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回第十八
【题解】这篇主要是记载颜回言行的。颜回不愧为孔子的高徒，他有智慧，有预见，有修养，善言辞，一言一行都具有孔子的风范。“鲁定公问”章，颜回预料善于御马的东野毕的马会散佚，因为马力已用尽仍驱使不已。并以此告诫鲁定公，御马“不穷其马力”，同样，治民“不穷其民力”，否则就会出现危险。“孔子在卫”章，讲颜回善于观察生活，他从“哭者之声甚哀”，就能正确判断出哭者有双重的悲痛。“颜回问君子”章，孔子回答：“爱近仁，度近智，为己不重，为人不轻。”这样的人就是君子。这也可看作颜回的写照。“仲孙何忌问于颜回”章，仲孙何忌问颜回：有益于仁和智的一个字是什么字？颜回曰：“一言而有益于智，莫如豫；一言而有益于仁，莫如恕。”“豫”和“恕”也是孔子所提倡的，可见也是颜回身体力行的。颜回问于子路：“力猛于德而得其死者鲜矣，盍慎诸焉？”实际是针对子路的弱点，提醒他要爱惜生命。颜回做得何其委婉。可颜回在告诫喜欢揭示别人过错的叔孙武叔时，又是那么直接，他说：“言人之恶，非所以美己；言人之枉，非所以正己。故君子攻其恶，无攻人之恶。”
鲁定公问于颜回曰：“子亦闻东野毕之善御乎(1)？”对曰：“善则善矣，虽然，其马将必佚(2)。”定公色不悦，谓左右曰：“君子固有诬人也(3)。”
颜回退。后三日，牧来诉之曰：“东野毕之马佚，两骖曳两服入于厩(4)。”公闻之，越席而起，促驾召颜回。回至，公曰：“前日寡人问吾子以东野毕之御，而子曰‘善则善矣，其马将佚’，不识吾子奚以知之？”
颜回对曰：“以政知之。昔者帝舜巧于使民，造父巧于使马(5)。舜不穷其民力，造父不穷其马力，是以舜无佚民，造父无佚马。今东野毕之御也，升马执辔，衔体正矣；步骤驰骋，朝礼毕矣(6)；历险致远，马力尽矣，然而犹乃求马不已。臣以此知之。”
公曰：“善！诚若吾子之言也。吾子之言，其义大矣，愿少进乎？”
颜回曰：“臣闻之，鸟穷则啄，兽穷则攫(7)，人穷则诈，马穷则佚。自古及今，未有穷其下而能无危者也。”公悦，遂以告孔子。
孔子对曰：“夫其所以为颜回者，此之类也，岂足多哉？”
（又见于《荀子·哀公》、《吕氏春秋·离俗览·适威》、《韩诗外传·二》《新序·杂事·五》）
【注释】
(1)东野毕：春秋时善于驾车的人，也作东野稷。
(2)佚：走失，失散。
(3)诬：欺骗。
(4)骖（cān）：古代驾车时位于两旁的马。服：驾车时居中的马称服。厩：马棚。
(5)造父：西周时期一位善于驾车的人。
(6)朝礼毕矣：指马的步法已调理完毕。旧注：“‘朝’与‘调’古字通，《毛诗》言‘调饥’即‘朝饥’。此言马之驰骤皆调习也。”王注：“马步骤驰骋，尽礼之仪也。”
(7)攫：用爪子抓。
【译文】
鲁定公问颜回说：“你也听说过东野毕善于驾车的事吗？”颜回回答说：“他确实善于驾车，尽管如此，他的马必定会散失。”鲁定公听了很不高兴，对身边的人说：“君子中竟然也有诬蔑人的人。”
颜回退下。过了三天，养马的人来告诉说：“东野毕的马逃散了，两匹骖马拖着两匹服马进了马棚。”鲁定公听了，越过席站起来，立刻让人驾车去接颜回。颜回来了，鲁定公说：“前天我问你东野毕驾车的事，而你说：‘他确实善于驾车，但他的马一定会走失。’我不明白您是怎样知道的？”
颜回说：“我是根据政治情况知道的。从前舜帝善于役使百姓，造父善于驾御马。舜帝不用尽民力，造父不用尽马力，因此舜帝时代没有流民，造父没有走失的马。现在东野毕驾车，让马驾上车拉紧缰绳，上好马嚼子；时而慢跑时而快跑，步法已经调理完成；经历险峻之地和长途奔跑，马的力气已经耗尽，然而还让马不停地奔跑。我因此知道马会走失。”
鲁定公说：“说得好，的确如你说得那样。你的这些话，意义很大啊！希望能进一步地讲一讲。”
颜回说：“我听说，鸟急了会啄人，兽急了会抓人，人走投无路则会诈骗，马筋疲力尽则会逃走。从古至今，没有使手下人陷入困穷而他自己没有危险的。”鲁哀公听了很高兴，于是把此事告诉了孔子。
孔子对他说：“他所以是颜回，就因为常有这一类的表现，不足以过分地称赞啊！”
孔子在卫，昧旦晨兴(1)，颜回侍侧，闻哭者之声甚哀。
子曰：“回，汝知此何所哭乎？”
对曰：“回以此哭声非但为死者而已，又有生离别者也。”
子曰：“何以知之？”
对曰：“回闻桓山之鸟生四子焉(2)，羽翼既成，将分于四海，其母悲鸣而送之，哀声有似于此，谓其往而不返也。回窃以音类知之。”
孔子使人问哭者，果曰：“父死家贫，卖子以葬，与之长决。”
子曰：“回也，善于识音矣！”
（又见于《说苑·辨物》）
【注释】
(1)昧旦：天未全明之时。兴：起床。
(2)桓山：在今江苏铜山。
【译文】
孔子在卫国时，一天天还没亮就起床了，颜回在旁边侍候，这时听到有悲哀的哭声。
孔子说：“颜回，你知道这是为什么而哭吗？”
颜回说：“我认为这哭声不只是为了死者，还有与亲人生生离别的事。”
孔子说：“你怎么知道的呢？”
颜回说：“我听说桓山的鸟生了四只小鸟，小鸟羽翼丰满以后，将要飞向四面八方，母鸟悲哀地鸣叫着送小鸟远行，悲哀的叫声和这哭声相似，因为它们飞走再也不回来了。我是根据这种相似的声音知道的。”
孔子让人去问哭者，哭者果然说：“我父亲死了，家里贫困，只好卖掉儿子来埋葬父亲，现在要与儿子永远分别。”
孔子说：“颜回啊，真善于识别声音呀！”
颜回问于孔子曰：“成人之行若何？”
子曰：“达于情性之理，通于物类之变，知幽明之故(1)，睹游气之原(2)，若此可谓成人矣。既能成人，而又加之以仁义礼乐，成人之行也。若乃穷神知礼(3)，德之盛也。”
（又见于《说苑·辨物》）
【注释】
(1)幽明：泛指有形和无形的物象，也指天地、阴阳、昼夜、善恶、人鬼等相对立的事物。
(2)游气：浮游于空中的云气。
(3)穷神知礼：深究事物的精微道理。王注：“礼，宜为‘化’。”
【译文】
颜回问孔子：“成人的智力品行是什么样的呢？”
孔子说：“他们能通晓人性人情的道理，知道事物变化的规律，知道天地、阴阳、有形无形等事物变化的缘故，可以看清空中云气变化的本源，这样就可以叫做成人了。既达到了成人的地步，而又学习了仁义礼乐，这就是成人的智力品行。至于能够探索事物精微的道理，那就是具有了高深的德行。”
颜回问于孔子曰：“臧文仲、武仲孰贤(1)？”
孔子曰：“武仲贤哉。”
颜回曰：“武仲世称圣人，而身不免于罪，是智不足称也(2)；好言兵讨，而挫锐于邾，是智不足名也(3)。夫文仲，其身虽殁而言不朽，恶有未贤(4)？”
孔子曰：“身殁言立，所以为文仲也。然犹有不仁者三，不智者三，是则不及武仲也。”
回曰：“可得闻乎？”
孔子曰：“下展禽(5)，置六关(6)，妾织蒲(7)，三不仁。设虚器(8)，纵逆祀(9)，祠海鸟(10)，三不智。武仲在齐，齐将有祸，不受其田，以避其难(11) ，是智之难也。夫臧武仲之智而不容于鲁，抑有由焉。作而不顺，施而不恕也夫(12)。《夏书》曰(13)：‘念兹在兹’，顺事恕施(14)。”
（又见于《春秋左传·文公二年》）
【注释】
(1)臧文仲：即臧孙辰，春秋时鲁国大夫，卒谥文仲。武仲：即臧孙纥，亦为鲁国大夫，卒谥武仲。
(2)智不足称也：王注：“武仲为季氏废嫡立庶，为孟氏所谮，出奔于齐。”
(3)挫锐于邾，是智不足名也：王注：“武仲与邾战而败绩，国人颂之曰：‘我君小子侏儒，是使侏儒，侏儒使我败于邾。’”
(4)恶有未贤：王注：“立不朽之言，故以为贤。”
(5)下展禽：让展禽居于下位。王注：“展禽，柳下惠。知其贤而使在下位，不与立于朝也。”
(6)置六关：王注：“六关，关名。鲁本无此关，文仲置之以税行者，故为不仁。传曰‘废六关’，非也。”
(7)妾织蒲，王注：“传曰‘织蒲’。蒲，席也。言文仲为国为家，在于贪利也。”
(8)设虚器：设立非自己地位应有的器物。此指天子具有的一块蔡地出产的龟板。王注：“居蔡，蔡天子之守龟非文仲所有，故曰虚器也。”
(9)纵逆祀：王注：“夏父弗忌为宋人，跻僖公于闵公之上，文仲纵而不禁也。”
(10)祠海鸟：王注：“海鸟止于鲁东门之上，文仲不知，而令国人祠之，是不知也。”
(11)“武仲在齐”四句：王注：“武仲在齐，齐庄公将与之田，武仲知庄公将有难，辞而不受也。”
(12)作而不顺，施而不恕：王注：“不顺不恕，为废嫡立庶。武仲之所以然，欲为施于季氏也。”
(13)《夏书》：指《尚书》中的《甘誓》、《五子之歌》、《胤征》等。
(14)念兹在兹，顺事恕施：王注：“今此在常，当顺其事，恕其施也。”
【译文】
颜回问孔子说：“臧文仲、臧武仲这二人，谁更贤能呢？”
孔子说：“武仲更加贤能些。”
颜回说：“武仲被世人称为圣人，而他自身不免于罪责，这是他的智慧还不足以称道；他喜好说用兵讨伐，而与邾国打仗却失败了，这是他的智慧和名声不相符合。至于文仲，他虽然身死而言不朽，怎能说他不如武仲贤能呢？”
孔子说：“文仲身死而言立，所以被称为文仲。然而他仍然有不仁的事三件，不智的事三件，这方面是不如武仲的。”
颜回说：“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孔子说：“他让展禽处于下位，设置六关来收税，让妾织蒲草席赚钱，这是三不仁。他非法拥有天子才能拥有的器物，纵容不合顺序的祭祀，祭祀海鸟，这是三不智。武仲在齐国时，齐国将有灾祸，武仲不接受齐庄公封给他的田地，以此躲避了灾难，这是有智者也难以做到的。臧武仲这样有智慧却不被鲁国宽容，也是有原因的吧。因为他所做的事有的不顺于事理，所为的事有的也不合乎恕道。《夏书》说：‘想着这个，一心在于这个。’这就是要顺于事理还要合乎恕道。”
颜回问君子。
孔子曰：“爱近仁，度近智(1)，为己不重(2)，为人不轻，君子也夫。”
回曰：“敢问其次。”
子曰：“弗学而行，弗思而得(3)，小子勉之。”
【注释】
(1)度近智：王注：“度事而行，近于智也。”
(2)不重：此指不看重自己。
【译文】
颜回问孔子什么样的人才是君子。
孔子说：“能爱人就接近于仁了，度事而行就接近智了，对自己不要太看重，对别人不能轻视，这样的人就可以说是君子了。”
颜回说：“请问差一等的呢。”
孔子说：“不学习就能去做，不思考就能获得。你要努力啊！”
仲孙何忌问于颜回曰(1)：“仁者一言而必有益于仁智，可得闻乎？”
回曰：“一言而有益于智，莫如豫(2)；一言而有益于仁，莫如恕(3)。夫知其所不可由，斯知所由矣。”
【注释】
(1)仲孙何忌：即孟懿子，春秋时鲁国大夫。
(2)豫：事先准备。
(3)恕：推己及人。
【译文】
仲孙何忌问颜回说：“仁者说一个字，必然会有益于仁和智的，可以说来听听吗？”
颜回说：“一个字而有益于智的，没有比得上“豫”字；一个字而有益于仁的，没有比得上“恕”字。只有知道什么是不该做的，才能知道什么是应该做的。”
颜回问小人。
孔子曰：“毁人之善以为辩，狡讦怀诈以为智(1)，幸人之有过，耻学而羞不能，小人也。”
【注释】
(1)狡：狡猾。讦（jié）：发人隐私。
(2)幸：庆幸。
【译文】
颜回问什么样的人是小人。
孔子曰：“把诋毁别人的优点当做能言善辩，心怀狡诈地揭发别人的隐私当做是有智慧，别人有过错就幸灾乐祸，耻于向别人学习而又看不起没有才能的人，这样的人就是小人。”
颜回问子路曰：“力猛于德而得其死者，鲜矣，盍慎诸焉(1)？”
孔子谓颜回曰：“人莫不知此道之美，而莫之御也(2)，莫之为也。何居为闻者，盍日思也夫(3)！”
【注释】
(1)盍慎诸：何不谨慎对待这件事呢。
(2)御：王注：“御，犹待也。”
(3)何居为闻者，盍日思也夫：王注：“为闻，盍日有闻，而后言者而已。”
【译文】
颜回问子路说：“一个人勇猛有力胜过他的德行，而能死得其所的很少，何不谨慎地对待这件事呢？”
孔子对颜回说：“人们没有不知道谨慎是美德的，但不能很好地对待这件事，没有人认真去这样做。为什么只做一个听众呢？何不每天都好好想一想呢？”
颜回问于孔子曰：“小人之言有同乎君子者，不可不察也。”
孔子曰：“君子以行言，小人以舌言。故君子于为义之上相疾也(1)，退而相爱；小人于为乱之上相爱也(2)，退而相恶。”
【注释】
(1)于为义之上相疾：王注：“相疾，急欲相劝，令为仁义。”
(2)于为乱之上相爱：王注：“乐施为乱，是以相爱。小人之情不能久亲也。”
【译文】
颜回问孔子说：“小人说的话有和君子的话有相同的，不可不仔细分辨啊。”
孔子曰：“君子以自己的行动说话，小人以自己的舌头说话。所以君子在仁义的事上急于互相劝勉，而私下里是相互爱护的；小人在制造动乱的事上互相支持，私下里是相互诋毁的。”
颜回问：“朋友之际如何？”
孔子曰：“君子之于朋友也，心必有非焉，而弗能谓(1)，吾不知其仁人也。不忘久德，不思久怨，仁矣夫。”
【注释】
(1)弗能谓：不能说。
【译文】
颜回问：“朋友之间的关系如何处理呢？”
孔子曰：“君子对待朋友，心里必然认为对方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但不能对朋友说，我不认为这个人是仁人。不忘记朋友从前对自己的恩德，不记着以前对朋友的怨恨，这才是仁德之人啊。”
叔孙武叔见未仕于颜回(1)，回曰：“宾之(2)。”武叔多称人之过，而己评论之。
颜回曰：“固子之来辱也(3)，宜有得于回焉。吾闻诸孔子曰：‘言人之恶，非所以美己；言人之枉，非所以正己。’故君子攻其恶，无攻人之恶。”
【注释】
(1)叔孙武叔：春秋时鲁国大夫。
(2)宾之：当做宾客对待。
(3)固子之来辱：本来会给你带来耻辱。
【译文】
叔孙武叔没当官的时候受到颜回的接待，颜回说：“以宾客之礼相待。”武叔很喜欢说别人的缺点，自己还要加以评论。
颜回说：“这样做是会自取其辱的，你应该从我这里得到一些劝告。我听孔子说：‘谈论别人的缺点，并不能美化自己；谈论别人的错误，并不能使自己正确。’所以君子要批评自己的缺点，不要批评别人的缺点。”
颜回谓子贡曰：“吾闻诸夫子，身不用礼而望礼于人(1)，身不用德而望德于人，乱也(2)。夫子之言，不可不思也。”
【注释】
(1)望：希望。
(2)乱：混乱，不合理。
【译文】
颜回对子贡说：“我听老师说，自身不讲究礼仪而希望别人对自己有礼，自身不实行仁德而希望别人对自己仁德，这种想法是混乱又不合理的。老师的话，不可不思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