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實詞的虚化

多數介詞和連詞都是由實詞虚化而成的[11]，大致可以分爲六種情況：1. 動詞虚化爲介詞；2. 動詞虚化爲連詞、介詞；3. 動詞虚化爲介詞再發展爲連詞；4. 形容詞虚化爲連詞；5. 副詞虚化爲連詞；6. 詞組虚化爲連詞。分别敘述如下：

1. 動詞虚化爲介詞

動詞虚化爲介詞，可以分爲兩個歷史階段：第一階段是“以、爲”二字的虚化，虚化的過程在先秦時代已經完成。“以”字用作動詞，有下列的例子：

繼自今立政，其勿以憸人。（《書·立政》）

霸主將德是以，而二三之，其何以長有諸侯乎？（《左傳·成公八年》）

我辭禮矣，彼則以之。（同上，《襄公十年》）

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論語·爲政》）

“以”字用作動詞的情況是少見的，因爲它很早就虚化爲介詞了，例如：

以閏月定四時成歲。（《書·堯典》）

遒人以木鐸徇于路。（同上，《胤征》）

君子不以言舉人，不以人廢言。（《論語·衛靈公》）

君子以文會友，以友輔仁。（同上，《顔淵》）

以直報怨，以德報德。（同上，《憲問》）

是猶以卵投石也。（《墨子·貴義》）

以近待遠，以逸待勞。（《孫子·軍争》）

以隨侯之珠，彈千仞之雀。（《莊子·讓王》）

是故禹以四海爲壑，今吾子以鄰爲壑。（《孟子·告子下》）

夫以湯止沸，沸愈不止。（《吕氏春秋·盡數》）

若以水滅火，若以湯沃雪。（《淮南子·兵略》）

介詞結構又可以放在動詞後面，例如：

克諧以孝。（《書·堯典》）

乃命以位。（同上，《舜典》）

敷奏以言，明試以功。（同上）

勸之以九歌。（同上，《大禹謨》）

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論語·爲政》）

飾車以文采，飾舟以刻鏤。（《墨子·辭過》）

連之以羈馽，編之以皂棧。（《莊子·馬蹄》）

介詞後賓語也可以提到前面，例如：

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論語·爲政》）

蓬户不完，桑以爲樞而甕牖，二室，褐以爲塞。（《莊子·讓王》）

詩以道志，書以道事，禮以道行，樂以道和，易以道陰陽，春秋以道名分。（同上，《天下》）

程以立數，禮以定倫，德以敘位，能以授官。（《荀子·致士》）

汝潁以爲險，江漢以爲池。（同上，《議兵》）

至於“是以”，則以賓語前置爲常；“何以”則在上古必須賓語前置，例如：

是以民皆勸其賞，畏其罰，（《墨子·尚賢中》）

子貢問曰：“孔文子，何以謂之文也？”子曰：“敏而好學，不耻下問，是以謂之文也。”（《論語·公冶長》）

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發於硎。（《莊子·養生主》）

是以後世無傳焉。（《孟子·梁惠王上》）

王曰：“何以利吾國？”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同上）

“以”字後面的賓語又常常省略。這樣，“以”字就獨立作爲狀語，修飾謂詞，例如：

魏王貽我大瓠之種，我樹之成，而實五石，以盛水漿，其堅不能自舉也。［等於説“以之盛水漿”。］（《莊子·逍遥遊》）

或以封，或不免於洴澼洸。［等於説“以之封”。］（同上）

緣督以爲經，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養親，可以盡年。[12]［等於説“可以此身”，等等。］（同上，《養生主》）

散木也。以爲舟則沈，以爲棺槨則速腐，以爲器則速毀，以爲門户則液樠，以爲柱則蠧。［意思是説“拿它做船就沉”，等等。］（同上，《人間世》）

“爲”（wèi）字作動詞，有下列例子：

夫子爲衛君乎？（《論語·述而》）

爲吕氏右袒，爲劉氏左袒。（《史記·吕后本紀》）

這些“爲”字有幫助的意思，由此發展爲介詞，表示給、替的意思，例如：

善爲我辭焉。（《論語·雍也》）

季氏富於周公，而求也爲之聚斂而附益之。（同上，《先進》）

故爲淵驅魚者獺也，爲叢驅爵者也，爲湯武驅民者桀與紂也。（《孟子·離婁上》）

湯使亳衆往爲之耕。（同上，《滕文公下》）

紀渻子爲王養鬥鷄。（《莊子·達生》）

臣爲韓王送沛公。（《史記·項羽本紀》）

爲天下興利除害。（同上，《陸賈列傳》）

介詞“爲”字後面的賓語也可以省略，表示由於這個原因，例如：

每至於族，吾見其難爲，怵然爲戒，視爲止，行爲遲。（《莊子·養生主》）

昔者有鳥止於魯郊，魯君説之，爲具太牢以饗之，奏九韶以樂之。（同上，《達生》）

第二階段是“在、向”二字的虚化，虚化的過程大約在晉代以後纔完成。

有人説，“在”字在《詩經》時代起，就被用作副詞了，並舉出下面這些例子[13]：

魚在在藻，依於其蒲。（《詩·小雅·魚藻》）

子在齊聞韶。（《論語·述而》）

在陳絶糧。（同上，《衛靈公》）

齊晉秦楚，其在成周，微甚。（《史記·十二諸侯年表》）

在岐梁涇漆之北，有義渠、大荔、烏氏、朐衍之戎。（《漢書·匈奴傳》）

從歷史觀點看，這是不可能的。《詩·小雅》“魚在在藻”，只是用“在”字足句。《論語》“在齊聞韶、在陳絶糧”，《漢書》“在岐梁涇漆之北”，都只是謂語形式作狀語，《史記》“其在成周”，則是名詞性詞組作狀語。這些“在”字都是動詞，不是介詞。最有力的反證是古書中常見“在、於”二字連用，可見“在”是動詞，“於”纔是介詞，例如：

在於桀紂則天下亂，在於湯武則天下治，豈可謂有命哉？（《墨子·非命上》）

罪在於好知。（《莊子·胠篋》）

聞廣成子在於空同之上，故往見之。（同上，《在宥》）

則鳩鴞之在於籠也，亦可以爲得矣，（同上，《天地》）

本在於上，末在於下，要在於主，詳在於臣。（同上，《天道》）

晉代以後，情況就不同了，“在”字往往用來代替“於”字。這時，“在”字纔真正成爲介詞，例如：

家人了不見兒去，後乃各見死在床上。（《神仙傳·李常在》）

時人傳八公安臨去時，餘藥器置在中庭。（同上，《劉安》）

與藥三丸，内在口中。（同上，《董奉》）

會有亡兒瘞在此。（《世説新語·假譎》）

在聽事坐相待。（同上，《簡傲》）

諸人在下坐聽，皆云可通。（同上，《文學》）

見龍門邊二龍繫在一處。（《法苑珠林·俱名國》）

住在勝業坊古寺曲。（《霍小玉傳》）

“向”字在上古時代是動詞，例如：

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嘆。（《莊子·秋水》）

北向迎燕。（《戰國策·燕策》）

也是到了晉代以後，“向”字纔虚化爲介詞，例如：

有人向張華説此事。（《世説新語·德行》）

來從一葉舟中來，去向百花橋上去。（南唐　沈汾《續仙傳·元柳二公》）

2. 動詞虚化爲連詞、介詞

這裏衹説一個“與”字。

“與”的來源應是動詞，例如：

終始慎厥與。（《書·太甲》）

日月逝矣，歲不我與。（《論語·陽貨》）

桓公知天下諸侯多與己也。（《國語·齊語》）

恐年歲之不吾與。（《楚辭·離騷》）

“與”字由動詞虚化爲連詞，例如：

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論語·里仁》）

穀與魚鼈不可勝食。（《孟子·梁惠王上》）

又虚化爲介詞，有時候等於現代漢語的“和、同”，例如：

上與造物者遊，而下與外死生、無終始者爲友。（《莊子·天下》）

古之人與民偕樂。（《孟子·梁惠王上》）

有時候，等於現代漢語的“替、給”[14]，例如：

昔者趙簡子使王良與嬖奚乘。（《孟子·滕文公下》）

所欲，與之聚之；所惡，勿施爾也。（同上，《離婁上》）

或與中期説秦王。（《戰國策·秦策》）

陳涉少時，嘗與人傭耕。（《史記·陳涉世家》）

3. 動詞虚化爲副詞、介詞，再發展爲連詞

這裏衹説一個“因”字。

《説文》：“因，就也。”江永云：“象茵褥之形。”江氏的意見是對的。“因”是“茵”的本字，“因”字原是名詞，引申爲因依、因就，變爲動詞，例如：

昔爽鳩氏始居此地，季萴因之，有逢伯陵因之，蒲姑氏因之，而後太公因之。（《左傳·昭公二十年》）

因不失其親。（《論語·學而》）

殷因於夏禮。（同上，《爲政》）

因之以饑饉。（同上，《先進》）

爲高必因丘陵，爲下必因川澤。（《孟子·離婁上》）

由“因”字組成的謂語形式作爲狀語時，這個“因”字就很像介詞，例如：

古者人之始生，未有宫室之時，因陵丘堀穴而處焉。（《墨子·節用中》）

因其羽毛以爲衣裘，因其蹄蚤以爲絝屨，因其水草以爲飲食。（同上，《非樂上》）

因南郭惠子以見田常。（同上，《非儒下》）

魏使人因平原君請從於趙。（《戰國策·趙策》）

今令臣食肉炊桂，因鬼見帝。（同上，《燕策》）

禹之决瀆也，因水以爲師；神農之播穀也，因苗以爲教。（《淮南子·原道訓》）

“因”字後面的賓語往往承上省略，於是這個“因”字的作用就等於一個副詞，例如：

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爲鷄，予因以求時夜；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爲彈，予因以求鴞炙；浸假而化予之尻以爲輪，以神爲馬，予因此乘之，豈更駕哉！［可以認爲，前兩個“因”字都是“因此”的省略。］（《莊子·大宗師》）

嚙缺問於王倪，四問而四不知，嚙缺因躍而大喜。（同上，《應帝王》）

稱情以立文，因以飾群别親疏貴賤之節。（《荀子·禮論》）

若民則無恒産，因無恒心。（《孟子·梁惠王上》）

到了漢代以後，“因”字又可以用於句首，表示原因，等於説“由於”，這纔是真正的介詞，例如：

因前使絶國功，封騫博望侯。（《史記·衛青霍去病列傳》）

李良已得秦書，固欲反趙，未决。因此怒，遣人追殺王姊道中。（同上，《張耳陳餘列傳》）

今政治和平，世無兵革，上下相安，何因當有大水一日暴至？［“何因”等於説“因何”。］（《漢書·王商傳》）

“因”字又用於複句第二分句的句首，表示於是、因此的意思。那衹是副詞的性質，例如：

以責賜諸民，因燒其券。（《戰國策·齊策》）

因與之參國政，正是非，治曲直。（《荀子·强國》）

下吏責問，因不食五日。（《論衡·骨相》）

以上所説的“因”字都不是連詞。後代連詞“因”字（表示因爲）是由介詞“因”字發展來的，但是時代很晚。恐怕直到宋代以後纔有連詞“因”字出現[15]，例如：

只因袁天綱寫下了這兩句讖了，直到大唐第一十八個的皇帝……（《五代史平話·梁史》）

衆等因其辭氣慨慷，遂皆涕泣横流。（《三國志通俗演義·曹操起兵伐董卓》）

因有貂蟬，不回郿塢。（同上，《鳳儀亭吕布戲貂蟬》）

“因”字虚化的過程是：

名詞→動詞→介詞→副詞→連詞

4. 形容詞虚化爲介詞、連詞

在上古漢語裏，並列連詞一般衹用“與”字。“與”字同時又可用作介詞。直到宋代以後，纔出現了“和”與“同”。至於“跟”字，那就更晚了。這裏衹講“和”與“同”。

連詞“和”字應是由形容詞“和”字虚化而來的。最初是虚化爲介詞。大約在唐代，“和”字就被用作介詞了，例如：

時挑野菜和根煮，旋斫生柴帶葉燒。（杜荀鶴《山中寡婦》）

蒹葭影裏和烟卧，菡萏香中帶雨披。（楊朴《蓑衣》）

燈下和愁睡，花前帶酒悲。（雍陶《自述》）

在宋詞中也不乏其例，例如：

夢魂縱有也成虚，那堪和夢無。（晏幾道《阮郎歸》）

衡陽猶有雁傳書，郴陽和雁無！（秦觀《阮郎歸》）

夢雖極，和夢也多時間隔。（柳永《傾杯樂》）

怎不思量？除夢裏有時曾去。無據！和夢也新來不做。（宋徽宗《宴山亭》）

這種“和”字，一般解作“連”，其實它是個介詞。由介詞發展爲連詞，是很自然的事。宋代已經有了連詞“和”字，例如[16]：

摘山初製小龍團，色和香味全。（黄山谷《阮郎歸》）

只是我家爹媽，自從我和你逃去潭州，兩個老的吃了些苦。（《碾玉觀音》）

宋江和那三十六個人歸順宋朝。（《宣和遺事》亨集）

在明清小説裏，也有連詞“和”字的用例，例如：

他和魏延獻了城池。（《三國演義》第七十回）

西門慶大郎和甚人吃酒？（《水滸傳》第二十五回）

見王夫人正和兄嫂處的來使計議家務。（《紅樓夢》第四回）

只見王夫人的丫鬟金釧兒和那一個纔留頭的小女孩兒站在臺階上玩呢。（同上，第七回）

常和寶玉、秦鍾玩笑。（同上，第十五回）

我和你樂一天何如？（同上，第二十六回）

同時，和“與”字同義的介詞“和”字也出現了，例如：

我想着你愛吃，和珍大奶奶要了。（《紅樓夢》第八回）

但是，連詞“和”字直到明清時代還不很常見，因爲平行的兩個名詞（特别是人名）並不需要“和”字連接，例如：

且顔良、文丑，比之二鹿耳。（《三國演義》第二十八回）

張郃、高覽見主公兵敗，心中大喜。（同上，第三十回）

傳下將令，唤楊志、索超。（《水滸傳》第十二回）

智善、智能兩個徒弟出來迎接。（《紅樓夢》第十五回）

到了現代，這種地方也用“和”字了。

在古代漢語裏，連詞“與”和“而”有分工，前者聯結事物，後者聯結行爲和性質。在聯結兩個句子形式的時候，也用“而”不用“與”（玉在山而草木潤）。在印歐語系裏，在多數情況下，“而”和“與”是用同一連詞表示的（英語用and）。“五四”以後，漢語也受西洋語言的影響，逐漸用“和”字來聯結行爲和性質了，例如：

他這個發端使我安慰和感激。（葉聖陶《隔膜》）

還没有組織起來和武裝起來。（《毛澤東選集》第二卷，354頁，1952年平裝本）

一方面争取時間加强抗戰力量，同時促進和等候國際形勢的變動和敵人的内潰。（同上，401頁）

中國只要堅持抗戰和堅持統一戰綫，其軍力和經濟力是能够逐漸地加强的。（同上，459頁）

有些同志，在過去，是相當地或是嚴重地輕視了和忽視了普及。（同上，第三卷881頁）

以上是聯結行爲的。

會館裏的被遺忘在偏僻裏的破屋是這樣的寂静和空虚。（魯迅《傷逝》）

河水和池水一樣地深藍和静定。（葉聖陶《曉行》）

他不期然而然地取在手裏，手心起冷和硬的感覺。（同上）

以上是聯結性質的。

“同”字本是形容詞（同人、同心），也用作動詞（和其光，同其塵）。到了宋代，出現了介詞的用法[17]，例如[18]：

堅同他客送至小渡。（《夷堅志·蔣堅食牛》）

我知道你建康府去，趕將來同你去。（《碾玉觀音》）

遂同二妃投入井中。（《宣和遺事》元集）

到了近代，用得漸漸多起來了，例如：

遂同兄弟妻子宗黨人等，皆匍匐跪於帳下。（《三國演義》第九十回）

吾令汝同馬謖守街亭。（同上，第九十六回）

黛玉同姐妹們至王夫人處。（《紅樓夢》第四回）

藕官接了，笑嘻嘻同他二人出來。（同上，第五十九回）

我梳了頭，同媽都往你那裏去吃晚飯。（同上）

“和”與“同”作爲連介詞時，本是同義詞。現在爲了語言的進一步明確化，在正式文件裏，往往把“和”與“同”的語法作用區别開來，“和”用作連詞，“同”用作介詞，例如：

第一方面軍不得不進行二萬五千里長征而轉戰到陝北，同在那裏堅持鬥争的陝北紅軍和先期到達的紅二十五軍相會合。（《中國共産黨中央委員會關於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决議》）

在國際上，始終不渝地奉行社會主義的獨立自主的外交方針，倡導和堅持了和平共處五項原則，同全世界一百二十四個國家建立了外交關係，同更多的國家和地區發展了經濟、貿易和文化往來。（同上）

5. 副詞虚化爲連詞

副詞虚化爲連詞，有“然、但”二字。“然”字作爲副詞時，是是這樣的意思，後來演變爲但是的意思，纔變爲連詞。“但”字作爲副詞時，是衹的意思，後來到了很晚的時候，纔發展爲連詞，表示但是。這些都在上文講過了，這裏不再贅述。

6. 詞組發展爲連詞

詞組發展爲連詞，這裏只講兩個：（1）所以；（2）雖然。

（1）“所以”這個詞組，原來是介詞“以”加賓語代詞“所”（提前）。“所以”結構，往往用來追問原因或解釋原因。追問原因的“所以”放在從句，即一個複句的上半句，在這種情況下，“所以”前面往往有“之”字，句末往往有“者”字，例如：

凡君之所以安者，何也？以其行理也。（《墨子·所染》）

桀紂幽厲之所以失措其國家，傾覆其社稷者，以此故也。（同上，《尚賢中》）

此心之所以合於王者，何也？（《孟子·梁惠王上》）

凡姦人之所以起者，以上之不貴義，不敬義也。（《荀子·强國》）

君子之所以貴玉而賤珉者何也？爲夫玉之少珉之多邪？（同上，《法行》）

解釋原因的“所以”放在主句，即複句的最後一句，而且往往用“也”字煞句，表示判斷，例如：

天下有義則生，無義則死；有義則富，無義則貧；有義則治，無義則亂。然則天欲其生而惡其死，欲其富而惡其貧，欲其治而惡其亂，此我所以知天欲義而惡不義也。（《墨子·天志上》）

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虧也。（《莊子·齊物論》）

糧食大侈，不顧其後，俄則屈安窮矣，是其所以不免於凍餓，操瓢囊爲溝壑中瘠者也。（《荀子·榮辱》）

今女不求之於本，而索之於末，此世之所以亂也。（同上，《議兵》）

現代漢語連詞“所以”就是從這種解釋原因的詞組“所以”發展來的。但是現代漢語的這種“所以”和古代漢語的那種“所以”的意義大不相同了。現代漢語的這種“所以”，等於古代漢語的“是以”。現代漢語的這種“所以”在詞序上也和古代漢語的“所以”不同。古代漢語的“所以”放在主語的後面，現代漢語的這種“所以”必須移到主語前面去，例如説成：

所以我知道天是喜歡義不喜歡不義的。

所以道就虧了。

所以我纔不聽。

所以我不肯接受。

所以他們不免於凍餓。

所以世界很亂。

現代漢語的這種“所以”，大約從晉代開始有的，例如：

韓起不欲令鄭求他人，子大叔拜以答之，所以晉鄭終善。（《左傳·昭公十六年》杜預注）

人能守一，一亦守人，所以白刃無所措其鋭，百害無所容其凶，居敗能成，在危獨安也。（葛洪《抱朴子·内篇·地真》）

而辭人遺翰，莫見五言，所以李陵、班婕妤見疑於後代也。（《文心雕龍·明詩》）

世人多蔽，貴耳賤目，重遥輕近。……所以魯人謂孔子爲“東家丘”。（《顔氏家訓·慕賢》）

（2）“雖然”本是一個詞組，是雖然如此的意思，例如：

然，乃若兼則善矣。雖然，不可行之物也，譬若挈泰山越河濟也。（《墨子·兼愛中》）

即善矣。雖然，豈可用哉？（同上，《兼愛下》）

兼則仁矣，義矣。雖然，豈可爲哉？（同上）

彼其於世，未數數然也。雖然，猶有未樹也。（《莊子·逍遥遊》）

吾惡乎知之？雖然，嘗試言之。（同上，《齊物論》）

名實者，聖人之所不能勝也，而況若乎？雖然，若必有以也，嘗以語我來！（同上，《人間世》）

天下是非果未可定也。雖然，無爲可以定是非。（同上，《至樂》）

夫爲天下者，則誠非吾子之事。雖然，請問爲天下。（同上，《徐無鬼》）

匠石曰：“臣則嘗能斫之。雖然，臣之質死久之。自夫子之死也，吾無以爲質矣。”（同上）

佚而治，約而詳，不煩而功，治之至也，秦類之矣。雖然，則有其諰矣。（《荀子·强國》）

定公問於顔淵曰：“東野子之善馭乎？”顔淵對曰：“善則善矣。雖然，其馬將失。”（同上，《哀公》）

後來詞組“雖然”凝結成單詞，用作推拓連詞（讓步連詞），其意義衹等於古漢語的一個單詞“雖”字。這是很晚的事情了。在《紅樓夢》時代（18世紀），有這一類的例子，例如：

雖然面善，却想不起是哪一房的，叫什麽名字。（《紅樓夢》第二十四回）

倪二素日雖然是潑皮，却又因人而施，頗有義俠之名。（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