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序言

王熙凤是《红楼梦》最精彩的人物之一，有人甚至认为比起宝玉、黛玉、宝钗这三大主角还要来得光辉动人，可见这位金钗的形象突出。凤姐不仅于前八十回中就有五十二回出场，篇幅上举足轻重，在情节的推展上更是不可或缺，如果说宝、黛之恋是小说的一个主轴，则王熙凤的理家治事实为涵盖面更广的另一大主轴，从贾府的兴亡大势而言，凤姐的地位最是关系重大，远过于几个青春儿女的私情起伏、感春伤秋的心绪悲喜。

清代评点家野鹤曾经表示：

吾读《红楼梦》，第一爱看凤姐儿。人畏其险，我赏其辣；人畏其荡，我赏其骚。读之开拓无限心胸，增长无数阅历。至若芦雪联句，居然提携风雅，固知贤者多能，信不可测。 [1]

确实，王熙凤的性格多面而心机深细，其“险”处难免令人望之生畏，于是有不少人以曹操之类的枭雄加以比喻，连脂砚斋都说：

一段收拾过阿凤心机胆量，真与雨村是对乱世之奸雄。后文不必细写其事，则知其平生之作为。回首时无怪乎其惨痛之态，使天下痴心人同来一警，或可期共入于恬然自得之乡矣。（第十六回批语）

但这是对一个丰富饱满的立体人物的简单化与扁平化。事实上，凤姐很少落入“险”处，即使偶一为之，多属无奈之下的不得不然，所谓的骑虎难下，其人格内涵的精华处绝不在此（见下文）；她更多的是令人解颐开怀、令人拍案叫绝、令人恍然大悟、令人击节赞叹，也令人惋惜感喟，甚至令人怜惜不忍，综合成一个辉煌灿烂的炫目人物。

可以说，评点家野鹤把握得最精准，他所欣赏的“辣”与“骚”一语道中凤姐性格的核心要素。就“辣”而言，出自贾母的形容：

他是我们这里有名的一个泼皮破落户儿，南省俗谓作“辣子”，你只叫他“凤辣子”就是了。（第三回）

而对“辣”的分析，学者说得好：“凤姐之辣，决不是通常所谓厉害、泼辣、狠毒、奸险之类可以穷尽的。读者可以从不同的角度去体味，比方说它包含着杀伐决断的威严，穿心透肺的识力，不留后路的决绝，出奇制胜的谐谑等等。有时辣得使人可怖，毛骨悚然；有时辣得令人叫绝，痛快淋漓。凤姐这个人，不论她干坏事还是干好事，还是好坏参半的事，都脱不了辣的特色。凤姐的辣，永远给人以新鲜感和动态感。” [2] 历来对凤姐之“辣”的分析，无过于此。

至于凤姐之“骚”，意味着她具有一种不甘雌伏的刚强心性，勇于追求个人的权势力量与享乐利益，由内而外，她的形象也绽放出独特的女性诱惑力。试看她第一次出场就充满先声夺人的气势，第三回林黛玉初入荣国府，与众长辈言谈之际，

一语未了，只听后院中有人笑声，说：“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黛玉纳罕道：“这些人个个皆敛声屏气，恭肃严整如此，这来者系谁，这样放诞无礼？”心下想时，只见一群媳妇丫鬟围拥着一个人从后房门进来。这个人打扮与众姑娘不同，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项上带着赤金盘螭璎珞圈；裙边系着豆绿宫绦、双衡比目玫瑰佩；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褃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

到了第六十八回，透过尤二姐的眼光，所见者亦是：

只见头上皆是素白银器，身上月白缎袄，青缎披风，白绫素裙。眉弯柳叶，高吊两梢，目横丹凤，神凝三角。俏丽若三春之桃，清洁若九秋之菊。

除了服装上因为服丧而一味素白之外，其余的面貌神采全然一致，吊梢的柳叶眉、三角的单凤眼，精明干练的神态已呼之欲出；粉面丹唇又艳若桃花，美不可言，加上苗条款摆的“体格风骚 ”，凤姐的美丽是具有侵略性与危险性的。

但更重要的是，这个即使到了现代都罕有其匹的美丽女强人，其聪慧敏锐、见多识广、运筹决策，确实让人“读之开拓无限心胸，增长无数阅历 ”，这才是凤姐之所以耐人寻味的地方。也许正因为如此，只能静静盛开的花朵可以比配于一般闺阁女性，却完全无法传达王熙凤的复杂与强悍，小说中竟找不到曹雪芹为她安排了哪一种代表花。

清代评点家诸联认为“熙凤如海棠 ” [3] ，但这就像其他没有代表花的金钗一样，属于读者的揣摩私拟，缺乏文本的确切依据；并且海棠花在小说中明确是史湘云所属的花卉，秦可卿甚至以“海棠春睡”而共享此花，凤姐实在离此甚远。有学者以罂粟花代之，兼取其美、其毒的双重特点，虽仍属无稽，确颇有意味，可聊备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