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連動式的發展
連動式是兩個以上的動詞連用、中間没有停頓的一種語法結構形式[1]。大概在原始漢語裏就有了這種結構形式,不過後來這種形式越來越廣泛應用了,越來越多樣化了。
在《尚書》《詩經》裏,就有不少連動式的例子,例如:
王來紹上帝。(《書·召誥》)
孺子來相宅。(同上,《洛誥》)
既皆聽命,相揖趨出。(同上,《康王之誥》)
戛擊鳴球,搏拊琴瑟以咏,祖考來格。(同上,《益稷》)
來假來饗,降福無疆。(《詩·商頌·烈祖》)
無怠無荒,四夷來王。(《書·大禹謨》)
至於海邦,淮夷來同。(《詩·魯頌·閟宫》)
四方既平,徐方來庭。(同上,《大雅·常武》)
鳳凰來儀。(《書·益稷》)
來歸自鎬,我行永久。(《詩·小雅·六月》)
其他經典和先秦著作,也有許多連動式的例子,例如:
季姬及鄫子遇於防,使鄫子來朝。(《春秋·僖公十四年》)
禮聞來學,不聞往教。(《禮記·曲禮上》)
鴻燕來賓。(同上,《月令》)
被甲嬰胄將往戰。(《墨子·兼愛下》)
往死亡而不反者,不可勝數。(同上,《非攻中》)
於此爲堅甲利兵以往攻伐無罪之國。(同上,《非攻下》)
昔者湯將往見伊尹。(同上,《貴義》)
則此語古者國君諸侯之以春秋來朝聘天子之庭。(同上,《尚同中》)
往見四子藐姑射之山。(《莊子·逍遥遊》)
俄而子輿有病,子祀往問之。(同上,《大宗師》)
孔子聞之,使子貢往侍事焉。(同上)
而丘使女往吊之,丘則陋矣。(同上)
子輿曰:“子桑殆病矣。”裹飯而往食之。(同上)
黄帝順下風膝行而進,再拜稽首而問曰。(同上,《在宥》)
閒居三月,復往邀之。(同上)
夫子欲藏書,則試往因焉。(同上,《天道》)
莊子釣於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同上,《秋水》)
萬物皆往資焉而不匱。(同上,《知北遊》)
子路請往召之。(同上,《則陽》)
莊周家貧,故往貸粟於監河侯。(同上,《外物》)
吾聞西方有人,似有道者,試往觀焉。(同上,《讓王》)
丘請爲先生往説之。(同上,《盗跖》)
有虚船來觸舟。(同上,《山木》)
攝汝知,一汝度,神將來舍。(同上,《知北遊》)
凡緣而往埋之。(《荀子·禮論》)
往迎爾相。(同上,《大略》)
兵不血刃,遠邇來服。(同上,《議兵》)
大約在晉代以後,有一種新的連動式出現。連用兩個動詞,並不是先後的兩件事(如“來朝、往見”),也不是平行的兩件事(如“往來、出没”),而是後面的動詞補充前面的動詞的意義,有人把這種詞組叫做“補充詞組”。其實後一個動詞(“取、得、到、住、出、入、上、下、來、去”等)具有副詞的性質。分别敘述如下:
(1)“取”字
“取”字表示做到,例如:
庾時頽然已醉,幘墮几上,以頭就穿取[2]。(《世説新語·雅量》)
肯與鄰翁相對飲,隔籬呼取盡餘杯。(杜甫《客至》)
誰能載酒開金盞,唤取佳人舞綉筵?(杜甫《江畔獨步尋花》)
雖無南過雁,看取北來魚。(杜甫《酬韋韶州見寄》)
誰與援琴親寫取?夜泉聲在翠微中。(歐陽修《憶滁州幽谷》)
當時號令君聽取,白戰不許持寸鐵。(蘇軾《聚星堂雪》)
(2)“得”字
“得”字表示達到目的[3],例如:
嘗聞秦帝女,傳得鳳凰聲。(李白《鳳臺曲》)
數莖白髮那拋得?(杜甫《樂遊園歌》)
蒼天變化誰料得?(杜甫《杜鵑行》)
曾隨織女度天河,記得雲間第一歌。(劉禹錫《聽舊宫人穆氏唱歌》)
(3)“到”字
“到”字表示得到,做到。連動式的“到”字産生較晚,例如:
斬首萬餘級,奪到旗旛金鼓馬匹極多。(《三國志通俗演義·劉玄德斬寇立功》)
不到百餘日,操招安到降兵三十餘萬,男女百餘萬口;收到精鋭者,號爲青州兵。(同上,《曹操興兵報父仇》)
(4)“住”字
“住”字表示阻止,例如:
花倚朱闌裹住風。(蘇軾《减字木蘭花·贈徐君猷三侍人、一嫵卿》)
風惡闌回雨,天寒勒住花。(陸游《山亭》)
翠釵扶住欲敧鬟。(蔣捷《浪淘沙》)
晉主在宫中自放火携劍,驅宫人赴火,偶爲親軍將薛超拖住。(《五代史平話·晉史》)
走到小地名殺猪林,被散兵拿住。(同上,《梁史》)
呼左右人捉住劉備。(《三國志平話》卷上)
曹操攔住,大殺一陣。(《三國志通俗演義·劉玄德斬寇立功》)
玄德自往見之,被當住在門外,不肯放參。(同上,《安喜張飛鞭督郵》)
吕公截住三十餘騎。(同上,《孫堅跨江戰劉表》)
(5)出、入、過
“出”字表示從某處出去或出來;“入”字表示從某處進去或進來(後來説成“進”);“過”字表示從某處過去或過來,例如:
最憐雙翡翠,飛入小梅叢。(元稹《生春》之十一)
是兒要嘔出心乃已耳。(《唐書·李賀傳》)
至一洞口,已昏黑,驢復走入。(唐 盧肇《逸史·崔生》)
因投入城内井中。(唐 胡慧超《十二真君傳·許真君》)
薛志勤扶李克用帥左右數人跳過牆,突圍走出。(《五代史平話·唐史》)
先主打馬數鞭,一勇跳過檀溪水。(《三國志平話》卷中)
靈帝驚倒,武士急慌救出。(《三國志通俗演義·祭天地桃園結義》)
時榜文到涿縣張掛去,涿縣樓桑村引出一個英雄。(同上)
我等皆來苦告,不得放入。(同上,《安喜張飛鞭督郵》)
城中黄祖、蒯越、蔡瑁分頭引兵殺出。(同上,《孫堅跨江戰劉表》)
(6)上、下、起
“上”字表示動作向上;“下”字表示動作向下;“起”字表示使某物起來或動作開始,例如:
(阮)籍時在袁孝尼家,宿醉扶起,書札爲之,無所點定。(《世説新語·文學》)
衆雛爛漫睡,唤起霑盤飧。(杜甫《彭衙行》)
日暮鳥歸人散盡,野風吹起紙錢灰。(吴融《野廟》)
打起黄鶯兒,莫教枝上啼。(金昌緒《春怨》)
吕公截住三十餘騎,并皆殺了,放起連珠號炮。(《三國志通俗演義·孫堅跨江戰劉表》)
酒且斟下,某去便來。(《三國志通俗演義·曹操起兵伐董卓》)
堂中點上畫燭。(同上,《司徒王允説貂蟬》)
(7)來、去
“來”字表示動作自彼方來;“去”字表示動作自此方去。都是表示動向的,例如:
齎刀劍,將一車,直從壞壁中入來。(《神仙傳·劉根》)
車出去,南壁開,後車過,壁復如故。(同上)
請令人於臣院内,敕弟子開櫃取來。(《神仙感遇傳·羅公遠》)
及曉,覺洞中微明,遂入去。(《逸史·崔生》)
見鮑果從内出來。(《霍小玉傳》)
見人入來,即語曰:“有人入來。”(同上)
乘電光中逃去。(《五代史平話·唐史》)
歇下車子,入來飲酒。(《三國志通俗演義·祭天地桃園結義》)
到了近代,“入來”變爲“進來”,“入去”變爲“進去”,例如:
晴雯便命人叫宋嬷嬷進來。(《紅樓夢》第五十二回)
轉眼到了十四,黑早,賴大的媳婦又進來請。(同上,第四十七回)
一腳踢開了門進去。(同上,第四十四回)
急的賈政即忙進去。(同上,第一百五回)
“來”字又被用作語氣詞,放在句末,表示過去。《世説新語》裏就有這樣的例子,唐宋以後更多,例如:
天錫心甚悔來。(《世説新語·賞譽下》)
君卿指賊而駡曰:“老賊!吃虎膽來!敢偷我物!”(唐 張鷟《朝野僉載·堯君卿》)
汝今日莫非被董太師見責來?(《三國志通俗演義·鳳儀亭布戲貂蟬》)
玄德臨去時分付你甚麽來?(同上,《吕布夜月奪徐州》)[4]
(8)“起來、下來”等
這是三個動詞連用的結構,其作用等於一個單詞,即三音詞。但是,當其帶賓語的時候,賓語不是放在“起來、下來”的後面,而是放在“起”和“來”、“下”和“來”的中間(如“拿起帽子來、放下包袱來”);在否定句中,“不”字不是放在三音詞的前面,而是放在中間(如“拿不起來”)。所以它和一般的三音詞不同,例如:
恰遇平章劉知遠朝回,那郭威醉倒路旁,被喝道軍卒將藤棒子打起來,擁至知遠馬前。(《五代史平話·周史》)
殿角狂風大作,是一條青蛇從梁上飛下來。(《三國志通俗演義·祭天地桃園結義》)
連我也駡起來了。(《紅樓夢》第四十四回)
以上是三個動詞連用。
以此做出事來,事親則必孝,事君則必忠,與朋友交則必信。(《朱子語類輯略》卷四)
聖人做出這一件物事來,使學者聞之,自然歡喜。(同上,卷五)
書中吊下金錢來了也。(元曲《金錢記》)
董超、薛霸都吐出舌頭來。(《水滸傳》第九回)
晁蓋等慌忙扶起三人來,吴用就血泊裏拽過頭把交椅來。(同上,第十九回)
却説那梢公摇開船去,離得江岸遠了。(同上,第三十七回)
忽然想起探春來,要瞧瞧他去。(《紅樓夢》第一百一回)
湘雲只得扶過他的頭來。(同上,第二十回)
掛起簾子來。(同上,第二十三回)[5]
眼下可以拿出萬金來,以爲爐火藥物之費。(《儒林外史》第十五回)
以上是賓語插在連動式中間。
爲什麽我們那個過了門,更覺得腼腆了,話都説不出來了呢?(《紅樓夢》第一百八回)
以上是“不”字插在連動式中間。
以上所述的連動式都是以前一動詞爲主要成分,後一動詞(或後兩個動詞)爲次要成分,等於副詞的。也有相反的情況,就是“行”字句。“行”字表示進行某事,等於一個詞頭,例如:
將那氏叔琮,朱友寧所將軍馬盡行抽回。(《五代史平話·唐史》)
見一彪人馬盡行打紅旗,當頭來到,截住去路。(《三國志通俗演義·劉玄德斬寇立功》)
這種“行”字在近代常見於公文中,到了現代漢語裏變了雙音詞“進行”,但用法稍有不同。
連動式前一動詞帶賓語時,後一動詞往往表示目的,等於補語,例如:
今我與公飯吃,過猶不及也。(唐 韋絢《嘉話録·杜佑》)
朱温請他入酒店買些酒吃。(《五代史平話·梁史》)
我送他幾兩銀子使罷。(《紅樓夢》第八十三回)
妹妹有檳榔,賞我一口吃。(同上,第六十四回)
即時傳了賴升媳婦,要家口花名册查看。(同上,第十四回)
明兒挑一個丫頭送給老太太使唤。(同上,第三十六回)
我轉給你瞧。(同上,第十五回)
有時候,前後兩個動詞都帶賓語,例如:
還要買兩個絶色的丫頭謝你。(《紅樓夢》第六十四回)
寶玉因和他借香爐燒香。(同上,第四十三回)
由上所述,可見連動式的發展是廣泛而複雜的。
[1] 我在《中國現代語法》裏,認爲這種語法結構形式是緊縮式的一種。
[2] 這種“取”字和“攻取、奪取”的“取”不同。“攻取”是“攻而取之”,“奪取”是“奪而取之”,而“穿取”不是“穿而取之”,“取”字的意義已經虚化了。下仿此。
[3] 參看上章“能願式的發展”。
[4] 上古時代,在《莊子》裏,“來”字就被用作語氣詞,表示祈使,《人間世》:“雖然,若必有以也,嘗以語我來!”又:“是兩也,爲人臣者不足以任之,子其有以語我來!”這種“來”字的用法没有在後代沿用下來。
[5] 編者注:今本《紅樓夢》爲“打起簾子”。