动于近，行于远也。执此法以御民，岂不化乎？竿旄之忠告(5)，至矣哉！”
【注释】
(1)鄁诗：指《诗经·邶风》，鄁，同“邶”。
(2)执辔：拉着缰绳。组：丝织的宽带子。
(3)两骖（cān）如儛：两匹骖马像在舞蹈。骖，指一车四马的两旁的马。王注：“骖之以服，和谐中节。”
(4)总纰（pī）：编织制造。
(5)竿旄：揭旄于竿，以召贤者。引申为礼贤。王注：“竿旄之诗者，乐乎善道告人，取喻于素丝良马，如组纰之义。”
【译文】
《邶风》诗说：“手持缰绳如宽带”，“两匹骖马像舞蹈”。孔子说：“写出这样诗句的人，大概懂得政治吧！编制带子的人，在这里编织，却随后在那里形成了花纹。这说的是他在近处行动，结果却流传到了远处。用这种方法治理民众，他们岂能不接受教化吗？揭旄于竿，以召贤者，这样的忠告，是最好不过的了。”
卷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