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周第十一
【题解】
孔子是中国历史上最好学的人，他喜欢向天下万事万物学习。孔子有没有向老聃学习过，这曾是儒道两家争论的一个焦点。本文记载了这个学习过程。文中首先讲了孔子家族历史，说他的家族是以恭俭出名的。孔子适周，是要“观先王之遗制，考礼乐之所极”。他在周朝问礼于老聃，访乐于苌弘，对郊社之所、明堂之则、庙朝之度都做了考察，真正了解了周公为何是圣人与周之所以王天下的原因，并获得老子赠言。孔子强调明镜察形，往古知今，国家必须往安定路上走，决不能忽视危亡的原因。孔子观后稷之庙，读金人铭，等于学习了《老子》。这大概就是儒家谨言慎行的思想渊源之一。
孔子谓南宫敬叔曰(1)：“吾闻老聃博古知今(2)，通礼乐之原，明道德之归，则吾师也。今将往矣。”对曰：“谨受命。”
遂言于鲁君曰：“臣受先臣之命云(3)：‘孔子，圣人之后也(4)，灭于宋(5)。其祖弗父何(8)，始有国而授厉公(7)。及正考父佐戴、武、宣(8)，三命兹益恭(9)。故其鼎铭曰(10)：“一命而偻(11) ，再命而伛(12)，三命而俯(13)。循墙而走(14)，亦莫余敢侮(15)。于是(16)，粥于是，以其口。”其恭俭也若此。’臧孙纥有言(17)：‘圣人之后，若不当世(18)，则必有明德而达者焉。孔子少而好礼，其将在矣(19)。’属臣：‘汝必师之。’今孔子将适周，观先王之遗制(20) ，考礼乐之所极(21) ，斯大业也。君盍以乘资之(22)，臣请与往。”
公曰：“诺。”与孔子车一乘，马二匹，竖子侍御(23)。敬叔与俱。至周，问礼于老聃，访乐于苌弘(24)，历郊社之所(25)，考明堂之则(26)，察庙朝之度(27)。于是喟然曰：“吾乃今知周公之圣，与周之所以王也。”
及去周，老子送之，曰：“吾闻富贵者送人以财，仁者送人以言。吾虽不能富贵，而窃仁者之号，请送子以言乎：凡当今之士，聪明深察而近于死者，好讥议人者也；博辩闳达而危其身(28)，好发人之恶者也。无以有己为人子者(29)，无以恶己为人臣者(30) 。”
孔子曰：“敬奉教。”自周反鲁，道弥尊矣。远方弟子之进，盖三千焉。
（又见于《春秋左传·昭公七年》、《史记·孔子世家》）
【注释】
(1)南宫敬叔：鲁国大夫，即孟僖子之子，原姓仲孙，名阅。
(2)老聃：即老子。王注：“老聃，老子。博古知今而好道。”
(3)先臣：指南宫敬叔的父亲孟僖子。
(4)圣人：王注：“圣人，殷汤。”即商汤。
(5)灭于宋：王注：“孔子之先，去宋奔鲁，故曰灭于宋也。”
(6)弗父何：宋湣公共长子，孔父嘉之高祖，厉公兄。王注：“弗父何，缗公世子，厉公兄也。让国以授厉公。《春秋传》曰：‘以有宋而授厉公。’”
(7)始有国而授厉公：厉公，宋湣公之子，弗父何之弟，名鲋祀。王注：“有者，始有也。始有宋也。”授，原作“受”，据《丛刊》本《家语》改。
(8)正考父：弗父何的曾孙，曾辅佐戴公、武公、宣公。生孔父嘉，即孔子的祖先。王注：“正考父，何之曾孙也。戴、武、宣，三公也。”
(9)三命兹益恭：三命，三次任命。兹益恭，更加恭敬。王注：“命为士，一命；为大夫，再命；为卿，三命是也。”
(10)鼎铭：王注：“臣有功德，君命铭之于其宗庙之鼎也。”
(11)一命而偻：第一次接受任命时弯着腰。
(12)再命：第二次任命。伛：弯着身子。
(13)三命而俯：王注：“伛恭于偻，俯恭于伛。”
(14)循墙而走：沿着墙边走。王注：“言恭之甚。”
(15)亦莫余敢侮：王注：“余，我也，我考父也。以其恭如此，故人亦莫之侮。”
(16)：稠粥。王注：“，糜也，为糜粥于此鼎，言至俭也。”
(17)臧孙纥：弗父何的后代，即鲁大夫臧武仲，为人有远见。
(18)若不当世：如果不掌管天下。王注：“纥、臧武仲、弗父何，殷汤之后，而不继世为宋君。”
(19)其将在矣：王注：“将在孔子。”
(20)先王：原作“先生”，据文意改。
(21)极：所达到的最高点。
(22)盍以乘资之：何不资助他一辆车。
(23)竖子：对人的鄙称，犹谓“小子”，指派去为孔子驾车的人。侍：服侍。御：驾车。
(24)苌弘：周敬王大夫。
(25)⑮郊社：祭天地。
(26)明堂：古代帝王宣明政教的地方。则：法。
(27)庙朝之度：王注：“宗庙朝廷之法度。”
(28)闳达：宽宏通达。
(29)无以有己为人子者：意为作为人子要想到父母，即孝顺父母。王注：“身，父母之有也。”
(30)无以恶己为人臣者：意为作为臣子，既要忠心尽职，还要爱惜生命。王注：“言听则仕，不用则退，保身全行，臣之节也。”
【译文】
孔子对南宫敬叔说：“我听说老子博古知今，通晓礼乐的起源，明白道德的归属，那么他就是我的老师。现在我要到他那里去。”南宫敬叔回答说：“谨遵从您的意愿。”
于是南宫敬叔对鲁国国君说：“我接受父亲的嘱咐说：‘孔子是圣人的后代，他的先祖在宋国消亡了。他的祖先弗父何，最初拥有了宋国，后来给了弟弟厉公。到了正考父时，辅佐戴公、武公、宣公三个国君，三次任命，他一次比一次恭敬。因此在宗庙的鼎上刻的铭文说：“第一次任命，他弯着腰；第二次任命，他弯着身子；第三次任命，他俯下身子。他靠着墙根走，也没有人敢欺侮他。在这个鼎里煮稠粥，煮稀粥，用来糊口。”他的恭敬节俭就到了这种地步。’臧孙纥曾说过这样的话：‘圣人的后代，如果不能执掌天下，那么必定会有道德高尚而受到君王重用的人。孔子从小就喜好礼仪，他大概就是这个人吧。’我父亲又嘱咐我说：‘你一定要拜他为师。’现在孔子将要到周国去，观看先王遗留的制度，考察礼乐所达到的高度，这是大事业啊！您何不提供车子资助他呢？我请求和他一起去。”
鲁君说：“好。”送给孔子一辆车，两匹马，派了一个人侍候他给他驾车。南宫敬叔和孔子一起到了周国。孔子向老子询问礼，向苌弘询问乐，走遍了祭祀天地之所，考察明堂的规则，察看宗庙朝堂的制度。于是感叹地说：“我现在才知道周公的圣明，以及周国称王天下的原因。”
离开周国时，老子去送他，说：“我听说富贵者拿财物送人，仁者用言语送人。我虽然不能富贵，但私下用一下仁者的称号，请让我用言语送你吧：凡是当今的士人，因聪明深察而危及生命的，都是喜欢讥讽议论别人的人；因知识广博喜好辩论而危及生命的，都是喜好揭发别人隐私的人。作为人子不要只想着自己，作为人臣要尽职全身。”
孔子说：“我一定遵循您的教诲。”从周国返回鲁国，孔子的道更加受人尊崇。从远方来向他学习的，大约有三千人。
孔子观乎明堂，睹四门墉(1)，有尧舜与桀纣之象，而各有善恶之状，兴废之诫焉。又有周公相成王(2)，抱之负斧扆南面以朝诸侯之图焉(3)。
孔子徘徊而望之，谓从者曰：“此周公所以盛也。夫明镜所以察形，往古者所以知今(3)。人主不务袭迹于其所以安存(4)，而忽怠所以危亡(5)，是犹未有以异于却走，而欲求及前人也，岂不惑哉！”
【注释】
(1)墉（yōng）：墙壁。
(2)周公相成王：周公即周公旦。他是周文王的儿子，武王的弟弟，成王的叔父。辅助武王灭商，辅佐成王。相，辅佐。
(3)负：背对着。斧扆（yǐ）：古代帝王所用的状如屏风的器物，高八尺，上绣斧形图案。扆，屏风。
(4)往古：古昔，古代的事。
(5)袭迹：沿袭。
(6)忽怠：忽略轻视。原作“急急”，据《四部丛刊》本《家语》改。
【译文】
孔子观看明堂，看到四门的墙上有尧舜和桀纣的画像，画出了每个人善恶的容貌，并有关于国家兴亡告诫的话。还有周公辅佐成王，抱着成王背对着屏风面朝南接受诸侯朝见的画像。
孔子走来走去地观看着，对跟随他的人说：“这是周公能使周朝兴盛的原因啊。明亮的镜子可以照出形貌，往昔的事情可以用来了解现在。君主不努力沿着使国家安定的路上走，而忽视国家危亡的原因，这和倒着跑却想追赶上前面的人一样，难道不糊涂吗？”
孔子观周，遂入太祖后稷之庙。庙堂右阶之前，有金人焉(1)，三缄其口(2)，而铭其背曰(3)：“古之慎言人也。戒之哉！无多言，多言多败；无多事，多事多患。安乐必戒(4)，无所行悔(5)。勿谓何伤，其祸将长；勿谓何害，其祸将大；勿谓不闻，神将伺人。焰焰不灭，炎炎若何？涓涓不壅，终为江河。绵绵不绝，或成网罗(6)。毫末不札，将寻斧柯(7)。诚能慎之，福之根也。口是何伤？祸之门也。强梁者不得其死(8)，好胜者必遇其敌。盗憎主人，民怨其上。君子知天下之不可上也，故下之；知众人之不可先也，故后之。温恭慎德，使人慕之；执雌持下(9)，人莫逾之。人皆趋彼，我独守此；人皆或之(10)，我独不徙。内藏我智，不示人技。我虽尊高，人弗我害。谁能于此？江海虽左，长于百川，以其卑也(11) 。天道无亲，而能下人。戒之哉！”
孔子既读斯文也，顾谓弟子曰：“小子识之(12)，此言实而中，情而信。《诗》曰(13)：‘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14)。’行身如此，岂以口过患哉？”
（又见于《说苑·敬慎》）
【注释】
(1)金人：铜铸的人像。
(2)三缄：用多层封条封闭。“三”原作“参”，据《四部丛刊》本《家语》改。
(3)铭：铭刻。
(4)安乐必戒：王注：“虽处安乐，必警戒也。”
(5)无所行悔：王注：“言当详而后行，所悔之事，不可复行。”
(6)绵绵不绝，或成网罗：王注：“绵绵微细若不绝，则有成罗网者也。”
(7)毫末不札，将寻斧柯：王注：“如毫之末，言至微也。札，拔也。寻，用者也。”
(8)强梁者不得其死：强横的人不得好死。
(9)雌：柔弱。
(10)或之：摇摆不定。王注：“或之，东西转移之貌。”
(11)“江海虽左”三句：王注：“水阴长右，海江虽在于其左，而能为百川长，以其能下。”左，处于下游。
(12)小子：指孔子弟子。识（zhì）：记住。
(13)诗：指《诗经·小雅·小旻》。
(14)“战战兢兢”三句：王注：“战战，恐也；兢兢，戒也。恐坠也，恐陷也。”履，踩。
【译文】
孔子在周国观览，进入周太祖后稷的庙内。庙堂右边台阶前有铜铸的人像，嘴被封了三层，还在像的背后刻着铭文：“这是古代说话谨慎的人。警戒啊！不要多言，多言多败；不要多事，多事多患。安乐时一定要警戒，不要做后悔的事。不要以为话多不会有什么伤害，祸患是长远的；不要以为话多没什么害处，祸患将是很大的；不要认为别人听不到，神在监视着你。初起的火苗不扑灭，变成熊熊大火怎么办？涓涓细流不堵塞，终将汇集为江河。长长的线不弄断，将有可能结成网。细小的枝条不剪掉，将来就要用斧砍。如能谨慎，是福的根源。口能造成什么伤害？是祸的大门。强横的人不得好死，争强好胜的人必定会遇到对手。盗贼憎恨物主，民众怨恨长官。君子知道天下的事不可事事争上，所以宁愿居下；知道不可能总居于众人之先，所以宁愿在后。温和谦恭谨慎修德，会使人仰慕；守住柔弱保持卑下，没人能够超越。人人都奔向那里，我独自守在这里；人人都在变动，我独自不移。智慧藏在心里，不向别人炫耀技艺。我虽然尊贵高尚，人们也不会害我。有谁能做到这样呢？江海虽然处于下游，却能容纳百川，因为它地势低下。上天不会亲近人，却能使人处在它的下面。要以此为戒啊！”
孔子读完这篇铭文，回头对弟子说：“你们要记住啊！这些话实在而中肯，合情而可信。《诗经》说：‘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立身行事能够这样，哪还能因言语惹祸呢？”
孔子见老聃而问焉，曰：“甚矣，道之于今难行也。吾比执道(1)，而今委质以求当世之君(2)，而弗受也。道于今难行也。”
老子曰：“夫说者流于辩(3)，听者乱于辞(4)，知此二者，则道不可以忘也(5)。”
（又见于《说苑·反质》）
【注释】
(1)比：近来。执道：推行道。
(2)委质：古人相见，必献上礼品，称委质。一说指臣拜见君主，屈膝而委体于地。此处有归从、顺从之意。
(3)流于辩：王注：“流犹过也，失也。”辩，华美的言辞。
(4)乱于辞：被言辞扰乱。
【译文】
孔子见到老子，向他请教说：“太难了啊！道在今天太难推行了。我近来推行道，而今行大礼请求当政的君王能够采纳，但他们不接受。道在今天太难推行了。”
老子说：“游说的人言辞过于华丽，听的人就会受到扰乱。知道了这两点，道就不会被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